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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起 “公子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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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叨扰了,请问到象城该怎么去?”
小城巷深,从一处处黑瓦檐边走过,再往上看却是同样的景致,一来二去,楚常笛左右看了一圈不知这里是何处,俯身下蹲,轻声问路牙头一位戴蓑笠卖竹筐的老者。
这会子雨停了,周遭行人少之又少。
“象城?公子是外地人吧?”老者将烟斗移到嘴边,喷出一口白烟,“象城老早前就荒废了,这会子连鸟都不去呢。”
楚常笛点头,鬓发散了几缕:“故人相约,岌岌崖边也是定要一赴的。”
其实,准确来讲,应当是故“物”才是。
即使他也没见过,只听人讲过。
老者稍稍起身,伸手指向前头:“往前头去,右转就到了城口,一直走,到城口在再随意找人问问就是了。”
“多谢。”走之前,老者将手边刚做好的小竹筐送给了楚常笛,说是赠予首次来这座小城的见面礼。
楚常笛回笑着接过,用指头勾着筐侧朝城头走。
趁着老者没注意,他又往摊边放了块银子。
亲手编织的,是不是很贵呢?
*
象城的荒废,还只是近十几年的事,是时天子登基不久,朝纲未稳,江东四州几处富商仰仗先帝扶持,初入宝庆年便颇受打压,加之正值蝗灾多发之季,国库不盈,各地政府救济不及时,这就教唆农民,发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起义。
这最为先首起火之地,也是最激烈的战场,落到了江东四州中泸州之位置绝佳的象城头上,曾经的辉煌于几个月内付之一炬,人口搬迁,战火纷纷,在生民的哀声怨气中,五个月,终于是平定了下来。
富豪乡绅的结局自是不用多说,他们多年几代的积蓄,也随着象城的烟火,散的一干二净了。
其他各地也都有折损,未伤根基,还能重建,可象城,最后连间完整的茅屋,甚至连棵看得过去的树都难得一见。
悲哉,叹哉,几经商讨,天子以警醒世人为由,将这荒废的象城留了下来。
倒不说是晦气,也不是畏惧,刚荒废的那几年,几乎无人经过,后来因实在是绕路困难,才逐渐有人重新经过这里,回望,只剩感慨。
只身出行,楚常笛特地穿上玄衣不引人耳目,入秋渐凉,陪侍硬要给他套上靛色的貂袍御寒,黑丝如瀑,银冠端正,身型修长,深色又衬得他肤白若雪。
出了城口,人多了起来,河边浣衣妇女闲聊家常,刚上兴头,却被一句话打扰,正要牢骚是谁,看到楚常笛愣了愣,声音都雀跃了不少,回应道,“公子要去象城?可近了呢,是否要我带路?”
身旁的女子都捂着嘴偷笑。
“不麻烦姑娘,只需指路方向即可。”楚常笛静立在石桥上头。
“那儿,再往北走几里便是。”
“多谢姑娘。”
“公子好走,可要再来小城玩啊。”
“有机会一定。”
楚常笛抛下她们的笑声,继续往北。
不愧是好客江南。
*
走到直道上直至路人变少,屋舍也消失在视野里,虚颓之色似乎隐隐可现时,便到了。
象城原一四州通衢闻名,此时沦落到此等地步,也怪不得让人唏嘘。
依稀看得出这是象城城门过去的石碑牌匾时,楚常笛站在这城门前,往里看杂草丛生,乱石林立,偶有几只鸟暂歇在断壁上,不一会又叫着振翅而飞。
明明还是大亮的天,到这里他却莫名觉得连日光都黯淡了不少。
他将手上的小竹筐放到地上,看到崎岖不平的地上有群蚂蚁在蚕食蚊虫的尸体,不自觉将竹筐又提上手,自己也往旁边走了几步,又些从袖里拈了张图纸出来。
错杂路径被黑线一条一条连结起来,楚常笛注意到用赤砂标记的一处,勉强认出了是城门后往右的那条,将披风往身前拢了拢。
都说路是人走出来的,他细细分辨这两条大差不差的“官道”,并无什么分别。
来时吴栖川三番五次劝阻,说是一个人去实在是太过危险,如果等不到他得闲一起,也要至少带上几个人随身跟着。
楚常笛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上着茶小抿了一口。
“不。”他因常年气血有亏不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冷了却极有威慑力,“只那一天,我晚上便回客栈。”
吴栖川自幼就拗不过他,多说无益,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一句:“行吧,一人在外定要注意安全才是。”
反正他有的是办法。
这草,黄的千篇一律,秋色和着看不出生机,虽说长得跟他一样高倒是不至于,但是寻常的草要是可以长到这种程度,也算草中的状元郎了。
楚常笛用袍上提把手盖上,再去拨拦路的杂草,还得时时注意脚边横竖疯长的枯枝烂叶,他再一抬脚,便觉得有什么勾住了衣裳,用力扯了扯,又将后摆往后甩,接着就是细微的“嘶”一声。
又勾了丝。
叹了口气,没再去管,谛视着四周的建筑,好在并不远,慢慢走一段路,出来时视野都宽阔许多,楚常笛拍拍衣摆上沾到的灰屑,日头高照,竟已过了正午。
这座建筑即使是成了残檐断壁,但大体形状可以看得出来,也比周围的要完整,高的多。
楚常笛走到徒剩四壁的中央,日头照着,这里可以回看到来时经过的那块草丛,不知是风吹过还是怎么,隐约中草丛似动了动。
他挑了几个看着平整些的石头放置四处,又随意捡一个能在地上画的砂石。
楚常笛就着记忆中的画面,粗糙的磨石划出的声音并不悦耳。
他并不懂这张图纸上画的奇门遁法,只是单纯照着画,照着摆放,待到觉得差不多了,起身踉跄了几步,看着这阵。
须臾,还是没有反应。
怪哉,放置的位置没有错,阵也一样,为何没有反应?
他想,是否被骗了?
有些热,楚常笛扶过额头,半空传来的嗡鸣声越来越近,他抬头,正对着只马蜂迎面撞上来,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偶然踢到了个石子,阵脚有动,侧身躲了马蜂,他正想往后看。
“轰”一声,阵法起效。
鸟儿都闻声惊起,给这寂静的城平添了许多生机。
*
“......”楚常笛向周边摸索,扶着墙站起来,小竹筐掉到脚边,他不忙捡起,又揉了揉腰。
身下还铺着干草,不然这高度摔下来,明天都醒不过来。
“什么地方?”楚常笛心道,从吴栖川给他的布囊中抽出一张火折子,先前他在楚常笛面前炫耀自己新学的一招,自己还没学个完全,楚常笛就非要拉着他让他教自己。
吴栖川自己都刚学会自然是教不了,把教他的那个侍卫唤到身前,又重新教他。
他小心拿着,口中细声念了几句,火折子便燃了起来。
干燥,他手上的火折子一点燃,周遭看的清楚了不少,黑壁上的烛火自燃,顺着他面前的一条路就这样一盏一盏亮下去,像是极深的路,一眼看不到头。
火折子被楚常笛吹灭,剩下的小半落到了地上,他理理衣裳,发冠已经歪的彻底,将簪子一抽,三千青丝如瀑般散开,还好有个竹筐,一路拿着总没错,楚常笛想着,把两样都往里面放。
这里不像是地牢,宛若寻常的地道,楚常笛小心敲了一下墙面,声音不清脆,他依旧扶着边上走,脚步轻缓,这里是怪地方,说不定下一步就又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去。
来此处的目的,是因芙蓉蒲,几日前到苏县夜里逛夜市,手中不知何时被人被塞了张纸条,后头还写着想知道芙蓉蒲的消息就跟着图纸来到这里。
此人怎会知道自己在找芙蓉蒲?时是他与侍从走散待在原地不动,来泸州并不是为了找芙蓉蒲,却也因这张图纸,不论如何都要来看一看了。
他没与吴栖川详谈来此处的目的,只说了有事要出去一趟,吴栖川不多问,他也不多说,说多了,吴栖川定会立即一声:“这定是阴谋,信不得的!你别去!”
芙蓉蒲找了多年,似乎吴栖川也劝了多年。
想到这里,楚常笛的思绪被一阵嘈杂声打乱,离声音越近,灯盏亮起来的就越少,前路就越黑,他一顿,走过一个转角,往前几处,又是连续的几个转角,声音愈加清晰。
再一抬眼,竟是一道商铺小摊林立,红灯高挂,人流接踵的街市。
这街市,叫卖声不绝,铺子也是多得数不尽,这道街若不是规模尚小,恐怕比苏县的宁街都毫不逊色。
但,此处是地下,怎会有这种地方?
*
“芙蓉蒲有消息了?”成焰夺案而起,眼里闪出期待。
“有,但消息不明准确与否。”郭北暮靠向窗檐边,用手套上露出的两指夹着张纸,“我来时,有一小儿将此物强行塞给我,后来让黄莺去寻人,现在还没有结果。”
成焰疑惑道:“那确实不可信,而且送信的方式过于奇怪,更像是有意为之......况且,竟然还能追踪你的行径,这实在是反常。”
他犹豫了会,还是问:“你,告诉万前辈了吗?”
闻言,郭北暮一愣;“没有。”
“要是万前辈知道了......”
话还没有说话,郭北暮打断他说:“我们先去看看,不说这个消息是否准确,是否有他意,光是知道行径这一点,也不论如何都要去探探究竟了。”
成焰点头,将笔倒放砚台,笑道:“诶,你找我就为了这事?没别的了?好歹几个月没见了吧,也不跟我叙叙旧?”
“没什么好叙的。”郭北暮无情拒绝,“阁中事物我已经全权交给了唐副官,这件事,暂时就我们先查。”
“交给小词,我当然放心啦。”成焰笑答,“你也开心点嘛,说不定哪天万前辈就又回心转意答应你了呢,这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不一样。”郭北暮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
郭北暮将纸张摊开,朱砂标点地图,背后还有字。
......
“何时启程?”
“明晚。”
*
成焰的住处一出门便是苏县最为喧闹的宁巷,这也是郭北暮为何不是非必要不自己来一趟的原因之一,过于嘈杂,人群涌动吵耳。
他不知为何成焰非要买这处的地皮,问他也只说:“哎呀呀,这有什么理由呢,离阁中也不远,买东西方便,等哪天不想干了撂担子卖了也能不亏,拿着钱回去也能衣食无忧,我在阁中可没你那好院子住,有点钱就买房咯。”
郭北暮不回应,这句话半真半假信不得。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夜幕刚降,笔直的长街开始热闹起来,要命的是这街两边都是湖,不能绕路走,郭北暮手中攥地图越走越快,成焰起初还好好跟着,得闲还能跟街边的摊主们搭搭话寒暄寒暄,再一抬头,郭北暮竟已经走到了几十仗远。
他气不打一处来,眼看郭北暮脚程又快了,他忍不住大吼:“走那么快干什么,赶着去投胎是吧,不知道照顾一下老年人吗?到底是你去还是我们一起!”
郭北暮诽腹,就比自己大八岁,算什么老年人。
成焰嗓子粗,穿透力强,这一叫,周围的路人大半都顿步看着他。
“哈哈哈哈没事没事大家接着逛便是。”
郭北暮皱眉,耐下心来等他,身边便有声音传来:“小郎君好生俊俏呀,家中是否娶亲,要不买个花灯回去哄小娘子?”
声音娇美甜腻,身下是摆放整齐有序,花花绿绿的四方纸灯,郭北暮正想回绝,手肘便被人一顶,成焰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哦呦,小郎君要买花灯送美娇娘呀?”
郭北暮冷哼一声,又缓和表情向女摊主作辑,直接转身消失在成焰的视线里。
“这斯——,”成焰咂舌,向摊主眨眨眼笑道,“这位郎君家中还未娶亲呢,下次我来买你的灯,有机会将他介绍给你。”
“多谢公子,公子真是热心肠!”
*
苏县东南角有道绵延矮山,除周边村民上山砍柴外鲜少有人经过,山中地形崎岖,丛林密布,所以即使熟悉的村民也不会轻易上山。
可人少也是有人过路,山脚被踩出来的路是骗不了人的,两人仍是一前一后走着,时不时聊两句阁中大小事,待到小路隐去,恰好上到了一片空地。
“要是刚刚真买了盏灯就好了,一路举着火折子我手都要断。”成焰瞧见郭北暮站定,自己也跟上去,好在这片空地算的是高处,今日的月圆清明,照的清楚。
“有被烧山的痕迹。”郭北暮蹲下,对着月光看手指捻着的枯枝。
“烧山?”成焰说,“闻着味道极淡,看这痕迹也是快消失的,应当是很久前的事。”
“话说,这里被烧了,之后草应当长的更好才是,为何只剩下残枝?”成焰环顾四周,除空地外,别无其他。
“不知。”郭北暮站起来,拿着地图看,“但图上的位置,是这里没错了。”
两人着手开始摆阵,图背后的阵简易清晰,看不出什么奇怪。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成焰拍拍掌心,灰尘随之散落。
郭北暮道:“差不多了。”他站在月光下,扶颌观察,下颚锋利手套露出的几指白皙修长,常常高束的黑发随意搭在身后,这一身平平无奇的夜行衣像是被穿出花儿来似的好不应景月圆,成焰心道,难不得郭北暮不喜人多嘈杂之地,这类饱受少女少妇倾慕之苦云云,他什么时候也能体会一二,又暗暗想自己怎么没有这样一副好相貌。
那全天下的美人岂不都是手到擒来。
想到这里,不觉笑意上了唇角。
其实,他的长相不是歪瓜裂枣难的难看之流,也并非平平无奇看一眼就忘的程度,只是对比郭北暮,到底自觉逊色。
“你发什么呆?”郭北暮走到阵中心,“为何会没有反应,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成焰回神:“不会吧,我摆阵的技术全泸州我称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顷刻,郭北暮刚走到正中央,“轰”的一声,他立刻抓住成焰的手臂,两人一同掉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什么啊!”
*
“多谢郭大侠出手相助,否则我这一身骨头可不得直接摔散架咯。”成焰下来时不仅郭北暮抓着他的手肘,他反应过来后也迅速狠狠回抓着身边人的衣裳,这才安稳无恙地和郭北暮一起落了地。
脚下是青石板,不习武之人生生摔下来,没有半残也得落下脑疾。
“放手。”郭北暮道,腾出手从腰间抽出火折子。
“哦好好好。”成焰想怎么还是这么小气碰一下都不行,猛地,他放缓呼吸,“你有没有闻到,这里有一股极淡的香气?”
郭北暮正探着墙壁,闻言也深吸一口气,回答:“并无。”
“会不会是这板间生出的潮湿青痕所致?”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成焰低吟道,郭北暮的警觉比他好上太多,如若连他都不曾闻见.....
“往前走,这里有条路。”郭北暮站在暗道前,火光映着两人的影子。
相比于落下来的这出圆底,暗道更矮,也更加狭窄,只堪容一人通过,两人各拿着火折子,郭北暮在前。
“时刻保持警惕,有任何情况立即跟我说。”
“那是自然,我惜命的很呢。”成焰不再多想,跟上他的脚步,“放心,既然你都专程来找我一道,这里不管什么样的奇门遁法之术,只要我在,就休想伤你我分毫!”
多么不留余地的自夸,郭北暮不予置否,成焰的自信也不是没有理由。
他稳步向前,莫约过了一刻钟,迎来了第一个转角。
暗道狭窄十分,闭塞十分,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走了这么久,我竟没有感到胸闷气短,这暗道的主人可真是把好手,修筑技术都快比得过我们阁中了。”成焰称奇。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罢了。”
郭北暮沉声:“第一个转角。”
他轻微侧身。
“嗯。”
又堪堪一段路。
“第二个。”
后头的成焰挥动手臂,打燃了另一张火。
“嗯。”
再一刻钟,墙壁中由远及近发出滴水的回响。
“第三个。”
说完这句话,郭北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没有回应。
没有火光。
也没有人。
连水滴声都匿在寂静里,徒留一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