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牢》吃不饱睡不好

2、第二章 她是一个没

　　陈智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几个流里流气的初中女生姿态各异的坐在走廊上，手里拿着零食，七嘴八舌的聊着八卦，时不时发出尖锐的爆笑声，改窄改短的裤脚被绷得露出三分之一光溜溜的小腿，脚边放着垃圾袋。陈智挑了挑眉，和他旁边的林锐默契地对视一眼，就好像动物园里观赏猴子的观众看到某一个有趣场景一般露出会心一笑。
　　谢老师不知道去哪里了，走之前告诉她们好好在办公室反思。她们当然不会傻傻的站一下午，到小卖部去买了零食坐在办公室门口聊天。李瑜宇是最先看到注意到陈智的，她赶紧拍了拍旁边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张佳艺。“陈智！陈智！是陈智诶！！他到初中部来了!!!”几个女生都抬起头，一看果然是陈智，瞬时收敛了坐姿，也不说话了，有些害羞的微低着头，却又偷偷的瞄着陈智走到哪里了，有没有注意到这边。
　　林幼奇没听清张佳艺说的话，女孩们迅速的安静让她有些困惑，还以为是谢老师回办公室了，当她茫然地抬起头之后只来得及瞥见陈智的侧脸和匆忙的背影，他朝着初中部的大会议室走过去了。陈智走远之后，她们又开始兴奋起来。“他刚刚好像看了你一眼诶芝芝！！”李瑜宇坏笑着冲叶芝芝扬了扬下巴。“看叶芝芝啦？嚯”“芝芝本来就长得还可以，是不是嘛？”.....
　　几个人围着叶芝芝讨论起来，林幼奇安静的坐着，把一只系好的鞋带解开，再系上。
　　“诶！陈智，你刚才还在看谁啊？你不会对初中部的小孩子有兴趣吧？”林锐搭着陈智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说。“没有啊”，陈智挑了挑眉，将上次厕所门口的事情告诉了他。“你的意思是那个女生的书都被丢进厕所了？不能啊，一般这种看起来比较混得开的初中生怎么可能被欺负呢”林锐说。“是啊，但你觉得她看起来跟旁边那几个一样吗。”林锐认真想了想，“没啥印象了啊，跟咱也没啥关系，走吧。”陈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幼奇站在高二四班的后门口，心里有些紧张，虽然上次陈智确实说过可以找他借书，但这样会不会太唐突呢？正当她还在犹疑着，靠后门坐的一个学长探出半个脑袋来问道“你找人吗？”林幼奇点了点头，说“不好意思，请问陈智在不在？”“陈智啊，他就坐我旁边，但他找数学老师去了，你等等吧。”林幼奇答了好之后站在阳台上等着，人群来来往往，这些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看起来都行色匆忙，她想着陈智会从哪边过来呢。
　　“找我吗？”一声清澈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林幼奇吓了一跳，转过身，陈智正眯着眼看她，似乎有点想不起来她是谁了。林幼奇深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镇定下来，但一开口脑子里重复排练过好几遍的说辞又忘记了。“那个，就是上次在初中部厕所的时候，你说我可以找你借书。”陈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你啊，记得你上次没有刘海啊？”林幼奇下意识去捂她的刘海，那是她前几天自己剪的。“我看她们都剪了，感觉挺好看的。”林幼奇低着头，藏在刘海下面的脸不好意思的红了，她感觉自己的刘海剪得太厚，看上去整个人有些呆滞的笨拙感。
　　其实她不喜欢这样的刘海，不方便打理而且会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是她总会下意识地去模仿谭灵她们。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跟别人打交道毫不费力，为什么她们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可以大声的笑，大声的骂脏话，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敢得罪她们。她也想像她们那样。
　　“你说的她们是上次那些跟你一起坐在走廊的女生吗？”陈智问道，林幼奇点了点头，吃了一惊，原来上次他看到她了啊。
　　“做自己就好了，不用迎合别人。”陈智直截了当地说“你要什么书就说，我回去找找看。”林幼奇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陈智便自顾自地继续问“你几年级几班？。”“初二上册的英语数学，我在初二一班。”陈智嗯一声，冲她扬了扬下巴”回吧，快上课了。”“谢谢啊。”
　　她小声的道谢声被风吹散，少年好像并没有听清。但林幼奇望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地，心里第一次感到如释重负的轻快。
　　在林幼奇的生活里，能称得上快乐的时候属实不多，拿到书的那天她很开心。陈智的书都保存得很好，尽管散发出陈旧的灰尘味，但还是很平整，林幼奇小心翼翼的翻看着陈智的笔记，第一次觉得繁杂的数学公式和解题过程看着那么可爱。那一天天气也好，清晨的光笼罩在陈智身上，林幼奇觉得他整个人都在闪闪发亮，连带着把她的心也照亮了。
　　少女的心太过柔软，还不能够很好的理解这样的情愫，只觉得每次在学校里见到他，心就跳的厉害。
　　林幼奇把她的厚刘海用夹子夹在两边，重新露出光洁的额头，尽管她依旧听不懂数学课，但是她上课不再睡觉了，下课的时候除非谭灵她们叫她跑腿，不然她也不跟着她们出去闲逛，而是拿出一个本子来写写画画。
　　“狗二蛋最近不晓得在干嘛，感觉又要开始努力了呢”，体育课，班主任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其他老师都去各自的教室上课了，只有初二四班的几个学生围坐在一张办公桌上代老师批改家庭作业，他们都是班上的班干部，在这群人中间说话的是一个男生，他是班上的英语课代表，叫做张靖宇。话一出，周围嗤笑一片，大家都没抬头，忙于手上的事情，但是也都默契的知道不必接话，这只是一个说出来逗大家笑的笑话。“诶，你们有没有看到她最近老是拿一个本子在写东西啊，也不晓得是在干什么”一个女生说了一句，“谁知道呢？“张靖宇喃喃道。
　　作业批改完后，离下课还有十多分钟，他们回到教室，路过林幼奇的座位时，张靖宇突然碰了碰旁边一个女生的胳膊肘”想不想看看狗二蛋在写啥？“那个女生没说话，但是停了下来，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他们在最里面找到了那个蔚蓝色的本子，两人对视一眼后，张靖宇打开了那个本子。
　　陈智：
　　谢谢你把书借给我。那天见到你的时候，没想到会误打误撞的有这么珍贵的收获。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应该算是了吧，你好像是第一个会正视我的灵魂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感觉你会明白，你也愿意听，所以我决定用本子写下这些。
　　第一页这样写着。后面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但都是一些林幼奇的喃喃自语。
　　陈智，昨天在天桥上面看到你啦，我在初中部这边，但是你已经走到另一头了，来不及叫你，也不太好意思，你身边好多朋友。真羡慕啊，他们能常常和你在一起。
　　陈智，有的时候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遥远，我不知道我在哪里以后又应该怎么办，抓不住方向。
　　陈智，好累，妈妈爸爸又在吵架，我有时候常常觉得他们就这样分开算了，何必互相折磨呢。
　　陈智，我好几次看到有一个女孩子和你走在一起诶，你谈恋爱了吗，不过也挺正常的，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好漂亮。
　　张靖宇翻完了整个本子，玩味的笑了笑。”暗恋吗，想不到嘛，狗二蛋还挺深情。“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间休息的时候，张靖宇走到讲台上，挨个念听写不过关的同学的名字”这些人要留下，放学后去找谢老师重新听写，还有，“他顿了顿，然后视线放到教师倒数第二排，林幼奇的位置”狗二蛋，你也要留下。“林幼奇听到后愣了愣，不对啊，她听写从来不会不过关，而且今天听写的单词她有百分百的把握肯定过了，更何况，她后面的张瑜宇全抄的是她的，怎么可能张瑜宇过了她没过呢。
　　林幼奇揣着一脑子问号进了办公室。谢老师坐在一张长长的办公桌的上首位，两边挤满了十来个准备重新听写的同学，林幼奇深吸一口气走到她旁边，怯怯的开口”谢老师。“老师看见她来了，没说话，抬了抬眼镜，从左手边一摞听写作业本最下面翻出一个本子。林幼奇一看见那个蔚蓝色的本子就明白了。她不敢说话，吊着一口气等谢老师开口。
　　谢老师两手夹住她的本子，懒散的驼着腰，头向一侧歪着，随意的翻开几页，以一种夸张的尖厉语气读起来”你身边的那个女孩看上去那么完美，她好漂亮，可我那么平凡，放在人堆里也是最不显眼的存在，你应该从来没与注意到我吧，即便是我就在周围。”
　　林幼奇的脸刷一下红了，她写在本子上的秘密心事一下被老师知道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读出来，她听到周围同学低低的笑声，那种看待异类的眼神烧灼得她浑身发烫。她垂下头，不敢直视谢老师，只听见一声严厉的审判从头顶传来“林幼奇，你这个是早恋！你身上问题已经很多了！现在还开始早恋！你现在就打电话把你家长叫过来！”谢老师将本子重重的扔在桌子上，然后掏出手机给她。林幼奇接过手机，只觉得浑身冰冷。
　　自从那次在高二四班走廊外跟陈智简短的谈话后，林幼奇从入学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和生活变得鲜明了起来，尽管自己在班上仍然受到排挤，但她的校园生活有了新的寄托和期待，但现在这一切都被摔碎了。
　　她站在走廊外，被留下来听写的同学们都已经回家了，十一月的天空渐渐被深蓝的暮色笼罩，她能听见办公室里老师跟妈妈爸爸的交谈声，但她选择一个字都不去听，任由自己的思绪飘散。在等待妈妈来之前，她就已经渐渐的平静了，像是触底反弹一般，她在走廊里抱膝坐着，逐帧逐帧的回想了一直以来发生的事情，突然觉得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被同学们欺负排挤不是她的错，即便在道德意义上告密是一件令人可耻的事，但犯错的并不只是她，还有怂恿犯错的班主任和一起告密的其他班委，凭什么她一个人接受所有惩罚？更何况这些道貌岸然的小人背刺她，那更是卑鄙无耻。她跟班上的女混混混在一起也不是她的错，她只不过是想要寻求一些庇护，倘若她的父母或老师任何一方能够早一些给她提供这些庇护她也不会寻求这么离经叛道的方式。她仰慕陈智更不是她的错，她没有任何精神依托，没有人愿意尊重她的感受和想法，那是唯一一个主动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她就算是对陈智有好感，那有什么错？
　　所以当她爸爸走出办公室，尝试和她沟通的时候，她只是歇斯底里的咆哮“你为我解决过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他爸爸眼睛里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沉默了下来。
　　她原以为这样的崩溃能让这些大人有所反思，不料班主任和她妈妈听到声响走出办公室，看着喘着粗气扑簌扑簌掉眼泪的林幼奇，班主任摇了摇头“这孩子没救了，你们带她回去反省一周吧，想清楚了再来，比她在学校里浪费时间好。”她妈妈忙不迭点头，林幼奇这才明白，这些大人只在乎你做了些什么，并不在乎是什么原因导致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晚上她回家挨了一顿打，这是她意料之内的。妈妈将本子摔到她面前并且气急败坏的冲她叫嚷“你看看你这种烂样子有什么资格暗恋别人！你是个混混！烂学生！还偷家里面的钱！我今天去学校才知道你根本没去报数学补习班！”
　　她沉默着，这些话刺痛了她的心。在数学补习费这件事情上，她知道自己确实错了，她当时太热切的想通过请客来拉近她和她们的距离，即便她们对她的热情只存在于那几分钟。晚上，她在被子里蜷成一团。自己确实太糟糕了吧，她苦笑着，怎么会变得这么差劲的呢，明明开学第一天那么的踌躇满志，现在却变成这个样子。即便是陈智，知道自己偷钱这些事，也会厌恶她吧。想着想着她就掉下眼泪来。
　　好孤单啊，她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