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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三) 阿尚抱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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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尚抱着她跳进一处院落,瞬时涌出来一群人拿着刀剑,阿尚摘下兜帽露出脸来,挥手让那些人退下,直接进屋,把阿珏放到塌上,对身边的人道“速速叫医师来。”
服侍的人下去找医师,阿尚弯下腰去查看,见阿珏脸色惨白,眼睛微闭,气息还算稳,便低声唤她“阿珏?”
阿珏睁开眼睛,灯光下她的眼睛犹如深潭,晦涩难辨。她低声回答“嗯。”
“你觉得怎样?”
“无妨。”
“医师马上过来给你治伤。”
“阿叔怎样了?”
“你不用担心,外面撒了人,有消息他们会来报的。”
医师们很快过来,阿尚看到这些人,才想起来自己疏忽了,忙问“有没有治箭伤的女医师?”
服侍的人一愣,又瞥了阿珏一眼,忙回“有,马上去叫。”
女医师并不少见,不一会就过来了两三个。阿尚带人出去旁边屋子等候,只留下医师给阿珏诊治。
过了半晌,医师们回来禀报“已经取出了箭,也上了药。箭没有毒,伤口按时换药慢慢恢复就好了。”
“留下一位医师在这里照顾。”
底下人自去安排,阿尚进屋去看,阿珏已经换了一件衣衫,她正斜靠在榻上。看阿尚过来要下榻,阿尚一把摁住她,道“不要乱动。”
阿珏神情焦急看着阿尚,阿尚道“刚有人回报消息,阿叔已经安全了,他并未受伤。趁着还没有搜查,已经出了清水镇,明日他们就回去了。”
阿珏眉头松开,却还是静静看着他。
阿尚心里轻轻一叹,道继续说“阿白也安全,他回了一下客栈,取了东西就离开了。他修为高深,又能变换容貌,那些人抓不住他的。”
阿珏轻轻嗯了一声,问“你的伤诊治了吗?”
“小伤,已经看过了。你今日先休息,有事我们明日再说。”
阿珏今日心神受到冲击,身体又伤又痛,支撑到此已是疲累至极,她想问的事情又不是一两句可以说清楚的,因此稍一思索便点头同意。
第二日,阿尚直到午后才过来,阿珏并没有派人找他,他心里苦笑,这个表妹和他预想的不一样。进了院子就看到阿珏已经在窗前坐着等他了。他也没有多话,挥手让人都退下。
阿珏开口问“那些人是谁?”
“黑帝。那对夫妻的身份刚刚查明,是黑帝的表妹西陵玖瑶和她的夫君涂山璟。”
阿珏心里一惊,却并没有继续发问,而是自己思索起来。过了一会儿,才道“昨日的局,是你们设的还是黑帝设的?”
“黑帝设的,他的局不是对我们。我们发现了黑帝的行踪,发现他带的人很少,才布置了对他的劫杀。”
阿珏垂头思索,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翻腾起来,昨日黑帝对刺杀他的黑衣人并不感兴趣,而阿白一露面,就命令他的侍卫们擒杀阿白。那就是阿白在神农山两望峰的事情,黑帝察觉了,怀疑了,又专门在清水镇设了局诱杀他。只是他怎么确定阿白一定会来清水镇?好吧,清水镇是义军故地,来此缅怀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怎么确定阿白一定会露面?她马上想起自己想射的那个女子,那个女子是诱饵。那黑帝是笃定如果阿白在清水镇,那个女子有危险阿白一定会出面施救,就可以诱出阿白。昨日即便自己不向那名女子射箭,黑帝也应该是安排了人假装刺杀她。
阿珏想通此事就开始问下一件事,“阿叔为什么会在这里?”
“前几日我发现你来了清水镇,想让你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我知道若我露面让你走,你可能反倒一定要留下来。我只能给阿叔消息让他叫你回去,只是没想到他昨日晚间才到,到了后他看到了昔日的朋友就跟了过去,而你又跟着他过去了。”
阿珏想了想,双眼无平静波,静静盯着阿尚看,微嘲问“难道不是看到我在清水镇,顺水推舟引阿叔前来,拉我们一起入局?”
阿尚苦笑一下,道“真是巧合,不是我让人引阿叔去那片树林的。”
看阿珏还是不信,只好又道“我发誓!”
阿珏摇摇头,不再说话。他发了誓,她也不会信的,何必多此一举。
想了一会儿,阿珏道“你帮我办件事,我要给阿白传递个消息”
阿尚立刻摇头拒绝“我怎么能找到他!”
“他如果还想见我,自然不会一直变换容貌。你认识他,手下又人手众多,自然可以找到他。”
阿尚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黑帝也会四处搜寻他,我们现在联系他很危险?”
“我知道。不过清水镇不比别处,鱼龙混杂,黑帝在这里的势力未必比的过你。”
阿尚不想答应,阿珏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阿尚最终败下阵来,无奈道“好吧,我尽力而为。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阿珏露出微笑,说“你说。”
“虽然我们在这里的势力不小,只是明面上不能对抗黑帝。他们已经在搜查了,只是还没到这里。昨日你的样子很多人都看到了,所以等他们搜查过来,你要变换个容貌。他们看到的是男子,你最好是变回女子。”
“他们昨日看到你了吗”
“没有,我昨日救你时一直背对他们,还穿了夜行衣,戴了兜帽。”
阿珏略一沉吟,并未矫情,直接道“我答应你”。说完取出一小块绢帛交给阿尚,阿尚打开看,见上面印了一块玉佩的印记,好像是凤的形状,旁边只有一个字“安”。
阿珏叮嘱“偷偷给他就行,不必暴露你们的人。”
不知为何阿尚不想把阿珏的任何消息传递给阿白,于是再一次劝说阿珏“他也许是黑帝的人,或者是其他势力的人,此时我们与他联络也许是惹祸上身。”
阿珏坚定地摇头“他不是任何势力的人,更不会是黑帝的人。”
阿尚唇角紧抿,神色不悦中又带着一些嘲讽,低声问“你就这么确定?”
阿珏明白阿尚话里的意思,她也不争辩,只是直视着阿尚,阿尚只得无奈道“好吧。”
两人相对无言,许久后阿尚看向阿珏,面带询问。
阿珏于是道“我无事了。”
阿尚真是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只能无奈道“我是你表哥,你就没有别的事情想问我吗?”
阿珏不解的看他“我知道你是我表哥。只是你现在不是应该非常忙吗?难道有时间和我叙兄妹之情?”
阿尚一想也确实是,本来自己也打算解释清楚就去处理事情,昨日那么大的阵仗有许多首尾需要处理。只是没想到阿珏只问了几句话,倒是让他想了许多的说辞都没用上。
阿尚站起来往外走,又回头问“你需要我查什么消息吗?比如西陵玖瑶,比如涂山璟,.....比如阿白?”
阿珏认真想了一下,道“你应该已经安排在查他们了,那两个人可以查,阿白就不要查了。”
看阿尚要说什么,又无所谓地道“随便你,你查阿白不过白费功夫,查不出什么。”
之后两日,阿尚并未见到阿珏,阿珏让人给他带了话,有事让人给说一下就行,让他忙自己的事情。阿尚也就应下了。
这日搜查的人果然来了,阿尚亲自出面接待,他与为首的人客套一番,就带着他们各处查看,到了阿珏居住的院子,屋内一点药味都没有,两个侍女陪着一位少女,见到阿尚带着官差过来,少女先给阿尚行礼叫了一声“表哥”,就垂首站到一边。阿尚只答应一声,陪官差在各屋草草查看一下,陪着他们离去了。
送走搜查的人,阿尚才又回到阿珏这里,进屋看到少女靠坐在窗边软塌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她应是已经从窗口看到阿尚过来,也正望向他。阿尚目光落在少女脸上,一瞬间五感俱失,只觉得这世间除了眼前人再无其他,心底恍然,原来自己过往几百年的虚度全是为了这一刻,只是为了找到她。
少女任由阿尚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方才淡然说“听闻世家子弟自小就被严格教导礼仪,表哥这样盯着我看,好似不大合礼数吧。”
阿尚凝固的世界因为少女的话鲜活起来,他脸微红,慌乱地别开目光转身在旁边坐下,又忍不住抬眼看着阿珏,问“这是你真容?倒是与阿姎有几分像。”
阿珏知道阿姎是阿尚的妹妹,大名常曦云姎。她点了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阿尚看到她目光清澈,里面是清晰的自己,心又砰砰急跳几下。
阿尚清了一下干涩的嗓子,说“已经将你的信给阿白了。”
阿珏微微一笑,点头道“多谢!”
阿尚想了想柔声问“你没有其他事情想知道?”
阿珏摇头,她看阿尚不解,才继续说“这次的事情涉及常曦部的机密,或许还有其他部参与进来,我没兴趣知道别人的秘密,而且即便我问了你也不会说。至于其他的事情,我本来不解的,这么长时间也明白了”
阿尚微笑看着她,阿珏在心里翻个白眼,说“你是不是去了山里,又哄骗了阿狸,也只有他会告诉你我经常易容的样子。”
阿尚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他唇边含笑道“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阿珏想了想说“瀛洲岛相遇,应该巧合吧。或许你能猜到我会去五神山,但能遇到我一定是巧合,你之前并不能确定我是不是还易容成那样子,不过是想碰碰运气。你的运气真的好,那么大的瀛洲岛,偏偏就真的让你遇到了。”
阿尚唇边笑意加深,仿佛也在得意自己的好运气。
阿珏继续说“轵邑城那次,你应该是后来知道了我离开瀛洲岛却并没有回山,猜到我或许会去轵邑城,而你又正好去轵邑城有事。你应该是早到了,在各个客栈打听过,也许还留了话,因此我到了不久你就得到消息了”
阿尚脸上笑意越来越深,连眼中也带着笑,说“你既然猜到了,那为什么…”
阿珏狡黠一笑,语气中却又略带嘲讽“为什么气你?你也知道我有很多亲戚,那些亲戚我都没见过,也不想见。你既然什么都没说,那于我而言,你就只是偶遇的陌生人,我自然是想怎样就怎样。”
阿尚见阿珏愿意对他解释,于是顺势问“既然你现在知道我是你表哥了,那.....阿白究竟是谁?”
阿珏看他一眼,心想难道在他眼里自己是傻子?回答道“不知道。”
阿尚见她依旧护着阿白,为阿白隐瞒,心里就有些微微生气,责怪道“现在我是你表哥!”
阿珏看了他一眼,微带嘲讽说“表哥好像没有权利问这么多,尤其还是…才相认的表哥。”
阿尚气的站起来在屋子里面转圈,阿珏丝毫不惧,索性不再理他,拿起书看起来。
阿尚转了一会,发现自己确实拿阿珏没办法,只好又坐回去,说“我只是想知道阿白是敌是友?”
“非敌非友。”
“对你来说也是?”
阿珏眼神迷茫了一下,瞥了一眼阿尚,没搭理他。
阿尚不喜欢阿白这个人,决定不在阿白这个话题上白费力气,看着阿珏道“这些年爹娘想接你去常曦城住段时间,我几次过去接你,阿叔都说你出山办事了。现在既然找到你了,等你伤好了就跟我去常曦城吧。”
阿珏先是垂头不语,然后转头看向窗外的天际,脸上有无奈有迷茫,却绝无一丝欢喜,许久后她低声说“我要先回山。”
一个多月后,清水镇的封锁解除,阿珏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两人并未再耽搁,骑着玄鸟就回了山。阿叔和秋姨他们见到她回来,自然先是一番埋怨,阿珏仔细询问了清水镇的事情,阿叔他们确实在事前并未参与进去,而是被阿尚临时通知去的,自己仅有的那点人手没有搭进去,阿珏才放下心来。不过她还是觉得阿叔被阿尚算计的可能性大,当然可能最终他想算计的还是自己。
回到房间,阿珏发现,当初阿尚送自己的东西,自己离开轵邑城时留在了客栈房间里并未带走,现在全都出现在这里。甚至自己拒收的鸟和猫也养在了家里,想着在这样山兽出没的山里,还在家养这样娇弱的宠物,阿珏真是不理解阿尚这样人的想法。
回山后过了几日,阿尚就提出要带阿珏去常曦城。阿珏当然拒绝了,她可没认为几百年不见的舅舅突然亲情回归了,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图谋的东西自己知道,可是自己并不想交出去。
阿尚好似早就想到他会拒绝,也不气恼也不着急,也就在山里住了下来。虽然阿珏不想去常曦城,可是也不好赶阿尚走。即便彼此没有什么亲情,但毕竟以前她们逃亡时还是受过常曦部或明或暗的恩惠的,而且极可能大家还会是未来的合作伙伴,保持起码的客气还是有必要的。阿尚为人也知情识趣,他不去打探山里的秘密,也不赖在阿珏面前,倒是与阿狸处的不错,这人很是狡诈,把阿狸哄的几乎把他当亲哥了。阿珏冷眼旁观也不去管,阿狸的路要自己走。真有一天山里保护不了他们了,阿尚还可以是阿狸的一条退路。
这日,阿珏正在屋内发呆想着心事,阿尚在外面敲门。
阿珏开门见是阿尚,以为他又来旧事重提,问“什么事?”
“我有事情和你说。”
阿珏犹豫是否让他进屋,阿尚道“这里人多,不方便。”
阿珏看阿尚满脸严肃,好像确实是有事。于是点一下头,跟随阿尚出门去。两个人慢慢往前走,转过一道山脊,来到一道崖壁上,四周无人。
阿尚拿着一个卷轴递给阿珏,阿珏看了看,没有接,问“是什么?”
“我让人查到的有关西陵玖瑶、黑帝、涂山璟的消息。”
阿珏不感兴趣,依旧没有伸手去接。阿尚看阿珏不接,遂收起来,道“有一些奇怪的事情。第一件是黑帝曾在清水镇住过几年,当时涂山璟也在清水镇。涂山家是在清水镇有产业府邸的,可是涂山璟才开始确是住在一个叫回春堂的医馆里,据说是他重伤被回春堂的药师玟小六所救,那个玟小六据说医术一般制毒却很高明。”
“这本也没有什么。只是很巧合的是,在黑帝离开清水镇没多久,涂山璟和玟小六也都离开了,玟小六在清水镇居住了三十年,却从此一去不回。而他们离开不久以后,俊帝宣布大王姬从玉山归来并举行了大典。可全大荒都知道大王姬在之前二百年前就已经离开玉山,俊帝和黄帝都曾在大荒寻找。”
“第二件奇怪的事情是,大王姬在神农山上时,突然近四十年没有露面,就在那之前,曾发生过一件事情,黑帝曾带人匆匆忙忙去轵邑城接大王姬,回来时找了很多医师入殿不知为何人诊治。第二日,神农义军军师相柳突然闯破紫金顶的法阵,在众多侍卫包围中问黑帝想让小夭死还是活,说他能让小夭活。奇怪的是黑帝居然放他进入了,自此后大王姬就没有了任何音讯,三十七年后大王姬归来,身体无任何异样。”
“第三件奇怪的事情是,大王姬身份败露,西陵玖瑶与涂山璟订婚后,二人曾去过一次百黎,向巫王询问情人蛊的事情,并着重询问如何解蛊。这个情人蛊是男女之间种的,种蛊双方要么同生要么同死。如果是西陵玖瑶与涂山璟之间种的蛊,并不需要解。更奇怪的是,还有一个人去向巫王询问过情人蛊解蛊的事情,那人戴着面具,手里拿着鬼方氏的令牌,巫王才会见他,他询问的也是情人蛊解蛊的事情。情人蛊无法可解,除非种蛊的一方用血咒之法以命诱杀,保全另一个人的性命。可这样一来杀蛊的一方也就没命了,应当不会有人用这个办法。可是后来西陵玖瑶与涂山璟成婚,并未受到蛊虫反噬,那日咱们都见到她身体康健,说明她与别人种的蛊已经解了。”
“第四件奇怪的事情是,涂山璟在成婚前死去,七年后突然归来,两人成婚后就好像隐居了,再无消息,直到上次出现在清水镇。我搜遍了当时的事件,发现那时正是黑帝攻打神农义军,神农义军覆灭,相柳身亡,几年后共工触不周山而死。”
“还有一件事情你早有耳闻,西陵玖瑶曾与赤水族长赤水丰隆订婚,成婚当日被防风氏的庶子防风邶抢婚,带走西陵玖瑶的理由是她曾许下诺言为他办一件事。只听说防风邶是一个浪荡子,经常行踪不定,曾教授西陵玖瑶箭术十余年,两人相交颇密,众人皆知两人经常在轩辕城和轵邑城里一同玩耍。当时西陵玖瑶还是大王姬,防风氏教授她箭术应该是非常乐意,她怎么会许下那样重的誓言,而且抢婚后防风邶死了,这里面必是有外人不知的缘故”
阿珏静静听着,相柳与黑帝是仇敌,两人认识并不奇怪,可他怎么会与黑帝的表妹认识,又因何闯神农山说要救人呢?她心里犹如一团乱麻,一时很难理清头绪,思量一会儿道“不要再查西陵玖瑶了,引起黑帝注意会带来杀身大祸。”
停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并没有在清水镇出现的人的名字,心底有种不详的感觉,让她又恐惧又抗拒,犹豫片刻后问“防风邶的画像,你那里有吗?”
阿尚从袖中拿出一张画像,递给阿珏“这个不难,除了相柳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容,其余几个人的画像底下人一起拿到递上来了,与我们在清水镇见到的相符。只有防风邶据说死了,却死不见尸,颇有一些疑点,因此他的画像我拿过来了。”
阿珏展开画像,只见图上是一位风流公子,锦衣玉冠,一头乌发黑漆如墨,画师画技了得,图画很是传神,画上的人眼角眉梢尽是懒洋洋的笑意。可是阿珏只觉得心口被重重撞击一下,那人面容很是熟悉,几乎与阿白一模一样,当然是与阿白的真容一模一样。只是画上的人是乌发,气质放荡不羁。而阿白是白发,气质清冷狠厉。他们仿佛是一个人,又仿佛不是一个人。
阿珏手指不禁用力,脸色发白。
阿尚似是察觉到阿珏脸色不对,忙道“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我不该拿这些事告诉你,让你劳心费神。”
阿珏不说话,呆立半晌,猛然惊醒,强压住心中的波澜,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才找回声音,强带出一丝笑意道“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风有些凉,才觉得有些不适。”
阿尚略显犹豫,阿珏道“怎么了?”
“查了西陵玖瑶这么多,并没有查到什么事情与阿白有关。阿白灵力修为高强,却又是长居山中的世外高人。应该与黑帝、西陵玖瑶和涂山家都无关系。那日,他虽然救了西陵玖瑶,可是黑帝却要让人擒他。阿珏,他与黑帝和西陵玖瑶兄妹俩到底是敌是友呢?”
阿珏沉默片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除了知道阿白是相柳外,其余一无所知,心底悲伤一片。可阿尚的问题她还是可以确定的,她说“他绝不是黑帝的人。”
阿尚看了阿珏一眼,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巴。
阿珏冥冥中觉得这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她不想被阿尚查到,于是说“不要查阿白了。他不会影响常曦部的事情。”
顿了一下又道“你们尽量不要去招惹那个西陵玖瑶,她现在也不涉政事。”
阿尚点头,两人都各自沉默。
阿珏思绪烦乱呆立良久,半晌后觉得身体冰冷,才道“回去吧”
阿尚却并未回答,也未动。阿珏顺着阿尚的视线看去,对面山脊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站在满山苍劲古树下,却并不显的单薄渺小,反而如一棵劲松,姿态挺拔,正是阿白。
阿白静静看着阿珏,阿珏也看过去,一时间竟然觉得很模糊,很陌生。阿尚回过神来,轻声对阿珏道“回去吧。”
这时阿白已经飘身过来,站在几步外凝视着阿珏。阿尚就要拔剑,阿白却像没看到一样,依旧看着阿珏。
阿珏万千念头涌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乱,对阿尚道“你和阿叔他们说我出去一下。”
阿尚满脸的不赞同和担忧,阿珏强笑一下,又道“你知道和阿叔他们怎么说吧?”
阿尚咬了咬牙,道“我不会提起他的。”
阿珏嗯了一声,跟阿白向前走去。阿尚在后面叫住阿珏,道“你把玄鸟带上。想回来时随时回来!”
阿珏转回头看他,展颜一笑,道“好!”
本来很美的笑容,不知为什么阿尚却觉得有点悲伤和凄然在里面。他有心伸手去拉住阿珏,可想了想,还是收回手,他心底觉得阿珏不会吃亏,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
绕过山脊,阿白召唤过毛球。毛球飞出来,见到阿珏猛扑上来,到她跟前却又收住身体,把头扎在阿珏怀里蹭来蹭去。
阿珏搂过毛球的脖子,心中突然酸楚一片,毛球与她再好,也是他的,如果他不再是她的了,那么毛球又怎么能和她好。
两人坐在毛球背上,毛球马上起飞向崖洞飞去,玄鸟跟在后面。
阿白伸手想揽住阿珏。阿珏下意识的一躲,阿白手臂一僵,慢慢收回。
“你的箭伤,好了吗?”
“好了。”
“那日我回到客栈,掌柜的将你的话带到了。我寻遍了清水镇,没有找到你。后来收到了你报平安的信息,又回到崖洞等,你一直没回去。前几日清水镇不再封锁,我想着你能出来了,就赶快回来找你。”
“那日救我的是阿尚,他是我舅舅家的表哥,常曦部在清水镇有宅子,他把我带过去治伤了。报平安的条子是我拜托他让人塞给你的,住址和人员是常曦部的机密,不好告知你。”
“我知道。那日的事情.......”
“我很累,现在不想说这些事情。”
“.........好。”
阿珏闭着眼睛,双手交叉在一起,在心里默默把阿尚的消息一条条丝丝缕缕想。慢慢的,好像所有的事情穿起了一条线,玟小六、高辛玖瑶、小夭、西陵玖瑶,本就是一个人。那么防风邶和相柳,自然也是一个人,不过是一个头发是黑的,一个头发是白的。清水镇,轩辕城、神农山,轵邑城。情人蛊、从清水镇到紫金顶千里奔赴以蛊续命,决战之际不顾自身以命诱杀蛊虫,是啊,谁能拿着鬼方氏的令牌去找百黎的巫王询问情人蛊解蛊的事情呢,除了九命相柳,谁能做到拿命去诱杀蛊虫呢。那么这样看来,在清水镇时,相柳与后来的西陵玖瑶已经相识相爱,不然那么孤绝不羁的九命相柳,若他不是心甘情愿,不是情深意浓,谁又能给他种上情蛊呢。重生一世,仍然旧情难忘,虽然佳人已有夫婿,仍然忍不住去清水镇看故人旧居,仍然会在佳人有危险时出手相救,哪怕被黑帝围困。如果是不相干的人,阿珏真要赞他一声重情重义的好男儿。但是,阿珏伸手拂过胸前,摸到衣服里面挂着的砗璞,这算什么呢?
她觉得在砗璞下面,心在一块块碎掉。
一路沉默,好在毛球飞的快,不过两个时辰,天黑时毛球已经降落在崖壁上的院子里。
青葱岁月,他们几乎离开这里一年多了。阿珏站在院子里,还能想起离开时,当时心里既有要出去的喜悦,又有些留恋不舍。现在回来,阿珏真觉得,院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人好像已经面目全非了。如果当初知道回来会这样,她还愿意出去吗?阿珏不由摇摇头,她向来不是逃避的人,她很庆幸自己出去了一遭,知道了真相。
阿白看着站在一边的阿珏,她明明站在身边,却又好像很远。
“你先去梳洗休息一下,我去做饭。”
阿珏答应一声,进了自己的房间。点上灯烛,她四处打量。发现房间床铺都很整洁干净,应是阿白收拾过了。床头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大木箱子,是原来没有的。她走过去打开,箱子里装满了女子的衣裙,各种颜色款式。再看向桌子上,摆满了木雕藤编的小物件,有古拙的,有俏皮的。
阿珏用手摸过那些衣衫,眼泪再也止不住滚落。她站起来洗漱,然后脱掉身上的男式衣衫,拿起最上面那件衣裙,放在最上面,自然是阿白最喜欢的。她有些生疏的自己穿好,又把头发梳好。看到桌子上放着一面镜子,不由拿起来,镜子里的女子,穿着美丽的衣裙,长长的黑发,在烛光下分明是位美丽的少女,可是她的眼睛泛红,面色苍白,满脸遮不住的悲伤。
阿珏将镜子扣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模糊的月,愣愣的。
院子里,阿白站在阴影下,注视着窗户上的剪影,看窗内的女子洗漱,看窗内的女子换上了他精心挑选的衣裙,看女子梳头,看女子执起一面镜子。他的心跳的越来越快,不安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然后他看到女子站在窗前久久未动,他想进去把她牵出来,他刚要迈开脚步,却看到女子动了,可是女子并没有走出来,而是脱下了他买的衣衫。他不禁紧张地握住双拳,希望自己只是看错了。只一会儿,女孩子走出来了,依旧穿着来时的衣衫。
两个人静静的吃饭,毛球不知道两个人怎么了,也不敢乱叫,胡乱吃了几口肉就跑出去和玄鸟玩了。
吃过饭,两人坐在院子里,阿白道“现在可以说一说那天的事情吗?”
“今天的月亮很好看。”
“嗯?”
“明日再说那些事情。我今日想听听你以前的事情,在义军做军师的事情,在清水镇的事情。”
“......好吧。”
阿白开始讲,他给她讲自己怎么找到共工,怎样加入义军,怎样练兵,怎样带兵打仗,怎样带人偷粮草,怎样去做杀手给神农义军赚钱,怎样抓奸细,怎样去打探情报。也讲受了多少次伤,立了多少次战功。还讲虽然他做了这么多,义军中有些神族将士仍然会背后歧视他嘲弄他。
阿珏默不作声听着,她知道他的不易,可是现在听到才知道究竟有多不易,不仅是不易,还有彻骨的孤独和寂寞。她虽无父母,还有阿叔秋姨和阿狸,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
她心中泛起一丝柔情,她想,或许,或许是因为他太寂寞了,太孤单了。或许西陵玖瑶真的对他很好,虽然最终没有选择他。他真的是一个世间难寻的重情重义的男子,不是吗?她想,最终她下定决心,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如果他明日能够给她说出实情,如果他现在对西陵玖瑶只是朋友之谊,她就继续与他一起往下走。
阿白一直讲到很晚,才对阿珏道“天晚了,很冷,回去休息吧。”
阿珏想听的他并没有讲,阿珏想也许他是想明日与清水镇的事一起说。于是对他微微一笑,说道“好。”
阿白看到她的笑容,觉得好像风都变暖了。直到看到阿珏屋子里的灯熄灭了,才回屋休息。
第二日用过饭后。
阿珏静静看着阿白,道“那天的事情,你说吧。”
阿白道“那日我不知道是你,不然必不会伤你。”
“我知道。”
“我并非轩辕的人,也与黑帝没有关系。”
“我知道。”
阿珏静静看着,等他继续说。
“那日我救那个女子.......她是涂山璟的夫人,而涂山璟与我有旧,因此我才出手相救。我在酒馆时听到有人讲涂山族长来了清水镇,后来就恰巧遇见了…。阿珏,我没想到会伤了你。”
阿珏还是静静看着他,阿白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两人相对无语。
过去的二十年如一幕幕画卷,在阿珏脑海中出现又消失,最终化为乌有。自从两人下山,从鬼方氏到神农山,许多事情他都不愿告诉她。到了现在,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他依旧隐瞒着不愿意说。阿珏只觉得好像从来都不认识眼前的人,是啊,他本来就不是与她相守二十年的阿白,他是相柳,有着许多过去,却并不愿把过去告诉她的相柳。对于他来说,她不过是一个愚蠢幼稚容易哄骗的山野村姑罢了,有那样的珠玉在前,他又怎么会真的把她放在心里呢?这所有的一切,当真的不过是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阿珏只觉得心里已然是一片荒漠,再无一丝生机。半晌后,阿珏慢慢站起身来,道“我想回去了。”
然后转头往外走去,阿白站起一把抓住阿珏的胳臂,阿珏站着等着,阿白却没有话说。阿珏慢慢挣开他的手,走到院外召唤玄鸟。
玄鸟马上出现在阿珏身前,毛球也飞过来,看到阿珏要上玄鸟的背,忙上去挤开玄鸟,用头去蹭阿珏的手。
阿珏低下身,把头伏在毛球脖子里,抬起头时一滴眼泪滑落。她知道应该把阿白送她的砗璞还给阿白,应该把她的玉佩索回。可是只要她再说一句话,再做一件事情,她的眼泪就忍不住了。她现在只想走,只想远远的离开。她跳上玄鸟的背,玄鸟像是知道主人的心思,马上腾空飞起,展翅而去。
毛球看向呆站在一旁的阿白,嘎嘎两声大叫就冲阿白撞去,阿白却不躲不闪,任它撞的七扭八歪。毛球大怒,猛啄了阿白几下,看他仍无动静。毛球不再理他,展翅向玄鸟追去。
阿珏坐在玄鸟身上,默然望着前方。毛球不时飞到玄鸟前方,企图让玄鸟往回飞。可玄鸟总是绕来绕去不肯,毛球又不敢真的去撞玄鸟让阿珏受伤,只能不时嘎嘎几声,想让阿珏看到它。
阿珏抬头看毛球,满脸的疲惫,眼睛里满是悲伤,她对毛球道“毛球,全大荒的人都知道高辛玖瑶在与赤水丰隆的婚礼上被防风邶抢亲的事,却没有人知道防风邶和神农义军军师是同一个人。更不知道神农义军的军师与清水镇回春堂的医师玟小六早种情蛊,以蛊续命、以命杀蛊的事。”
毛球像是被突然重击一下,抖动两下突然下坠,然后又慌忙飞上来,两只大大的金色眼眸盯着阿珏。
阿珏继续道“是他欺瞒我。我说过他若待我以真,我便待他以诚。既然他不愿说出实情,自然是心中还未放下,我便给他自由。他不待我以真,我自然不必再待他以诚。你回去吧,我…不要他了!”
毛球大惊,嘎嘎声不止,然后阿珏再不肯讲话,也不看它。毛球只能跟随玄鸟一直送阿珏到家,直到玄鸟降落,阿珏回屋,在那里盘旋了几圈,无奈只能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