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柳空空

9、分道扬镳或留下 和齐王在山

　　山里的夜总是来得更早一些。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只遇见了一个刺客，倘若再来一个，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虽然刺客没发现他们，齐王的手下也一个也出现，是以，元木槿和齐王只好在山里露宿一晚。

　　真是与众不同的洞房花烛夜。

　　因为不知道山中是否还有躲藏的刺客，两个人也没敢生火，在黑暗中默默相对。

　　诚然，元木槿当初确实料到了会在山中过夜，但她没料到是和她这一世注定了的冤家——齐王一起。更没料到，他们俩只能靠着一点肉干熬过漫漫长夜。

　　带在身上的吃食大半都遗失了，所幸有一包羊肉干多绑了几层，得以幸存。

　　这羊肉干可是醉月楼的上上佳品，用稀有的椒粉和香叶腌制而成，一口吃下去只叫人满心欢喜。

　　当初她花了不少钱才买到手的，本想着到了雪神山就吃不到这样的美味了，若是馋了就拿出来打打牙祭，看来也要她的天命丹一样奉献出来了。

　　“呢。”元木槿慷慨地撕了一半肉干，在昏暗夜色里递给齐王，“吃吧！”

　　齐王接过肉干，有一瞬沉默，“你本来就打算逃婚，是不是？”

　　“对！”她大大方方承认。白日里，他已经看到了那些挂在她腰上和腿上的布袋，手里吃的也正是她事先准备的干粮，这意图再清楚不过了。

　　“你知道会有人偷袭迎亲队伍？”

　　元木槿叹气，“我要是知道呀，打死都不上花轿。我逃婚，只是不想嫁给你罢了。”

　　“为什么？难道，你也怕本王？”齐王皱眉，语气中似乎还有些失落。

　　嗯？齐王这一句问得莫名其妙，她要是怕他还敢逃婚？

　　她摇摇头，也不知他看的看不见，“殿下，我知道坊间有一些关于你很难听的传闻，不过你不要放在心上，但凡心明眼亮的人，都不会相信那些话。若你真的残暴非常，又怎么会得到手下人的爱护呢？只是，我并不想做你的王妃，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于我便是最好。”

　　“你为什么又改变了心意？”齐王疑惑，“难道你不想住大房子，不想那些嘲笑你的人见到你都要行礼吗？”

　　元木槿想起那天被他踩在脚下的木槿花帕，微微一笑，“殿下，木槿是自由自在的乡野之花，宫苑高墙里不见日光的土壤并不适合它。”

　　昏暗中，她感受到齐王凝视的目光。

　　“原来，是我看错了你。”齐王微微感叹。

　　她故意凑过去，笑着问：“那，殿下之前觉得我是什么人呢？”

　　“爱钱如命，蠢笨如猪。”

　　元木槿忍住出锤他的冲动，“那，现在呢？”

　　齐王轻笑，“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天真，竟然以为能从本王手上逃走。”

　　可恶至极，就不应该救他！

　　漆黑寂静的山林越发显得杀机四伏，她彻底打消了分道扬镳的念头，决定和齐王先在这里猫一晚。

　　元木槿找了一些树叶，尽可能多的搭在倒伏的树干上，又垫了一些枯枝在身下隔绝潮湿的泥土。

　　受了伤的齐王先沉沉睡去，她靠在一旁的岩石上，睁大了眼望着上空，这是个无星无月，连点风也无的夜晚，巨大的树影犹如狂舞中的鬼魅，在某一瞬间被忽然定格。

　　山溪的流淌和偶尔树叶的摩挲声，都被放大得清晰无比。

　　真的好冷，透入骨髓的湿冷，她悄悄地移到齐王身边，把头倚在他的肩膀旁。血腥和药草的气息冲进鼻腔，同时传来安静绵长的呼吸声，睡吧，睡吧，只要过了这个晚上就没事了。

　　第二日，是个明媚的好日头。

　　元木槿被古木和苔藓清新的气息唤醒，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四仰八叉躺在潮湿的草地上，环顾四周，浓郁绿光洒在寂静山林的每一处，可偏偏寻不到齐王的身影。

　　她轻轻呼唤：殿下，殿下？

　　回应她的，只有炫目的阳光和山间的鸟鸣回应。

　　果然是无情无义的皇室血脉，竟然丢下她自己跑了，可惜她的羊肉干和西域神药天命丹。

　　“走就走呗，我还少个累赘，正好去找师兄他们！”

　　元木槿心中本该庆幸，却不知为何泛起一丝失落。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齐王淡淡的声音：“你醒了。”

　　她欣喜地跳起来，用手指着他：“原来你没走啊！”

　　“我去打了些水，看你睡得那样好，不想吵醒你。”齐王晃晃手中的水囊，微微一笑。

　　他的面色还很苍白，说话间也有些微微喘息。这个人，还怪好心的嘞。

　　意识到自己表现得也太开心了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住嘴唇，在齐王未受伤的一侧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的伤还没好，不能这样乱跑。”

　　语气轻软轻软的，听起来倒像是撒娇。

　　齐王脸上泛起一丝红色，他把水囊递给面前垂眸微笑的女孩，低声说：“我......已经好多了，你的药很有效。”他顿了一顿，“也就你这样天真的家伙，在野外也能睡得这么香。”

　　这么好听低沉的嗓音，怎么能说出如此欠揍的话？

　　要不是看在水的份上，她一定得锤他几下。

　　她“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水，又想起了最重要的事。

　　“殿下，我带的东西都吃完了，我们现在下山吗？”

　　齐王坐下来，靠着岩石闭目养神，“你认识这里的路么？”

　　“不认识。”元木槿诚实摇头。

　　“那就等，等我的人找过来。我敢说，日落之前他们就会把整座山搜个遍。”
　　齐王睁开双眸环顾四周，郁郁山林倒映在他明亮的瞳孔里，仿佛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不妙，不太妙，等他的人找到这里，她还有机会逃走吗？元木槿心里又犯起了嘀咕，昨天是情势所迫，不得已一起避难，今天他的伤也好了许多，刺客再出现的可能想来也不太大，我是不是该......

　　“咕噜噜”“咕噜噜”

　　嗯？什么声音？哦，是她的肚子在叫......

　　齐王和她对视一眼，低头忍俊不禁。

　　她一挺腰杆，气哼哼地说：“笑什么？就算是皇帝的肚子饿了一样会叫的！”

　　“嗯，你说得对。”齐王微笑点头：“也许一会儿我的肚子也要叫了。”

　　元木槿愣住了。他的眸光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流转，一瞬间这个人都顺眼了许多。

　　或许是被美色诱惑，她又打消了找师兄的念头，转而先去找些垫肚子的食物。

　　五月的山林美丽而慷慨。溪水浸入岩缝，流入泥土，滋养着山野之花蓬勃生长。雪见草清热解毒，花瓣亦是清凉的淡蓝色，一枝一枝开着；它旁边那种细密雅致的白色花瓣，一簇簇的像柄小伞的，是蛇床的花，只是它的气味要差些；可惜紫花丁的时令已过，若再早些可摘了它的嫩叶入羹，飞奴很是喜欢呢。

　　她顺着流水向前走去，终于寻到几颗红奶果树，沉甸甸的挂了许多果子。虽然是野果，吃起来倒也酸甜可口，她一口气摘了许多，用自己衣裙包着。

　　这一趟出来的时间有些长，幸好等她回来时，也只有齐王一个人在等待。

　　“殿下殿下，这次你可有口福了，熟透了的红奶果最好吃了！”

　　齐王抬眸，便看见卷着裤脚，衣裙里托着许多红色的果子的女孩向他跑来。女孩笑靥如画，整个人犹如山中朝露一般清新动人。他心中不知为何泛起甜蜜的滋味，先前的担忧她会一去不复返的惶惑荡然无存。

　　朝露般的女孩，一只手托着衣裙，一只手抓了一把果子递给他：“给你。”

　　齐王看着她手里的鲜艳红果，眉头微皱略有迟疑。

　　嗯？

　　“放心，没毒！”元木槿拿起一枚果子放进口里吃起来。红奶果滋味酸酸甜甜的，更难得的是一口咬下去，浓郁的果香气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来，让人忍不住胃口大开。

　　齐王垂眸，拿起一枚，用指腹轻轻擦拭后放进了口中。

　　元木槿这才恍然，原来，不是怕有毒，而是王孙公子的洁癖作怪。

　　“我小时候在乡下的庄子长大，乡下人不拘小节，野果子在衣服上擦擦就吃了，殿下大约觉得不大干净，没关系，我先拿去溪边洗洗再吃吧！”她歪着头笑嘻嘻地说。

　　齐王脸色微红，别过头去：“以前在战场上本王和士兵同吃同睡，不拘小节之事不计其数，哪里有你说的这样讲究。”

　　看看看看，心思一被戳破就嘴硬起来了。洗洗果子而已，他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呢？自然是洗完的果子更干净，吃起来更放心呀。真是搞不懂这些天潢贵胄的心思。

　　虽然齐王嘴硬，她还是捧着果子到溪边一个个洗干净，齐王想来也是饿了，吃了不少下肚。

　　“虽然是山中野果，倒也别有一番风味。”齐王满意点评，忽然又一笑，“你真不像个京中的闺秀，反而像个乡下野丫头。”

　　“你现在的样子，也比种田的农夫好不了多少。”元木槿笑着打趣他，心里默默添了一句，“只不过一般的农夫可没有你这样好看。”

　　齐王听了，笑得越发开心。

　　人生际遇真是奇妙，前几日他们还剑拔弩张，她恨不得撬开他的脑壳看一看，他的脑浆子里在想些什么；他还一副风流浪子的模样，捏着她的下巴狠狠警告我不许逃婚，今天他们已经变成乡下野丫头和种田农夫了。

　　齐王忽然痛哼一声，原来是笑得太用力，扯到了伤口。元木槿赶忙上前，解开包扎查看。

　　“还好伤口里没有化脓，只是表面还是有些红肿，你回去之后，要换上干净的布包扎，还要让你府上的太医每日用黄芩散洗一遍伤口，对了，每日再内服些活血化瘀的药物，更有助于伤口回复，知道了么？”她细细看完齐王的伤口，用火炙过的细柳刀清理掉血污，重新上了一次药，一边为他绑着伤口，一边仔细嘱咐道。

　　齐王微笑：“真是唠叨。难道你忘了，你已是齐王妃，自然和我一起回齐王府。”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

　　不，礼数未成，她怎么会是齐王妃？

　　何况，她已经有法子离开这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