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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赠人玫瑰 人生大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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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阳光斜照入窗,报社里的一切都笼进绒暖的光线里。
艾米娅把稿纸从打字机上取下,摩挲着页脚,浏览着上面她写了一半的专栏文章。
纸页间还带着新鲜的油墨味,艾米娅叹了口气,把稿件封入档案袋,锁进了自己的抽屉。
听不到里维催稿的大呼小喝,也没了安妮斯尖叫着捶打版印发条机的声音,这间由十几个人组成的小报社里安安静静,所有人都低着头收拾东西。
因为蒸汽鸟报社要关门了。
一小时前,社长亲自通知了这个消息。没有任何解释,但大家都隐约猜到了原因。
枫丹没有秘密,昨晚发生在公爵府的事,一大早就跟着杂志报刊传遍大街小巷。
路过报社的枫丹居民忍不住好奇张望,顺赠几句闲言碎语。
“明明是做报社的,怎么能没有证据就去诬陷公爵大人?”
“就是啊,这还让人怎么信他们的报道?”
“本来就没什么可信度嘛,我记得前几天他们出了个什么‘美露莘专栏’?哦哟,那写的……真是能胡说——阿金他女儿,记得吧?就因为不小心拿球打了那个怪物,吓得回家发烧三天,差点烧傻了!我还听说了,猎场上那个姑娘也是被怪物咬死的……”
“唉,居然帮这种东西说话,这报社倒闭了也好。”
细碎的评价声音不大不小,跟着风吹上二楼,凌鸢走到窗边,抬手关上了窗户。
社长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夏薇尔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额头,低声道了句谢。
“普通居民不知道真相,他们的话别往心里去。”凌鸢说。
从他半小时前上楼,夏薇尔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也不说话也不哭,坐在那一动不动,身影单薄到有些可怜。
凌鸢怕她想不开才来看看,顺便聊下昨晚的情况,现在看来,这趟拜访真是很有必要。
夏薇尔摇摇头:“你不用安慰我,都是我的错……”
她哽咽了一下,又回想起昨晚离开公爵府时,克洛恩公爵看向她的眼神。
克洛恩公爵用在柔灯港的两条璃月茶蔬货运线,换了狄南公爵放弃对夏薇尔的指控,狄南公爵还补上了一条要求:蒸汽鸟报社必须关闭。
在昨晚之前,夏薇尔一直以为自己足够独立,已经能承担起任何责任,可到头来还是要家族买单。
或许就像她哥哥昨晚说的那样,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柔灯港的线路很重要,它们在克洛恩家族商贸经营中占比大半……交出这条商业线,哥哥要如何面对族中长辈的责问?
夏薇尔没法想象,她把脑袋磕在桌面上,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
“其实你不必自责,”凌鸢无奈地拉开她自虐的手,“就算昨晚你没指证狄南公爵,这一天也早晚会来的。”
“什么意思?”夏薇尔茫然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昨晚的事情,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凌鸢指尖轻叩桌面,虚划出一条线,又在中间某段圈了一下。
“在你的行动时间线上有一处空白,那就是你去警备队的这段时间。或许凶手就是在这时把尸体转移了。”
“怎么会呢?我离开的时候没有人看到啊,他们——”
夏薇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的意思是……这都是做给我看的?”
“或许吧,”凌鸢点点头,“如果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你在,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这是为你准备好的圈套,就算你昨天不踩,明天就会换一个新的等着你。”
这些都是昨晚他和那维莱特的分析。
无论是预先猜出克洛恩公爵会到场,还是后面两人的交易,狄南公爵都太从容了,像个手握剧本的导演,而夏薇尔就是那个被无辜踹上台的炮灰。
很难评,这可真是“人生处处是舞台”,枫丹人民全是奥斯卡演员。
“可是为什么……为了柔灯港的商线?”
凌鸢微微摇头,从杂志架上抽出一份报纸:“也许是为了这个吧。”
是那份刊登了美露莘专版的报纸,标题黑色加粗:《温柔的外来者——一位美露莘的自述》。
说得通了。
为什么贵族们对美露莘心有忌惮,却并不阻止卡萝蕾进入枫丹廷?因为从头到尾,他们都把卡萝蕾视为打压那维莱特的棋子。
也许是坎瑞尔家族的覆灭让他们感受到了恐惧,他们开始反击了。首先被清理的,就是可能成为沫芒宫喉舌的《蒸汽鸟报》。
凌鸢抬起头。
恍惚间,狄南公爵似乎就站在他面前,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身后则是一个个衣着光鲜的模糊人影——
十个?二十个?凌鸢看不清。他们的面容隐没在层层白雾里,唯有望过来的目光冰冷,凛冽如刀。
就在这时,几下敲门声把两人从各自思绪中拉回。
夏薇尔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请进。”
“哎,叨扰了,两位!”
一个矮个子男人探进头来,随着他一同进门的,还有一大捧红得耀眼的玫瑰,足有上百朵。
夏薇尔满脸疑惑:“您这是?”
男人不答话,视线飞快扫视过两人,最后盯住凌鸢,“请问,是凌鸢先生吗?”
凌鸢:“……是我。”
“可算找着您了!我去沫芒宫,您不在,还是那维莱特大人告诉我您在这的。”
男人激动地大跨步上前,不由分说,把那沉甸甸一捧玫瑰塞进他手里,“我是街头那家花店的老板,有人给您订的花,嘱咐我们一定要亲自送到您手上。”
凌鸢更蒙了:“不是,等等,谁送的?”
花店老板一口回答,“当然是狄南公爵大人!”
说着,他从花束中抽出一张卡片,“公爵还给您留了句话呢~”
他声音欢快的像个月老。
…
一方烫金硬卡,上面写着句短诗,那浪漫又兼具笔锋的笔触,一看就出自狄南公爵之手:
【在这个嘈杂的世界上,我听到的是你的声音】
凌鸢发誓,他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这捧玫瑰到底是几个意思,夏薇尔看向他的表情,比爱因斯坦场方程还要复杂。
送走了花店老板,凌鸢立刻把玫瑰拆分给了报社员工,美其名曰临别赠礼。
做完这一切,他考虑着,是该回沫芒宫一趟了。
——我去沫芒宫,您不在,还是那维莱特大人告诉我您在这的。
花店老板的声音在耳边余音绕梁,坐在马车里,凌鸢紧张地揪着衣袖。
等一下等一下,那位花店老板先去了沫芒宫,见了那维莱特……这是不是说明,那维莱特也看到了这束花?甚至上面的卡片——
不不不,未必,说不定老板把花寄存在门卫那里了,那维莱特不知道这件事呢。
于是顾问先生怀揣着最后的希望,穿过喧嚷嘈杂的复律庭,轻轻敲开了审判官先生的办公室。
在一片鸡飞狗跳的世界里,只有那维莱特的办公室是安静的。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晶尘,公文案牍摆满书柜,偌大的办公室里处处透露着沉稳的气息。
听到凌鸢推门进来,那维莱特从办公桌后抬起头,银白的长发乖顺地垂在肩侧。
“你来了。”那维莱特一如既往地对他说道。
凌鸢正要松口气,就看到那维莱特的视线扫过他空无一物的双手,语焉不详地问道:
“那束花呢?没一起带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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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影庭一楼,证物存列室。
卡萝蕾把洗好的实验器皿归位,阿贝多则在最后核对检验结果。
从科学院地下室带回来的证物检查完毕,两人昨晚觉都没有睡,几乎每根试管里都残留着「厄里那斯」的□□。
阿贝多对此并不意外。
莱茵多特创造的物种血液活性极强,用清水很难洗掉器皿中的液体残留,不然也不至于一时疏忽导致他哥哥身体里留存杂质。
当然,这些他都不会写在报告上,在查清多托雷动向之前,有些事还是对枫丹民众保密的好。
确认无误,阿贝多站起身,招呼卡萝蕾:“走吧,交了检测结果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一推开证物室的门,阿贝多差点和路过的沃特林撞上。
“小心。”阿贝多闪身让开,顺手扶了他一把。
虽说同样处于疲惫状态,沃特林的状态可差多了,以凡人之躯日夜忙碌,一眨眼就是梦游状态。
“啊,是你们啊。抱歉抱歉,我太困了。”
沃特林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恢复清醒,然后盯着阿贝多看了半天,自言自语道,“你怎么两个头……”
阿贝多凉飕飕地看着他:“看来队长的确是很困了,一般的困倦,是不会出现这种程度的幻觉的。”
“啊,是吗?”
“我建议您回去好好休息,您现在的状态就像误食了须弥森林里的毒蘑菇,或者骗骗花的根茎,当然,稻妻地区有一种蛇类,它们的费洛蒙也会让人产生幻觉。”
“打住打住,不要提蛇。”沃特林只觉头更痛了。
“是因为昨晚的事吗?”阿贝多问。
“你们消息倒是灵通。”沃特林打着哈欠道。
人群聚集的办公场所向来是新闻传播最快的地方,尤其是逐影庭这种靠“消息”吃饭的单位。
阿贝多想起刚到枫丹廷的那天,卡萝蕾曾看到狄南公爵身后有条蛇,他不确定夏薇尔看到的是不是同一条,但是总该和哥哥他们说一下。
正打算告辞,大门那边忽然一阵骚动。
“让让啊让让,证物,别碰坏了!”
一群刑侦推着担架床风风火火地进门,床上盖着白布,看突出的轮廓,是个人形。
阿贝多惊呆了。如此凶悍的破案流程,他第一次看到尸体被推着满街跑。
沃特林一脸淡定,显然已经习惯这样的办案流程,示意阿贝多他们往后靠靠让开路。
这时卡萝蕾忽然“咦”了一声。
担架床从他们面前经过,卡萝蕾盯着白布下露出的一截青白手指,拉了拉阿贝多的衣角:
“奇怪,她身上好像也有「父亲大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