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愿你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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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林第一次见到窃脂时，是在一场森林大火中。
那是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山火，烧了整整四天。
天地间浓烟翻涌，燃烧着的深林里依稀可闻动物的惨叫声，从天明响彻到日暮。
周围几个城镇的消防连夜派人支援，单林同样带领着一支小队昼夜不分地进行着紧张的搜救活动。
着火的山中有一处度假村，村中有不少旅人。火势弥漫正值深夜，一整个度假村的人尽数被困在了山中。
单林他们一众消防员带着厚重的装备，顶着呛人的浓烟和炙热的火焰钻进林子去寻人。身旁就是熊熊的烈火，火舌肆无忌惮地舔舐过每一寸土地，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树上、地上覆着焰火，避无可避。
黑烟模糊了山路，一群人艰难地在火海里移动着，只能偶尔看到几只死在山火里被烤焦的动物尸体，根本看不到受困者的影子。
不知走了多久，所有人不可避免地开始放慢脚步，面罩之下的面容已然被汗水打湿，发丝紧紧贴在面颊上，汗水滑落进眼睛，涩涩的疼。
单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权衡利弊之下决定先行返回。
嗓子被火烤得干涩着疼，他刚要出声，却听到了一阵羽翼拍打在一起的声音。
这样的火海中怎么会有生物存活，原以为是哪只被山火所伤的倒霉蛋。他本着鸟也是一条命的心打算救出去，结果抬头却看到的是一只毫发……不，毫羽无损的……
……猫头鹰？
那猫头鹰并不怕人，看到他们后甚至停在了半空，歪头跟一群人对峙。
半晌，它啼鸣一声，降低了飞行高度，停在了与单林他们平齐的地方，向它来时的地方飞去。
甚至边飞边回头看。
队里有人操着被烟熏哑的嗓音问道：“……队长，它这是……在引咱们去吗？”
单林眯眼看了一会儿，沉声道：“跟过去看看吧。”
猫头鹰把他们引到了一处山洞外。
那山洞临河，漫山的火竟奇迹般的没有烧到这边，连滚滚的黑烟也淡了不少。
而他们这次任务中提到的受困者们，正躲在洞里瑟瑟发抖。
单林他们救出了人，在把所有的事务顺利执行完后，单林瘫倒在地上。
那只猫头鹰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离开，此时正在一群人的头顶飞着转圈，莫名带着一股子开心劲儿。
这猫头鹰一身赤羽，颈上的羽毛却是白的，在火海里飞了那么久，甚至连一根羽毛都没事。
怪神奇的。
单林看了它一会儿，又想到了那片被山火毁灭的林子。
这场火灾一定会重创昶萍的经济，山上的树木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复原。
单林脑子一抽，突然对着头顶那飞得正开心的鸟说了一句：“鸟鸟你没有家了哎。”
鸟鸟翅膀一顿：“……”
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的单林：“……”
那猫头鹰也不转圈了，悬在半空盯着单林看。
单林一个机灵立即翻身站了起来。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半天，单林尴尬地挠了挠腮，温声道：“嗯……要不然你去我那里住几天……？”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正巧听到了这么一句，脚下一转走到单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开玩笑道：“队长，你要养这只猫头鹰啊？我看邢啊！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单林：“……”
他懊恼地转身去锤那人，眼角却瞥见了一片阴影。
下一秒，他肩头一沉，那只能让他生活越来越有判头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
窃脂站在桌子上，双翅拢在身后，它缓声道：“后来我一直跟着单林。我不怕火，而昶萍又临近山林，火灾频发。火灾发生的时候我可以探路，还可以为被困的遇害者引路。”
它垂眼盯着自己的爪子，又道：“我见过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海救人，也见过他们不顾生死拖走燃燃火中的易爆品，还见过他们替人挨下倒塌的房梁……在人间的这些月，我常听人们谈起他们——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他们也是肉体凡胎，缘何要用生命去护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窃脂去看对面椅子上坐着的两人，再次弯了眼，道：“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为了虚无缥缈的责任，不惜舍弃性命。”
“那，我的存在，会不会、可不可以减轻哪怕一点他们的负担？”
“至少，让他们不会再丧生火海。至少，让他们能平安回家。”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片死寂。
常河和程宜长久沉默着。
待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拉开，打破了这一屋僵直的气氛。
两人一鸟一同看去，就见单林端着两杯温水走了进来：“大半夜的，就不给两位沏茶了。”
两人忙起身接了杯，道过谢后，程宜道：“这么晚，打扰了。”
单林笑了下，指了指窃脂道：“没事没事。我看你们……刚刚在和它聊天？”
程宜笑着没说话。
单林便道：“不知两位深夜来访……”
常河看着窃脂：“……实不相瞒，我们来找它。”
单林一顿：“这鸟不会是您养的吧。”
常河没应。
他在等窃脂自己开口。
良久，桌上的小猫头鹰向前蹦了几步，用头蹭了蹭单林垂在身侧的手。
它从未在人类面前开口，一直在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一只普通猫头鹰的角色。
但……
它仰着头，看了单林许久后竟张开了喙，口吐人言：“单林。”
单林本能“哎”了一声。
应完，才反应过来：“？”
他身子一僵，缓之又缓地低头对上了窃脂的眼：“啊？！”
窃脂歪头，用人语温声道：“本来不打算开口说话，想在你面前当个普普通通的鸟，但认识了这么久，总该告个别的。”
单林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听它兀自说道：“我并非寻常的猫头鹰。我是《山海经》中被封印了万年之久的异兽。我名唤窃脂，古人常借我防御火灾。《山海经》封印松动，我才借此重获自由。”
“才得以遇见了你。”
窃脂看着单林毫无反应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它又去看常河，打量了一遍：“新一任的守书人吗？很高兴认识你。我并非什么强大的异兽，我知道自己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但还是谢谢你听完我的故事。”
它顿了顿：“我可以再办件事吗”
常河点头。
窃脂便从自己身上取了一根羽毛下来，叼着递向了单林。它瓷声瓷器地说道：“我们鸟类的羽毛对我们而言意义重大，每一根翎羽都有着鸟类最美好的祝福，我把它给你。古时人们说我可以预防火灾，你拿着它，总会帮到你的。”
单林沉默许久，还是接下了那根羽毛。
窃脂笑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单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难受，嘴唇开开合合好几次，才终于哑声道：“……你能不走吗？”
……
窃脂突然没了话。
须臾，它摇了摇头：“不可以哦。我本就是书中的一缕笔墨，已经不在这世上啦。和你的相遇是一场意外，你不该记得我的。”
它清醒地翱翔在世间，本是来看看如今书外的世界，谁知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人。
总是担心对方会受伤，总是想着能帮则帮。
结果却不知何时被这样的心理绊住了脚。
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该走了不该停留。
——毕竟它还有好多的地方没有见到。
可每次看到他们出入火海，又总是提心吊胆不敢安心。
如何安得下心啊。
那是它自书中而出后唯一一个提出想要收留它的人。
但如今书的主人已然找了过来。
何苦为难人家。
窃脂眨了眨眼，眸里蒙着一股水汽。
它道：“跟你混吃混喝了四个月，这羽毛就当是送你的谢礼。”
“愿你余生平安喜乐，诸事皆宜。”
……
蓝光裹身时，它突然想起了初见那次单林口不择言的话。
他说——
“鸟鸟你没有家了哎。”
于是它弯眼，带着笑意对单林说了最后一句话：
“单林你看，我原本没有家的，遇到你后就有啦。”
所以也不用怕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
书页上的图从黑白变作彩色，那是一只立在枝头的猫头鹰，书页的一角挂着一轮细细的长月。
《山海经》“啪”的一下合上，回到了小圆片里。
常河和程宜看着沉默的单林，谁也没说话。
墙上的钟又走了一格，走钟声沉闷的响着。
外面的天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不一会儿就下起了雨。
瓢泼的大雨来得突然，不一会就连成了雾。雨滴打在窗户上，窗户被打得“噼里啪啦”直响。
嘈杂的声音终于让单林回了神，他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现在是下半夜两点半。
他呼出一口浊气，问常河：“……我还能再见到它吗？”
常河没说话。
程宜无语，在单林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戳了他一下，低声道：“你好歹说句话安慰人家一下啊……”
常河一顿，便对单林说道：“……有缘自会相见。”
程宜：“……”
呕了一口老血。
·
两人从单林那里离开的时候，外面的雨下得正大，倾盆的大雨带着一股不算浓烈的来自海洋的腥气。
他们回头最后看了眼像一座山一样矗立在黑暗里的消防大楼，转身踏入雨幕之中。
雨越下越大，甚至打在地上冒起了白烟，两人站在雨中，衣服却干燥得没染一丝湿意。
程宜多常河一步走在前面，二人不说话，便只剩环绕周身的雨声。
顺着路走到了酒店楼下，酒店大厅正亮着灯，服务生昏昏欲睡地坐在前台，困得直点头。
见有人停在了酒店门口，前台努力打起了精神。
一声“欢迎光临”还没出口，就见那原本打算进屋的人不知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又跑进了大雨之中。
夜深离得远，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另一人顿了一下，下一秒紧跟而去。
前台懵着收回视线。
而后她闻到了因为那两人开门，而被风带进来的雨的气息——
莫名多了一股子格外浓重的海腥气。
可……
她记得，昶萍虽然临海，但平时下雨却并没有这么重的腥气。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