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三尺雪》闻聆

1、弃子 你看我像是

　　天风浩荡，血腥气弥漫荒原。
　　谢昭华仰坐在一块石碑后，眼眉带霜，唇角丝丝缕缕黑血漫溢，气若游丝。
　　枯骨荒原诛魔之战，仙门死伤惨重。方才她掩护师尊带着重伤的师姐先行撤离，自觉留下来断后阻拦魔尊冥霄，现下五脏尽碎筋脉寸断，苟延残喘。
　　脑中前尘往事走马灯般过了一遍，她全身痛得厉害，只恨自己怎么还没断气。
　　“铃铃——铃铃——”意识涣散之际，一阵清脆铃声入耳，在尸骨成堆的寂静荒原上显得空灵而诡异。
　　“哟，这还有个活口？”一个女人在谢昭华面前站定蹲下，指尖挑起她下巴细细端详着，声音透着股诡异的兴奋。
　　她看不清那人面貌，依稀见着她裸露的四肢缠着盘蛇金铃，行走间叮当作响。
　　……
　　入目是一片青黑色的天空。
　　谢昭华坐起身来，她被安置在床榻上，身上的伤似乎也被处理过了——
　　真气在体内运转一周，她放下手，松了口气。
　　很好，她身上的致命伤全部愈合如初，修为也还在。
　　她翻身下床往前走了几步。不在房内，而是一片开阔空地。抬眼看去，一条幽碧的河流蜿蜒而过，魑魅魍魉形形色色，鬼吼枭叫不绝于耳。
　　她在魔域？
　　“醒了？”熟悉的叮铃声入耳，一只手搭上肩头。
　　谢昭华转过头，那女子身材高挑，姿容艳美，嘴角噙笑，“你胸口那道贯穿伤，是冥霄的戮神剑弄出来的吧？”
　　谢昭华盯着女子眼尾上翘出勾勒出的蛇形纹路，心下大骇。
　　金铃缠足，面刺蛇纹，当是魔族那位赫赫有名的玄穹公主，冥霄的妹妹。
　　昔年夺取魔尊之位时玄穹惜败，素来与冥霄不和。不过玄穹断然是不可能因看出自己是冥霄敌人而出手相救的，仙门与魔域对立多年，冥霄那把戮神剑就是上古战场中真神脊骨所铸，而真神可是被历代仙宗奉为祖师的，戮神剑每一次出鞘无疑是对仙门的挑衅。
　　谢昭华往后退了两步，警惕道：“是玄穹殿下救了我么？”
　　玄穹比起冥霄，行事更加残暴枭狂，在仙门传言里恶名昭彰。思及此，她不免多看了两眼玄穹手腕及脚踝处的铃铛，盘蛇状金环贴合肌肤，伸出的蛇信下悬挂着铃铛，风过铃响，盘蛇睁眼丝丝吐信，狰狞可怖。可一晃眼，眼前哪还有蛇，只是一枚精致的蛇环金铃罢了。
　　盘蛇金铃是玄穹的法器，据说她催动金铃震荡的音律可以惑人心智，原理当与他们宗门内律煞一脉相似，律煞门的长老沈笑晏一手幻音琵琶也可在须臾之间震碎魔修心脉。
　　至于蛇环的其他作用并未流传开来，自然是因为见识过的都已经死了。
　　“做什么这般怕我，小姑娘？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仙门自诩正派，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看我像是做好事不求回报的善人吗？”
　　图穷匕见。
　　玄穹垂眼，腕上金铃轻晃，口中念念有词。
　　“你！”谢昭华只觉心脉处震荡不止，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啃噬，痛意直冲天灵盖，继而发散向四肢百骸，令她直直跪了下去。
　　该死的魔头，这是给她下了什么禁咒！？
　　玄穹一只手抚上她发顶，像安抚灵宠似的轻轻拍了拍，“你全身筋脉都断了，若用寻常药物，顶多吊口气，此后也只是全身瘫痪的废人一个，”她顿了顿，旋即像操控傀儡般，指尖向虚空一提，谢昭华重新站立起来，方才的剧痛一下消失，仿若回复了自由身，“不过我给你用了返魂香，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当初炼制它可耗费了我不少精力。”
　　“你往药里加了禁咒？”谢昭华咬牙，想起玄穹恶名远扬的原因来，据传这魔女喜欢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游荡，挑选其中根骨奇佳者，利用禁咒与死人缔结契约操控它们的心神，手下有一支诡秘莫测的傀儡阴兵。
　　“不错，你猜对了。”玄穹解开对谢昭华的桎梏，左掌结印放出一颗琉璃珠来，“你心脉上有我的血炼成的傀儡咒符，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发作，不想活活痛死就乖乖给我办事。”
　　谢昭华没再刺她，只略垂下头，一副认命了的吃瘪样。
　　玄穹很是满意谢昭华这副想杀她却又不能，只得装作乖觉的模样，指尖微动往琉璃珠中注入法力，笑道：“我对寻常傀儡可不会这么推心置腹。你做我的下属，绝对百利无一害。”
　　“仙门那帮道貌岸然之辈，有什么好追随的？”
　　琉璃珠光华湛湛，在魔域青黑的虚空透出影像来——
　　云雾缥缈，高峰入云。这是云苍宗门外。
　　“师兄，你那小徒弟呢？”
　　谢昭华一愣，这是千机一脉的长老姜蔻，而她面前两个，正是她师尊叶衡无和师姐聂若星。
　　“溯世珠记录前尘，可显影于虚空。这段已经是七天前的事了。”
　　七天前仙门列阵枯骨荒原，合力剿杀魔尊冥霄。
　　聂若星重伤，叶衡无要掩护她先行撤离到安全的地方去。谢昭华看出了师尊的犹疑，便提出她来断后。谁料叶衡无想也没想就直接答应了，不过走前他说自己会回来支援的。
　　这个天杀的王八蛋！哪有这样当人师父的？
　　她虽然出生修炼世家，天赋异禀，可她入门刚满三年，说要断后这种话不过是在师父跟前显摆显摆大义凛然，好叫叶衡无高看她一眼，以后上心教她一些。
　　谁能料到这两句客套话直接让他当真了？
　　当真也就算了，说好的回头支援呢？
　　为了拖一拖冥霄追去的脚步，她连看家本领都祭出去了，还燃血画了咒，这可是夭寿的！
　　说实话，谢昭华总觉得自己这个亲传弟子跟添头似的，师尊就从没拿正眼瞧过她，授习术法时也是敷衍了事，远不如对聂若星那个师姐上心。故而她才想着在诛杀魔头时表现表现，谁料这下把自己小命给搭进去了。幸好云苍宗藏经阁典籍无数，入门三年来她从不虚度，自学了不少术法，修为大有进展，加上从前家里练的根基稳，勉强撑着口气等到玄穹发现她。
　　“我赶到时她已不在原处，多半是被压在死人堆里了，当时冥霄拔了戮神剑出鞘，她活不了。”
　　叶衡无面上云淡风轻，仿佛死的只是只无关紧要的蝼蚁，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弟子：“若星被伤得很重，现在也不曾醒来，你让陆星洲到凌云峰来。”
　　姜蔻冷哼一声，眼光扫过他怀里脸色煞白，双目紧闭的聂若星，讽道：“谢昭华死了，她家里怎么交代？你要是看不上她，当初何必收她作弟子？到时候还不是得我出面圆和过去……”
　　画面渐渐消散去，谢昭华垂眼敛下情绪。
　　她真是悔不当初啊！
　　母亲就是看在云苍宗乃当世第一大仙门，藏经阁内罗列失传仙法无数，加之衡无真人乃公认的一代宗师，才将她送入宗门内的。
　　拜师时她瞧着谢衡无也挺乐意的，尤其看到母亲送的匣子里那诡焰红莲的拜师礼，眼里那个光亮的呀，还对她笑了笑呢。
　　搞得她以为师父很满意自己这个新徒弟呢。
　　如今看来，他八成就是为了那红莲才勉为其难收下自己的吧。
　　“你就不好奇叶衡无为什么厚此薄彼吗？他可是让你丢了命啊？”玄穹循循善诱，不怀好意。
　　谢昭华眼珠转了转，攻心之法？玩得挺脏。
　　师父偏心的原因，她心中早有揣测，只是那猜测若是真的，未免惊世骇俗，一般人也不会往那由头上想。
　　见谢昭华缄口不言不接招，玄穹也不恼，自顾自把戏唱了下去：“叶衡无修习无情道，人尽皆知。不过你作为他的亲传弟子，没发现他这阵子真气紊乱，功法不进反退么？”
　　话说到这份上，那就是明示了。
　　“你看不出来他对聂若星有情么？”
　　饶是心里头早有预感，听到旁人予以肯定，谢昭华还是被震了一跳。
　　“他怎么敢的？他、他修的不是无情道么？破功反噬自身，轻则修为尽毁变成废人，重则身死魂消！”
　　无情道本义倒也不是让人灭绝七情六欲，而是勘破贪嗔痴，追求本性纯净，大道无情，大爱无疆。
　　但常言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故而大多无情道修炼者选择断情绝爱，了却杂念。
　　“所以呢，叶衡无破功了，修为必定会不断倒退，你是想趁虚而入一举攻下仙门？”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好歹也算是被叶衡无害死的吧？”
　　玄穹没有正面回答谢昭华的问题，而是仔仔细细观察了半天谢昭华面上神色，除了有点震惊和懊恼外，竟不见丝毫怨恨，这倒是让她有些意外，让她那个构思良久的计划出现了偏颇。
　　“嗯……你不会觉得三言两语挑拨几句就能让我怒火上头，对谢衡无怀恨在心继而恨上整个抛弃我的宗门，然后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事吧？”
　　这魔头起初瞧着挺唬人，脑回路怎么这么简单，怪不得成了冥霄的手下败将。
　　谢昭华暗自腹诽。
　　果然，玄穹脸色沉了下去。
　　“呵呵，如今可由不得你桀骜，”她作势要驱动咒言，被谢昭华一手按住，“现在知道怕了，哼。”
　　“不敢不敢，现在我一条小命握在您手上，哪敢造次啊，必定对您言听计从。”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谢昭华很识时务地谄媚道。她现在倒是有点好奇女魔头能弄出些什么乱子来了。
　　溯世珠重新亮起，这次虚影里一男一女相偕而立，夕阳余晖投射在二人身上，瞧着颇为般配。
　　“冥霄，你再胡乱杀人我可真不理你了。”少女声音清脆，隐含娇嗔。
　　“行啊，都听你的。”那青年搂在少女腰上，又被她恼怒地推开，二人影子在斜阳下被拉得很长，欢声笑语渐渐随云烟散去。
　　“啧，看不出来啊，堂堂魔族公主这么喜欢听人墙角？”
　　谢昭华挑了挑眉，看完溯世珠后头记录的那些冥霄和聂若星在魔域的“恩爱日常”，她真心觉得玄穹很有做变态跟踪狂的天赋 ，她这颗溯世珠里记录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