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华年》秋水多

13、第十三章 声声芭蕉更更灯（一） 阿珏回来那

　　阿珏回来那么快，就好像以前出去稍远一点地方打猎，隔一夜就回来了，因此阿叔秋姨他们一点疑心都没有。阿尚留心暗暗观察阿珏，发现她表面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发呆失神，更没有伤心流泪。反而每天很忙碌，或者说是非常忙碌，除了跟阿叔料理一下事务，就是刻苦修炼。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和阿叔秋姨照常说话，和阿狸照常打闹。
　　阿尚这样的世家公子，从小在富贵风流里面打滚，听多了男男女女之间的事情。不由心中纳闷，难道阿珏和阿白并不是他之前猜测的那样？
　　越是纳闷就不由更加偷偷留意起来，直到有一天阿珏在林间练刀，阿尚又靠在树上注视着她，阿珏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匕首掷过来插到他身侧的树上，冷冷问“你每日贼眉鼠眼盯着我做什么？”
　　阿尚根本没有躲避，笑嘻嘻走过说道“你每天这样辛苦修炼，难道是想杀什么人？你告诉我，我替你去杀。”
　　阿珏扫了他一眼，反问“我想杀的人多了，你都会去杀？”
　　阿尚很认真“你说了我就去。”
　　阿珏转身就走，一边冷笑着说“我想杀的人里第一个就是你，你也杀？”
　　阿尚一愣，问“为什么想杀我？”
　　阿珏转过头，静静盯着阿尚的眼睛，阿尚迎着阿珏的目光回看她，开始还是嬉皮笑脸，慢慢的笑容褪去，最终还是移开目光，低声说“有些事情，终是要有人来做。可是对你来说，别人来肯定不如我。”
　　阿珏想了一下，轻声道“你能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吗？”
　　阿尚收回目光看着阿珏，无奈笑道“大的事情你肯定能猜到，至于其间细节，我也不知道。”
　　阿珏气道“你撒谎。”
　　阿尚继续无奈的笑，想了想又说“可能有些事情也不像你想的那么差。”
　　.............
　　“你自己甘心吗？”
　　“什么甘心不甘心？”
　　“你难道忘记你给我发过的誓了吗？”
　　.........
　　阿珏声音柔和“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我爹娘都不在了，能给我做主的只有我自己。只要我不肯，谁都没有办法。所以只有我能帮你。”
　　“难道你不是为了自己？”
　　........
　　阿珏看阿尚很不上道，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阿尚赶紧追上来，陪笑道“你天天这样修炼身体可吃不消，今天不要再练了。”
　　“不练做什么？看着你生气吗？”
　　“喝酒啊，我陪你喝酒。除了修炼，人生有很多乐趣，比如喝酒聊天，喝了酒夜里还能好眠。”
　　阿珏心念一转，扭头看阿尚。阿尚看她没马上拒绝，立刻道“你等着我回去取酒菜来。”
　　房子不远处的一处崖坪上，阿尚细心铺好一块毯子，把酒菜放在上面，与阿珏席地而坐。阿尚给两人斟上酒，一边举杯一边说“很久没有一起喝酒了，上一次还是在轵邑城。”
　　阿珏想起那个陪伴自己四处游览的热情风趣的青年，不由一笑，说“那时候的你，还不错。”
　　阿尚大笑，揶揄道“那时候的你也不错，一边玩还一边小心翼翼提防着我。”
　　阿珏笑意更盛，转而似是又想起什么，笑容消失，抬手饮了一杯酒。
　　........
　　“阿珏，你从小怎样长大的？”
　　“舅舅没跟你说过？你从阿叔那里也听过吧，就那样长大了，.......，挺好的。”
　　..........
　　“阿姎年龄只比你小一些，可是看起来比你小很多。”
　　.............
　　“舅舅舅母是不是很疼阿姎，也很疼你呢？”
　　“爹爹每日都很忙，阿姎都是跟着娘，爹爹看到我就是训斥管教。”
　　“看你这样子，定是从小就不服管教，一定没少挨打。”
　　阿尚一听就笑了，拿起阿珏刚给他斟满的酒就喝。一边开始讲小时候的趣事，阿珏一边附和赞叹，一边不停给他斟酒。阿尚又开始讲跟随父兄出去游历，小小年纪跟随朋友偷偷去各种风月场所玩闹，回家被父兄责打。阿珏笑着殷勤地给阿尚敬酒，不知不觉两小坛酒就喝进去了。不一会儿阿尚酒意上涌，面色都红了，眼睛却更加亮，里面满是笑意，盯着阿珏看。
　　阿珏又给阿尚斟满一杯酒，递给他道“舅舅每日辛苦，表哥应该侍奉在左右，或是处理部里的事务，跑来这样的深山里虚度光阴，实在是不该如此。”
　　“爹爹一直觉得未能好好照顾你，心中有愧。若不是他不能久离就亲自过来了，我是做表哥的，自然应该过来。”
　　“舅舅一直都在常曦城吗？会不会也去轩辕城轵邑城走一走，毕竟那里才是白帝和黑帝的所在。”
　　“爹爹以前还经常各处走走，最近几年很少出来，偶尔去白虎城看看。”
　　“舅舅在常曦城，城中必然安稳。这几年也算风调雨顺，常曦部的日子应该也很不错吧。”
　　阿尚用手支着头，微眯着眼，好似头脑有些迷糊，没有回答。
　　阿珏又递给他一杯酒，道“舅母那么疼表哥，一定多次捎信催表哥回去了。表哥打算几时走？”
　　阿尚把酒倒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道“爹和娘都说了，不把表妹带回去就不让我回去了。”
　　阿珏仔细看阿尚是不是醉了，突然问“为什么非要带我回去呀，舅舅想要什么？”
　　阿尚咪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嘴角带笑口齿含混地道“把表妹带回去才能相看。”
　　阿珏一下子跳起来，仔细看阿尚斜靠在树上，面色潮红，眼睛合着，嘴里嘟嘟囔囔，分明是醉了的样子，阿珏怀疑他装醉，连着叫了他几声，他都不回答。阿珏抬头看看周围发现没人，然后用脚踢了阿尚几下，见他依旧没有反应。遂高声呼唤阿狸，阿狸听到跑过来，道“云昭哥哥喝醉了？”
　　阿珏指挥他“把他扛回去，谁知道是醉了还是装的。”
　　阿狸听话地扛起阿尚就走，阿珏道“放下他回来把这里收拾了。”
　　阿狸应声走了。
　　阿珏抬脚想走，又回头看看还有一小坛酒，想起阿尚的话“喝了酒夜里能好眠”，遂拿起那坛酒回了房间。
　　第二日阿珏醒来洗漱后过去用饭，身上还有酒气，却是休息的很好的样子。秋姨看看阿珏，想说什么忍住没说，又看看坐在一旁的阿尚，终是忍不住埋怨道“表少爷是男人，喝多就多了。怎么让小姐也喝那么多。”
　　阿尚抬起眼皮看看阿珏，似笑非笑地道“表妹也喝多了？我怎么只记得表妹给我倒酒了？”
　　阿珏不理他，他继续道“我昨日喝醉了有没有说什么秘密？”
　　阿珏撇他一眼，心想不知道这个狡诈的家伙昨日到底是装的还是真醉了，道“自然是说了许多。”
　　阿尚眉毛一挑，盯着阿珏，嘴角噙着一抹笑，道“哦，我说什么了？”
　　阿珏头都不抬道“说你小时候怎样被舅舅打。”
　　阿叔秋姨和阿狸听了都笑，阿尚也笑，嘴角挑起，眼波流转。。
　　从那日后，阿尚倒是不再盯着阿珏了，阿珏自己专心修炼。偶尔睡前喝点酒换来一夜好眠，但从不连续饮酒，时刻警惕自己不要依赖上。如果夜里还睡不好，第二日就修炼的更刻苦些，更累一些，让自己没有力气想其他。
　　有一日，阿珏正在练刀，忽然旁边树上传来嘎嘎声。阿珏转头看去，一直小小的圆滚滚的小雕站在枝头，正歪着脑袋看她。阿珏仔细看，分明是一个超小号的毛球，阿珏四处打量，并没有看到人，才走过去，摸着雕儿身上的绒毛，道“毛球，是你吗？”
　　毛球点头。
　　“你自己来的？”
　　毛球像是思考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阿珏犹豫一会，才道“你自己跑出来玩，怎么不陪着阿白呢？”
　　毛球站着好像在思考，然后用嘴轻轻叼阿珏的衣服。
　　“你想和我一起玩吗？”
　　毛球点头。
　　“你想去的地方阿白在吗？他在我就不去。”
　　毛球想了想，摇头。
　　阿珏犹豫了一下，对毛球道“我再陪你玩这一次。”
　　毛球开心的扑闪翅膀，瞬间变大，阿珏跃上毛球的背，毛球展翅飞去。
　　毛球带阿珏在白云间穿行，时而上升，时而将至海面，天高海阔，阿珏觉得心神开阔很多，素日压抑积攒的心酸烦闷似乎消散了一些。阿珏给毛球烤肉吃，又给它洗涮了羽毛。一个人自言自语，另一个雕偶尔嘎嘎乱叫，一人一雕，互相陪伴竟然玩了一天，也是许久以来阿珏最舒心的一天。
　　毛球把阿珏送回来，又变回小小的一只，阿珏摸摸它的头道“回去吧，我不能留你在这里。以后也不要再来了，不然我更难忘记他。”
　　毛球用头蹭阿珏的手，就是不走。
　　阿珏想了想，从脖子里摘下砗璞，抬手往毛球脖子里挂，一边道“把这个带回去还给阿白。”
　　毛球嗖的一下躲开，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嘎嘎了几声，展翅往远处飞去。阿珏看着手中的砗璞，心道只能以后再还给阿白了，希望那时候自己已经忘掉了他。
　　又过了一段时间，许是常曦城来信频繁，阿尚几次催阿珏跟他回常曦城，阿珏不理他。他又去跟阿叔说，几次后阿叔过来找阿珏，问她到底怎样打算。
　　阿珏带他去了一个无人的崖坪处，才道“阿叔，不去肯定是不行，如果舅舅直接过来更不好。我已经是打算去了。”
　　“要不要我和你秋姨陪你一起去？”
　　阿珏摇头道“我自己去，没事的，他们不会扣留我。这里离不开你和秋姨，有事需要你们做。”
　　“舅舅那里一直这样着急催我过去，他们想要做什么阿叔心里应该也有猜测，咱们有的无非是一点人手、产业，也许他们对藏起来的财宝也有耳闻，再就是我这块招牌用来起事，或许还有其他打算。如今的形势，咱们想躲起来安省过日子都很难。既如此，我们也要做些事情以备将来。常曦云昭心思细密，他在这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能知道，因此趁我和他去常曦城，你们正好办事。”
　　“小姐吩咐，我必定照办。”
　　“有两件要紧的事情，您都要安排最可靠的人去办。第一件，去全大荒的死斗场里挑选五十个最凶猛且心性坚韧的妖族奴隶，要尚未成年的，无论是买是赎还是用其他方法救出来，这些奴隶中不能有从同一个死斗场中出来的。救出来后您要仔细挑选诚心愿意留下的，最后留下三十个，在山里找一处新的隐秘的地方安置他们。没有挑中的就给他们一笔钱放他们离开。这件事最重要的是要做的机密，不能引人注意。”
　　阿叔疑惑的看着阿珏，却只是点头，并不反驳。
　　阿珏解释道“我们人手财力都有限，不能养兵，只能养将。咱们养这些人就是为了以后送他们去军中做将领，他们控制了军队就是咱们控制了。这些人不是咱们的下属，更不是咱们的奴隶，而是咱们的兄弟家人，所以对他们要以心换心。要像爹爹当年对阿叔一样好。”
　　“除了轩辕的应龙将军那一只队伍，哪个军中会要妖族的士卒，更不会提拔为将军。”
　　“这个不用阿叔操心，以后自然会有人组建的。这些人到齐后再物色一位从军中退下来的将领来训练他们，不过这个人选要看机缘，还要做的更机密。你我都多留心，有合适的人商议后再定。”
　　阿叔点头应下。
　　“第二件事，我听有人说过，大海往更远处走有很多海岛，有的海岛很适合居住。阿叔挑选一些擅长舟楫的人和擅长山川地理的人过去，选一处海岛占住，作为咱们的退路。一旦战事起来，就把秋姨阿狸和几位叔叔的家眷都送过去。”
　　阿叔眼中闪过感激之色，就要给阿珏行礼，阿珏避开身子，道“阿叔，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阿叔开怀一笑，道“那我把下面的帐拢一下，从各地产业里抽一些钱出来办这件两件事。”
　　阿珏道“不要，那样会引人注意。从那几个地方里面挑一处挖出来用吧。”
　　阿叔摇头正要反驳，阿珏制止他道“阿叔，我知道这是爹娘留给我做嫁妆的，只是我并不想嫁人，即便最终不得不嫁人也很可能是联姻，这些钱不就白白给了别人。既然是我的钱，就按照我的心意来用。”
　　阿叔也是果决之人，略一思忖觉得阿珏说的对，靠夫家哪里有靠自己实在，尤其有自己和几个看着小主人长大的兄弟，总能把她护周全了，因此点头称是。
　　阿珏看事情都已说清楚，又道“阿叔去忙大事，有些事情就让秋姨去做。秋姨这么多年历练，不要拘在家里埋没了。阿狸也大了，阿叔看看哪里合适也让他去历练历练。家里就这几个人，一起拼出条路来。”
　　阿叔点头，道“有小姐带着，咱们一定能挣出一条路来”。
　　阿尚又一次来催阿珏。
　　阿珏道“常曦城一定要去吗？”
　　阿尚道“你不要担心，常曦城是自己家，不会有任何危险。”
　　“我跟你去，你能保证我想回来时就能回来吗？”
　　“你就当做走亲戚，住一段时间而已。总不好今日去，明日就回吧。”
　　“我没有走过亲戚。而且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尚看着阿珏，半晌叹道“真的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没有人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
　　阿珏还是盯着他看，阿尚想了想道“我保证你想回来时我就送你回来，有人对你不好我会挡在你前面，有人阻拦我杀出条路也送你回来。”
　　阿珏想了想，点头道“你要说话算话。”
　　阿尚笑道“我起誓，若我不能做到，让我终生娶不到喜欢的女子为妻。”
　　阿珏皱皱眉道“又是这个不靠谱的誓言。”
　　阿尚无奈道“那你想让我怎样？”
　　阿珏想了一下，道“算了，守不守誓言看你自己。如果誓言都有用，这世间多少人都没了。”
　　阿尚笑道“你呀，不要总把我当敌人看，我是你表哥、表哥！去的那里有你舅舅、舅母、表妹，都是亲人。”
　　阿珏看着远方的天空，心想，自己的家人只有阿叔、秋姨、阿狸和几个侍卫叔叔，以前还有过一个阿白，现在也没有了。常曦城怎么会是自己的家，那里怎么会有自己的亲人。可是，那却是必须要去的地方，为了仅有的这几个家人也要去面对。
　　阿尚在背后看着阿珏，少女的身影单薄，可站立在那里像一根翠竹，好似不堪一折，却自有一股韧劲，让人不敢轻视。青色的裙裾随风飘起，发丝也被山风吹的摇曳起来，恍惚间好像整个人都要随风飘走，离开这个几百年来对她并不友好的世间。阿尚的心突然急急地跳动起来，很想走过去把少女抱在怀里，温暖她呵护她。可是又清楚自己现在没有那个能力，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时时刻刻站在少女的前面，为她遮风挡雨，给她安稳喜乐。他攥紧自己的拳头，对自己说，一定有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