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碎》哑为

4、第四章 橘子成熟时

　　第一人称记述

　　“妈妈，前面有警察办事。”十岁的儿子告诉我。今年我已三十好几了，带着儿子回乡探望我的外婆。
　　“警察？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我皱眉嘟囔着。我的丈夫握紧我的手：“别担心，我下去问问。”
　　　从他下去我的心就跳的厉害。不久，他回到车上告诉我他打听到的事实：“前几天暴雨，在一棵橘子树下冲出了一具白骨，死了十几年了。”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发疯般不顾丈夫阻拦冲出车门。

　　——

　　2004年
　　高二那年暑假我随母归乡，探望外婆。外婆家在山沟沟里头，妈妈拼了命逃出了大山在城市里生活。她想把外婆接过来，外婆不愿意。外婆常说：“家在这，根在这。”我也不得已来到这里。
　　妈妈临时有事，留我一个人在外婆家，她说：“外公走的早，外婆很孤独，泠泠多陪陪外婆吧。”我答应了。
　　外婆很疼我，我也很喜欢外婆。这里什么也没有，幸亏我带了几本书为高三做准备。
　　做题做到忘我，全然不知窗边有个小脑袋快要凑到我书上了。我被下了一跳：“你干嘛！”
　　那个男孩支支吾吾说着方言，我听不懂。零星听到他问我：“你在上学吗？”
　　我不想和这个邋里邋遢的男孩交流，没好气道：“现在谁不上学，不上学的都是笨蛋。”
　　“他们都说我是笨蛋。”
　　我没听懂他说什么，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接把他轰走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外婆，从外婆口中了解到，那个男孩十四岁，从没读过书。他爸爸跑了，妈妈有精神病，她妈妈是被他爸爸□□了才有的他。这里所有人都觉得他也有精神病，从不和他家来往。
　　我心里五味杂陈，往后那个男孩每天都来看我写作业，我不忍心再将他赶走。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李小五。”
　　“我叫野泠，我叫你识字好不好。”

　　暑假两个月，李小五明天都会带一个青橘子给我，我一边学习一边教他，李小五很聪明一学就会。我真心觉得他就是读书的料，短短两个月已经把普通人三年级的课程学得炉火纯青。
　　我与李小五告别，留下几本童话书给他，他很开心。李小五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一个愿意和他说话的人。我不知怎么有些难受，走时我托外婆多照顾照顾他。
　　李小五：“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回他：“橘子成熟时。”

　　上学期间，我买了很多书寄回老家，托外婆给李小五。山路不好走，快递有时一个月才能到。我不知道李小五学得怎么样了，应该很不错吧。
　　寒假，高三很忙，只放半月假。我恳求妈妈带我回外婆家过年，爸爸也同意。我带着给李小五买的书和礼物再次来到外婆家。
　　我看见李小五在帮外婆修房顶，他长高了许多，面色好看了许多。
　　“泠泠姐，你回来啦！”
　　“回来过年咯。”
　　我继续教着李小五功课，他送了我一本画册和几个成熟的橘子。画册里是这里的风景，里面掺着我的人像。我惊讶地问他：“你画的？”
　　“嗯！”
　　我只觉得天妒英才，自学绘画，还画这么好。我告诉他：“以后考上大学，报建筑系。”他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细心回答他的所有问题。
　　画册里大多都是山，我问他：“山的那边是什么？”
　　李小五：“山的那边还是山。”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山的那边是远方。”

　　2005年，我如愿考上上海的大学，一有机会我就往外婆家跑。我再次看到李小五，之前从未在意过他的长相，现在看他长大眉清目秀的。
　　李小五又摘了几个青橘子给我，“等橘子熟了再摘。”
　　“好。”

　　2008年，我毕业了，李小五自主参加了高考。这几年他日复一日的学习，我相信他能考上。老天不负有心人，他也考到了上海。我写信给他：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你熟悉熟悉上海。
　　我不知道他收没收到信，我赴约回到那儿，却没见着他人。我问外婆：“您看见李小五了吗？”
　　“没呢，他不是要去上海吗？”
　　我心如焚绞，在外婆家听到了很多关于他的流言，大多都是和李小五差不多大的人传出来的。很难听，那些人从小就喜欢欺负李小五。
　　“我问你知不知道李小五在哪！”我抓住那几个欺负李小五的那些人问。
　　“他死了！他凭什么能考上大学！凭什么！就凭他有个逃跑的爸，还是精神病妈！”
　　我听到前面的话，腿都软了，眼眶不知在何时有了湿意。“他到底再哪！”
　　“我不知道，不知道……”

　　后来我报了失踪案，警方找不到人，最后不了了知。我到警察局闹了好久，我不甘心。就因为他一个人孤苦无依最后连个死活都不知道，警察局默认李小五已经死了。
　　妈妈说我是个成年人了，不能意气用事。可李小五也刚刚成年，刚刚考上大学，刚刚有了未来。李小五还说要给我带橘子吃呢……
　　橘子成熟了，没人摘给我……

　　再后来，我同大多数人一样结婚生子。

　　2023年，我的外婆已然七十多岁，我便让丈夫载这我们一家人去探望外婆。

　　——

　　我拨开警察围着的警告条，跪在那具白骨旁，失声痛哭，“李小五，今年橘子成熟了没？”
　　警察批评我，大雨也在批评我，丈夫问我怎么了，我没回他，只是嘟囔“橘子熟了，你闻到了吗？”

　　我同警察回到警察局，我问警察：“李小五是怎么死的？”
　　“法医经死者骨头错位推测是出了车祸，被人埋到橘子树下了。”
　　“为什么之前没查到？”
　　“山沟沟里，那个年代没有监控并且当时那么大的雨早就冲刷了所有痕迹，警察再有本事也查不到啊。是我们警察的问题，我们向你道歉，请问你是李小五什么人，李小五还有家人在世吗？我们去慰问慰问。”
　　“我谁也不是，他走的那年，就早已没了亲人。十八岁，刚刚考上大学。”

　　李小五翻过了一座又一座高山，就差一步走到远方，却倒在了走向远方的路上。

　　“山的那边是什么？”
　　“山的那边还是山。”
　　“不，是远方。”

　　山的身上是什么？是李小五爬过的痕迹。
　　远方的前面是谁？是李小五的白骨。
　　橘子树下是什么？是李小五的全部。

　　那棵橘子树上的果实比任何橘子树结的都要好，都要大。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橘子成熟时。”

　　我回来了，你呢？噢，你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