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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临渊照影 她声音微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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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永远忘不了那时掀开车帘见到谢缙藏在马车的角落里,手拿匕首抵着她的情景。
倘若她那时知晓这个人就是镇南王世子,倘若知道他在往后将会颠覆整个皇族,她一定会远离,而不是妄想借助他让自己站稳脚跟。
也不会为了给他找一口吃的从蛇口夺食!
上一世他颠覆朝廷的时候,她曾骂他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彼时的谢缙正拿起布擦拭他那把匕首,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道:“你又怎知不是他人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或者说,殿下凭什么以为自己能活着回了京城又到了现在而不是早就身首异处横死路上或成了这宫墙里的一缕幽魂?”
她骇然。
谢缙这时却笑了起来,将匕首在她面前轻轻一划:“若非殿下装疯卖傻假装没听到而我又念着殿下的恩义,且殿下对他人尚还有点情义,早就悄无声息的死去,而不是让你站在这里质问我。”
那一刻楚燕宁如坠冰窟,只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如同恶魔。
她之前并不明白,如今,她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个他人是李贺?
若真是……若真是……
回想刚刚自己的口无遮拦,楚燕宁只觉就连手指尖都在颤栗——她真是嫌死得不够快!
一直到出了乾元殿,楚燕宁才软下脚,若非映荷手疾眼快扶了一把,怕是免不了要被绊倒。
眼见她惨白着一张脸,映荷吓坏了:“殿下?殿下您怎么了,来——”
楚燕宁其实并不大记得当时谢缙到底说了什么,她那时混混沌沌,迷糊中听到了他的声音,没有也没心思去细究他的话。
然而经过这一吓,她反而想起了——
“太子优柔最好牵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如此,便是翻它个天翻地覆又如何”
她轻轻摇了摇头,扶着廊柱缓缓坐下来:“没什么,备轿,我要出宫。”
上一世里,大舅舅因为牵涉到贪腐案,导致了整个柳家的衰败。
因为有宣武帝的腰牌,楚燕宁一路畅通无阻,一出宫就直奔柳府。
外祖父如今六十,是建德年间的状元,历经三朝起起落落,才成了如今的内阁首辅。
重隔一世,再次见到爱护自己的外祖父,望着那满面的沧桑,斑白的两鬓,依照上一世的轨迹,再过不久,外祖父就会因为西北赈银事件,抄家流放,名声尽毁,没几日就撒手西去,柳家就此衰败。
楚燕宁一时立在门口,鼻腔酸涩。
柳怀牧这会正拿着书看,眼见楚燕宁站在门口,蹙眉道:“殿下是有什么忧心事?”
楚燕宁往回都是欢欢喜喜的扑进来,今日却这般心事重重:“还是谁又惹你不开心了?”
楚燕宁这才走了进去,在他面前落座,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想不懂,想听听外祖父的说法。”
“什么事?”柳怀牧虽没在意,却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书看着她。
“就是,”楚燕宁看似疑惑道:“听说王大人又递了赈灾的折子?”
“殿下怎的关心起朝政来了,”
柳怀牧看了她一眼便又摊开书:“后宫不得妄议,也不是殿下该关心的,出了这个门便将它忘了吧。”
楚燕宁不知道,他却是清楚,这王谌明面上是吴阁老的人,实则是暗中安插的眼线,她指认谁都好过指认他。
太子虽说如今表面风光,可暗地里早就危机四伏。
曹贵妃所出的二皇子素来张扬,与太子针锋相对,张德妃所出的五皇子放荡不羁,不过是借此掩饰自己的野心,徐惠妃所出的七皇子看似对皇位无意,可实则早就暗中谋划。
“我才懒得议这狗屁的朝政……”楚燕宁道:“不过是前两天路过城门见西北那边过来的马车上全都蒙着油布,又听车主说是西北大雨,路上泥泞难走,这一车拉过来费了平时更多的时间,一时好奇而已。”
她说着将手中的纸张递给他:“东西被扣人也入了大狱,落了个贩卖走私的罪名,他为了脱罪于是扯出了这事,也不知道从哪听说的求到我跟前来。”
上一世,因为西北边境连年干旱发生暴动,父皇调集相邻不远的大军前往支援,然而因为行军缓慢导致军情延误打了败仗,加上粮草迟迟得不到补给,导致守将领兵叛变,父皇一怒之下罢了西北总督的官,这才牵扯出赈灾银子不到位的事情。
此事一出朝堂哗然,父皇震怒之下命人彻查,户部右侍郎王谌首当其冲,然而他却拿出证据指认别人,并说自己也是受了对方蛊惑才起了贪念。
而被指认的人,正是大舅舅。
谁都知道这是诬陷,可大舅舅拿不出反驳的证据,加之王谌口口声声泣血指认,又有来往书信作证,隐约间矛头直指太子,大舅舅百口莫辩,于是当场就被下了大狱。
接下来的事,就像决堤的口,一泻千里。
贩卖走私,贪污受贿,抄家灭族,外祖父辛辛苦苦维持起来的柳家一夕败落,声名尽毁。
而王谌,不过判了个革职流放的罪名。
太子也紧跟着被废,退守皇陵,二皇子一时成了呼声最高的继储。
上一世里她跪在乾元殿门口三天三夜直至晕死过去都没能求到父皇的赦令,以至于成了多年的心病。
如今重来一世,她发誓会连本带利的让对方还回来!
柳怀牧原本还漫不经心,待接过来细看时却陡然顿住,道:“殿下可知,这件事可大可小?”
“就是知道才想来问问外祖父,”楚燕宁道:“至于是不是,外祖父只要去一趟西六胡同的宽窄巷子就知道了。”
柳怀牧严肃道:“这件事牵一百动全身,若查明是真的,只怕朝中又有一番动荡。”
他看着楚燕宁,蹙眉迟疑道:“殿下真不是儿戏玩笑?”
楚燕宁前些天才与吴阁老家的小姐起了冲突,此时却将这件事捅到他跟前来,不由得他不怀疑。
更有,从前的楚燕宁从不过问朝中之事,更不会敏锐到凭着车夫的三言两语就能察觉出这事有异。
“你与曹家小姐……”
“什么呀,”楚燕宁道:“我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诬陷人,不过是觉得世事如棋,人心莫测,车夫尚且为了蝇头小利能藏私获利贪图银两,更何况面对那么多的银子,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心如止水?”
“殿下可有同陛下提起过?”
“外祖也说后宫不可干政,”楚燕宁摇摇头:“再说父皇也总说我笨的可爱。”
柳怀牧一震,总觉得她话里有话:“殿下是真的变化了好多。”
这个外孙女行事从来都是张扬泼辣,骄纵顽劣,如今却拐弯抹角的告诉他,伴君如伴虎。
这与之前的她几乎是判若两人。
以往他也曾隐晦提醒过,可这孩子自幼少了陪伴,渴望亲情,总是用寻常人的目光去看帝王,却不知天家除了亲情,还有皇权。
如今她自己能想明白也是好事。
“既如此,殿下放心就是。”柳怀牧颌首。
两人又说了会话,楚燕宁到底还是开了口:“您如今年事已高,万事自当珍重。”
她声音微微带着涩,眸中满是不忍:“虽说您如今位高权重,看着如鲜花着锦,可底下是烈火是寒冰不得而知,大哥哥若能早些成婚,那含饴弄孙也未必不是福。”
柳怀牧如今年过六十,是建德年间的状元,历经三朝起起落落才到了如今内阁首辅的位子。
女儿是当今皇后,太子更是年轻有为,更甚至当今天子还是经他一手扶持坐稳帝位的。
此时他正是权势正盛的时候,按理说楚燕宁不该提起。
更何况牵一发动全身,他若是突然间就退了,那些追随他的人又该如何自处。
这并不是容易的事,楚燕宁自然也知道,之所以这般说,不过是想提前警醒他。
柳怀牧愣了愣,细细的看了她一眼,压住满心疑问,半响才颔首点点头:“你容我想想。”
楚燕宁知道这事急不来,只要外祖父心中有了警醒,再往后徐徐图之就是,也不再多说什么。
她起身告辞,打算借此机会去一趟芦草胡同的槐树街:“孙女去看看表姐。”
“如意今日不在府中,随你大舅母去曹府上了。”柳怀牧道:“殿下若是想见她须得等等,你且先去她院子里歇会。”
曹府?曹国舅府?
楚燕宁眼皮一跳。
眼见她反应,柳怀牧着实有些意外:“是曹国舅府上,按理来说你应当也是接到了请帖,可看你这情形……若是不去倒也无须在意。”
不在意?她怎能不在意!
曹国舅府啊!
上一世柳如意就是在这一日落水!
因为落水后被二皇子所救,她不得已成了良娣。
落水后的柳如意就像换了一个人,对她不似从前般亲密,时不时的总要拿话刺她。
她曾对她说,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楚燕宁当时不懂这话,只当她是被伤了心绝了望,心中凄苦。
可如今,她隐隐约约的能理解她的意思。
她从小,就被照着皇后的品格培养,她的人生道路若是没有意外,会成为太子妃,再等太子登基就是一国之母。
可随着落水这一切都消失了,成了最厌恶的二皇子的良娣,甚至连侧妃都不如。
此时此刻,看着面前一无所知的外祖父,她的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