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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辜负 ...

  •   李朝净打量着柳画。

      阳气滋养一夜,她面容灰青褪去不少,露出原先的十几岁年少面庞,唇线依旧紧紧抿着。只是这房间里死气未散,依旧臭得不行。

      她走近了些,看见床榻旁边的小桌上那截蜡烛在白日里依旧燃烧着,香气倒是和柳眉六七分相似,只是正伸手去拿,一声窗棂轻响——身后忽而横亘出一只手猛地截住她的手腕,力气使得极大。

      “你果然在这里!”偏头一看,俊秀模样,眉心轻拧,眼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疤,正随着他愤怒神色微微颤动。

      正是叶拂雨。

      李朝净看着他那身万年不变的白道袍,同样拧眉以对。

      “……”

      叶拂雨神色不变,却惊讶她面上圆润,这一抓下去竟无几两肉,摁也摁不动。他离了楚旗贸然跟来,本来是为了看她要做些什么,却看她即将对床榻之上的柳画出手,一时没忍住跳了出来。

      他强撑冷漠把她往后一扯,顷刻挡在柳画面前。

      拔剑出鞘,剑尖离她不过几寸。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朝净眉心皱得更紧。

      她是什么人?

      不是人。

      二人对峙间,窗外剩下的半丛竹子随风摇晃。叶拂雨耳边听不见半点窸窣,只有面前这形迹可疑,身份不明之人渐沉重的呼吸声。

      她似乎生气了?

      李朝净抬手握住剑尖,伸出脖子一抵。如此诡异行径倒逼得叶拂雨不由推后一步,更觉她刻意。偏她紧跟着往里走去,动作不见半分慌乱。

      “用力。”

      她仰起唇角,左边面颊处有一处凹陷的梨涡,叶拂雨眼神落到那处,咬牙稳住了手。

      竟然在笑?

      李朝净握住剑尖往喉间一抵。

      “你!”叶拂雨握剑的手抖了抖,看她直勾勾盯着自己,心头又是一震,好似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如冰缝般快速开裂,猛地延伸至深处。

      轰。

      “哼。”叶拂雨猛地收回剑,扭过脸去。

      “……”李朝净抬脚往柳画床前走。

      “我是来取东西。 ”她扒开柳画的手,轻而易举拿到了,却在捏起花钱时动作一顿。李朝净拈拈那花钱上上刻得极深的叶子印记,眼中流露些许不解。

      “假的。”她默默道。

      “钱是真的。”叶拂雨一朝落败不甘,非与她呛嘴,上前一看:那花钱除了陈旧之外再无其他可取之处,不过平平凡凡一枚钱币,不知道哪里刨出来的,或许还带着土腥气。

      “这是什么?”他尖酸刻薄道,“那妖给李道长的报酬?”

      李朝净摇头。

      哦,那柳眉果然是妖。

      叶拂雨偏眼一看旁边那烧不断的蜡烛,又想到醉仙楼中厢房里那若隐若无的奇怪之处,心中顿时有了答案。虽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将妖气遮掩得一干二净,但确确实实是只妖怪。

      只是如此一来,白玄珠察觉不到的何止一个妖怪。

      “她骗我。”李朝净面上闪过一丝戾色,却扯起嘴角看着叶拂雨,一副笑吟吟模样。他惊她表情变化如此之大,听咻地一声,柴刀朝院外竹子猛旋而去。

      一阵噼里啪啦,院中残竹被砍个精光。叶拂雨欲言又止,又觉一道寒光自肩头闪过,“砰”的一声将蜡烛切成两半。

      上面那截掉下来,顷刻化为一摊腥臭黄水。

      被她弹出的花钱则转着圈,沿着黄水渍滚到他的脚边。

      屋中聚散的死气散开了一些。

      “你……”

      不等叶拂雨说完,剩下的蜡烛猛地窜起火星,稳稳又烧起来。

      李朝净鼻子一皱。

      *

      “……你要带我去哪儿?”

      黑漆漆夜色中,陈若锦跟着前方的小四往南边去。夜中的上川城静悄悄,连声狗吠都没有。她捏着裙边强装镇定,眼神不住脚下的青石板缓慢挪移,便在影子里撞见那人较平日更为不羁的走姿。

      湖绿的衣裙似水摇曳,自月下泛着波光,此刻却被她看出些许恶心的滑腻质感。这甚至还是柳画在时,她们三个一起去挑的。

      终于,她顿住脚步。

      “我爷爷还在家等我。”陈若锦蓦地抿紧嘴唇,显然不愿意再走了。

      前面的小四闻言转头,眼神异常明亮。

      “哦?”她轻笑,“不救柳画了?”

      陈若锦声音干涩,又重复了一遍:“我爷爷还在家等我。”

      小四靠着墙,抬起细长的指尖轻轻往东边一指,赫然揭穿。

      “你爷爷今早便提着包袱出城了吧?”

      “你……”

      “不问问他如今在哪儿吗?”小四往前逼近几步,脚步无声无息,只一双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夜中泛着幽幽绿光。她嘴角一扯,绽出两颗尖牙,语气近乎柔和。

      “在我肚子里呢。”

      陈若锦猛然朝后退去,身子几乎全贴到了墙上。

      她飞速拔下发髻珠钗,对准了小四。

      “你个、你个妖怪!”

      “现在说我是妖怪?”小四轻轻地笑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身舒展开来,黑影顿时笼罩了陈若锦。她本就长得高挑,如今舒展开来,比平日多出几分非人的形状。

      “是谁白日里说把我当朋友?”

      她声音忽然变沉,不似寻常尖细。

      陈若锦狠狠咽了口口水,背后一阵发凉,耳边尽是“嘶嘶”响声。她极力控制发抖的手脚,叫自己千万不要怕得太明显,以免被她看出什么来,却又在咬牙直面那张脸的时候,瞧见她尖牙之下分明藏着一条分叉的猩红长舌。

      ……是只蛇妖。

      她接近自己和柳画是为了什么不得而知,但绝不是好事,更别提这段时日醉仙楼纠缠,或者根本就和那帮人是一丘之貉。

      陈若锦越想心越凉,一时间竟顾不上她是否真的将自己爷爷吃了的事情,脚下一软,跌进墙边那层层叠叠的粉花中,背脊被尖刺划得剧痛。

      不行,不能这样。

      “吓到了?”小四却将舌头一收,面上露出恶作剧般的得意表情。她舔了舔唇,“干巴巴老头多难吃,还是你们这些小姑娘好吃些……细皮嫩肉,最为可口。”

      陈若锦缓缓抬眼。

      “你们……?”她苦笑一声,知晓她竟从未把他她们当做朋友,又哆哆嗦嗦质问,“柳画之事,你是否参与?”

      柳画在醉仙楼遭害前曾来找过陈若锦,此前她们因谢家下聘一事心生龃龉,已有两天没再说话。后来一想,是她自己对柳画心生不满,不满谢家选的人不知是自己,而是自己的朋友。

      即使柳画对谢公子毫无别样感情。

      是她猪油蒙了心,半句解释听不得,只顾把自己蒙死在被子里。

      于是柳画去找这妖怪做陪去了醉仙楼,以致于变成这样。

      “你们这些妖怪到底有心没有?!”她扯着嗓子怒吼,“你初到上川时是谁日日陪你?是谁为从地痞手中将你救出被打破头?又是谁在你日日饿肚子时为你送饭!”

      “她对你那么那么好!”

      陈若锦撑起身子朝她吼,心中万般苦恼,一时忘了面前并非以往那个颇爱撒娇的朋友,而是她向来恐惧的妖怪。

      但这姑娘已然无心顾及,只为柳画感到十分不值。从前不值她的特别被称离经叛道,现在又不值她的真心换来践踏和轻视。

      即使这践踏和轻视也有自己的一部分。

      被自己晾在门口的时候她是怎样的心情?

      明明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她幼年失怙,循规蹈矩地活,每日蹲在家中唉声叹气。若非与柳画相识,白得了她一幅画,如今应该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何谈后来欢乐。

      陈若锦越想越难受,索性抹了一把眼泪狠狠推开小四,跌跌撞撞朝着柳家跑去。

      “啧。”

      蛇妖顿在原地一动未动,嘴里吐出个不满气声。她弯腰捡起撞击后自袖中掉下的草编之物,两指掐住那略显粗糙的腹部,凑到鼻尖嗅了一嗅。

      “莫气莫气,很快就给你吃的。”

      她将此物小心收进袖中,走入墙角阴影处,很快融进墙壁中消失不见。

      咔嚓、咔嚓。

      蛇妖过后,木鸟振翅掠过花丛,自花墙山逐渐现形之人的周身环绕着。它左右啄了啄崔霁的袖管,焦急得不行。

      “拿走了!拿走了!”

      “叼好。”崔霁哼了一声,摘了朵花堵上齐檀的嘴,又望着那蛇妖消失之地眯了眯眼,“什么都敢抢,迟早扒了这畜生的皮。”

      木鸟抬头把花吃了,叽叽喳喳叫起来。

      “楼主、楼主!回来了!回来了!”

      “来得正好。”

      崔霁理了理腰间那条颇不相衬的青色腰带,忽而想到了什么,又是抬手一抽,连腰带带软鞭一同扯了出来。

      “时间到了,先去捉李朝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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