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长诗》陌勘

4、第 4 章 我

　　　我十五岁之前挺叛逆的，这种叛逆在初四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因为不想遵从名存实亡的我爹的安排上私立高中，我自己找人把学籍迁到了一个公立学校，又租了一个离得很远但便宜的出租屋，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骑自行车上学。

　　几乎花光了我所有积蓄。

　　我哥拦不住我，干脆在我的出租屋旁边也租了一个屋子，每天早上五点起来陪我一起上学。

　　他大学毕业，在国外挂了个学籍回来继续陪我上学，剩下的时间开两个小时的车去家里的分公司实习。

　　我爸听说了这件事后终于当了一次活人，连夜飞回来，当时我还在楼上思考要不要转回我本来应该上的那所学校好让我哥轻松一点，楼下的大门就忽然砰的一声被甩开。

　　我冲下楼的时候，看到我哥被人一脚踹得重心不稳，单膝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踹他的正是怒不可遏的时项霆，他正在对我哥的擅自做主破口大骂。

　　他可不是为了我哥的未来生气，他只是觉得我哥没听他的让他没面子了，还有怕这件事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影响。

　　可惜了，在他面前我哥可能好欺负，让他跪下就跪下，但我可不是。

　　我最看不得我哥受苦。

　　我径直跑上前，无视了正在训斥他的男人作势要拉他起来。

　　可我哥避开了我的手，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挡住了他眼里的神色。

　　他轻声跟我说：

　　「小乖，回房间里吧，一会我再来找你。」

　　我才注意到时项霆攻击的矛头已经转移到了我身上。

　　我哥还以为我是听到他骂我才下来的，其实不是，我只是害怕那么大的声音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

　　至于我们的父亲，我无所谓。

　　再说了，我哥真当我看不出来他现在多生气吗，感觉下一秒他紧握的拳头就会挥到喋喋不休的那个男人的脸上。

　　我本来想再去拉他的，可有一句话不偏不倚地传到了我耳朵里。

　　他对我哥说：「一会就回英国继续读你的大学，你那架破钢琴也不许再碰！我时项霆的儿子，生出来就是给家里长脸用的！」

　　我只觉得有桶油把我从头到脚淋了一遍，又有人往我身上丢了根火柴，熊熊烈火从我全身蔓延燃烧起来。

　　我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用得着别人去操控。

　　我已经记不清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了，只有一句话尖锐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说：「你真是他妈放狗屁呢，怕影响到自己的名声你回来装人了，这么心虚你他妈十五年前就不应该让你的狗屁白月光顶着我妈的名字登堂入室。」

　　我本意是想替我哥说话的，真的。

　　可说着说着就控制不住了。发泄完我才想起来在我骂我亲生父亲的同时也连带了我哥的亲生母亲。

　　也就是恍惚一秒的瞬间，结结实实挨了我爹一巴掌的同时我也没有落下我哥眼里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愧疚。

　　他应该是真的生气了，这一下给我扇出去好远，我的手机顺势就从口袋里飞出来，摔碎了。

　　我看着我哥从怔愣里回过神，喊着我的名字向我跑来。

　　我已经做好他抱我的准备了，但我又看见他蹲在我面前后，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事一样缩回了手。

　　这时我才看清他发红的眼眶与眼里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好像有只摇摇欲坠的蝴蝶在满地玻璃碎屑里挣扎。

　　我心也好痛，每次总是他主动来抱我，这回我也想主动抱抱他。

　　刚伸出手，客厅里就响起一个男人的怒吼声。

　　具体是什么记不清了，反正翻来覆去无非是什么我不学无术我哥没起好头之类的，还不如不听。

　　只记得后来时项霆辱骂对象换成了我。

　　他说他后悔生我出来，我说我也后悔认你做爹。

　　他说我的教养都吃进狗肚子里了，我就说我没爹没妈哪来的人教我什么教养。

　　他说我是小畜生，活该我妈自己死都不带着我。

　　这个我没来得及反驳，因为他差点被我哥扔出去的花瓶爆了头。

　　花瓶应该也是我哥用了十成的力气扔出去的，和我被扇的那个力气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碎片散落的到处都是，上面还沾着点点血迹，不知道是我哥的还是时项霆的。

　　我哥的眼圈红红的，看得我的心也闷闷的。

　　有一瞬间我觉得我们两个真是疯了，哪有十五岁的孩子会和自己家人爆粗的，哪有二十二岁的成年人会和把自己养大的人动手的。

　　放在网上我和我哥是要被人网暴的。

　　但接着我又反应过来了，其实网不网暴倒是无所谓，只要我哥还在我身边就好。

　　后来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是怎么解决的了，时项霆应该是扔下几句狠话之后就跑路了，可能是因为我俩的真的透出一种“会杀掉他”的感觉，而他因为死要面子的性格这两天没有让一点“时家大少爷为了妹妹放弃进修”的消息流出来，从而孤独地死在我俩手里。

　　但在那之后我和我哥的卡就被停了。

　　时项霆以为他自己可厉害了，以为停了我俩的卡我俩就会像狗一样眼巴巴地向他认错，求他把卡还给我俩。

　　事实上根本没有人理他，我哥背着他偷偷开的公司赚的钱早在我十四岁那年就够给我买套别墅再养我一辈子了。

　　哈哈，小丑。

　　我哥带我换手机的路上我俩都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道歉，他也看起来心情很低落，直到他问我手机喜欢什么颜色，我毫不犹豫说要和你一样的那款。

　　他挑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说，“你也要在手机上刻自己名字吗？”

　　我摇头，当然不是。

　　“我要在上面刻你名字，哥。”

　　我见过他的手机的，那上面银色的字分明刻着一句诗。

　　日落天青江白。

　　我要刻那首诗的上一句，南浦潮生帆影去。

　　潮生，江白。

　　多美好的意境，至少旁人这么觉得。

　　拿到手机换完卡的下一秒我就低头给我哥发了条消息，我说哥，对不起。

　　我哥又笑了，他笑起来那么好看，他说，小乖，你不用跟我道歉的。

　　他说，一直以来，都是哥对不起你，你干什么，哥都不怪你。

　　但我还是很痛，由内而外的，从心里到身体的很痛，我不该说那句话的，我不该再把一些一直以来被我们刻意忽略的事情再提起来的。

　　我哥也没对不起我，这世上就他对我最好，出身也不是他能选择的，如果可以，他肯定也想名正言顺的做我真正的哥哥。

　　我们谁都没错，真要细说起来，其实大家，包括我们两个的母亲和时项霆，即使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但也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些千言万语都堵在一起的愧疚和懊悔实在是太痛了，痛到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化成泪水从我的眼睛里跑出来。

　　我哥就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擦完又把我紧紧搂进怀里，正好补上了今天他收回手的那次拥抱。

　　他说，“哥今天难过是因为没有保护好你，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小乖，不哭了，好不好？”

　　“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哥都不会怪你的，哥只是觉得让你受伤了，哥不对，仅此而已。”

　　“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我们回家。”

　　我回抱住他，我说哥，我爱你，你别离开我。

　　他又用更紧的力气把我搂住，我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他说我知道，我也爱你，我永远也不离开你。

　　我信了，因为我哥从来不食言。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