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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戏法 ...

  •   声音自远处穿来,正是刚才那开场叫“翠翠来了”的人声。

      “她分明没张口,谁在说话?!”

      闻言翠翠大咧咧把腿一翘,淡笑看向下方:“今日客人到,换个新玩意儿。”

      “莫非不演那螳螂吃人了,这又是什么功夫?”

      “寻常腹语罢了,有什么稀奇的。”有人猛地一拍桌子,眼神上下打量着台上红衣女子,目中无人道,“雕虫小技,只有你么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才会稀罕!”

      正是昨日叶拂雨看到的那个紫衣男子。

      此言一出惹众怒,当即有人与他吵起来。

      “此人名穆三。”陈若锦对着小四解释,“之前在隔壁那条街开酒肆。几月前吃死了人,被查出背地里还干着其他龌龊勾当。如今想是刚从牢里出来,竟还敢出来惹人嫌。”

      “吃死了人这就放出来了?”

      陈若锦摇头,看着她。

      “听说此人与苍梧山有些关系,难说。”

      小四若有所思,点头。

      吵架的人在穆三一阵连珠炮似的攻击中败下阵来。他见没人再敢回应,得意道翠翠不过也就这么一点儿本事,糊弄些没见过世面的粗人倒还行,糊弄他?想得美!今天还真就非把醉仙楼的招牌砸了不可。

      那姓言的正好不在,就从这不识好歹的臭娘们开始。

      “不说话?莫非你真就这点儿伎俩?”穆三大腹便便,得意把脚往桌上一翘,周遭人顿时往后缩了几步。

      他把下巴一撑,浑浊的眼珠转了一转。

      “小姑娘,给爷爷变个大的!”

      翠翠漫不经心朝那说话的人看去。

      穆三?她心中发笑,把陈若锦说的听了个清楚,此刻直起腰来看那张得意老脸,笑不达眼底。

      这又是哪里来的孝子贤孙……

      左看右看之下还真把他和苍梧山上那位早就只剩骨架子的大长老对上了号。

      啧。这姓谢的城主当得还真是不伦不类。

      “翠翠怎么还不开始?就算把前些日子那螳螂精的故事再演一遍也可呀!”有人愤言道,“再不济下一场雨来浇他个透心凉!”

      “就是就是。”

      红衣姑娘不作辩驳,微微眯起眼睛。

      她一身旧袍下绣着几朵脱了线的暗红海棠,青中泛白的布带子在腰上系得死紧,看着平添局促,偏神色松弛,叫人以为那是条鞭子。

      陈若锦捏紧了拳头,正要起身与那泼皮穆三争论,再不济喊人把他丢出去——

      台上的翠翠却猛地一抬头。

      “这不就来了。”

      二楼栏杆边上,半片黄衣掩过。

      众人提见她终于张口,与英气长相不同,声如寒泉雪落,玉石低鸣,堂中顿时凭空掀起一阵轻润凉风。

      穆三脸色涨红正要讥笑,脖颈却被什么无形之物绕紧,眼珠大睁,连带着搭在桌上的脚也颤起来。

      翠翠窄袖一翻,掌心凭空捧出只木鸟。顶上天光透过明瓦,照见那木雕做工细致的身体和翅膀,肚中似藏有什么繁杂机括。除眼珠浓黑闪着光泽外,鸟身均未上色,却因雕工细致阴影错落,倒显得真的长了白羽一般。

      胡三眼珠顿僵,只倒映出不远处一点烛光。

      众人视线都被木鸟吸引住,又见翠翠指尖一动,鸟嘴处两片薄薄木片猛地张合。

      咔、咔、咔——

      “飞起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木鸟紧连的翅膀猛地弹起,薄薄木片接连振动,径直飞向空中绕了一圈,“大人大人”喊得欢畅,“翠翠翠翠”叫个不停。

      “好好好!倒真像是人叫的一样!”台下掌声雷动,更有人起身就要去够那木鸟,要它叫自己的名字,惹得一片笑声。

      咔嚓、咔嚓。

      鸟越飞越高,越飞越斜——最后竟木脚猛地一抓,稳稳停到楼上那顿住脚步的黄影肩头。

      “翠翠、翠翠。”

      贴耳传来喊叫,李朝净停下脚步。她自肩头木鸟往下一望,正与台上那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翠翠!翠翠!”木鸟张开嘴,轻轻啄了啄她的环髻。

      ……

      李朝净把“喋喋不休”的木鸟自肩上扯下,任尖锐木爪勾起肩头新衣服的丝线也不恼,只把它放在栏杆上,单手扣住两侧木翅膀。

      她发髻垂落两缕松散青丝。

      听木鸟不再叫唤,翠翠唇角一抿。

      “这人是谁?怎么不配合翠翠姑娘?我看是个不识趣的。”

      “……你在看什么?”方若锦推了推旁边目不转睛的小四——她正看着李朝净走远的侧脸,唇边几分笑意。

      “那姑娘不是我们在门口遇见的那个么。”

      “是啊。”她眼睛眨也不眨,唇角一勾。

      “就是她。”

      众人只见翠翠把翘着的二郎腿一放,脚尖抵上桐油滑出一道湿滑痕迹,几乎是在李朝净消失的下一秒便站起来。她身量近七尺,比在场男子都要高上不少。

      她见台下窃窃私语,很快把目光收回,抬手打个响指,转看向栏杆上那只被遗忘的木鸟。

      下一秒,木鸟腾空而起,张开木喙飞了回来,又开始叫唤。

      “继续——继续——”

      李朝净捏紧拳头走了一会儿。

      她拐个弯走进师兄弟二人所在包厢,却见木桌上两杯残留的酒盏,一杯多一杯少,像是已经喝过了。

      李朝净一把拎起细嘴酒壶,仰头就往嘴里倒,几下吞个干净,重重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只是却像屁股扎了刺一样怎么都坐不安稳,嘴角也是沉沉下坠。

      她摸了摸额头上的红带子,心里不太舒服,却又不知道这种不舒服叫做什么,只好自袖中猛地扯出柴刀,毫无顾忌朝这木桌子劈去。

      柴刀轻轻落下。

      就像磨牙。

      一道划过,红衣姑娘带笑的脸和记忆中挥鞭的女子重合,附一声清脆婉转的叫喊。

      二道划过,肩上又忽而感觉到那精巧木鸟落下的重量,每处雕琢皆是熟悉的模样。

      三道……她把刀一收,掐紧掌心。

      脚尖传来湿润。

      李朝净皱眉朝底下一看,地上水渍映着一道摇晃的烛光,其中气味和柳眉大为相似……至于这光的来处。

      她朝屏风走去。

      行至屏风之后,烛光骤灭。

      一偏头,腥味自屏风后飘来。李朝净喉头一梗,喉咙处涌上些许痒意,活像吞了一大口泥水,粘稠浆水滚过。

      墙上什么若隐若现。

      那上面挂着一幅画。

      乍一看墨汁饱满或浅淡,各处疏朗分明,一笔不多一笔不少。画中人宽大衣袖肆意翻飞,墨色浅淡,只腰间革带浓重,下悬两样小物:左是一枚铜钱,轮廓用焦墨勾出,中间留白成方孔;右边一只小铜铃,眯眼看去竟泛铜绿。

      画中人物形神俱备,可见此人功力深厚。

      醉仙楼外面的悬着的铃铛响了一声。

      李朝净与画中人面对面,眉头一压,却见他立在水面垂目微笑,满身唯一抹艳色朱砂点在眉心,倒叫这寻常秀丽面容当真生出七分神相。

      眼前正是一幅水墨河神图。

      此人面容十分熟悉,正是前一晚梦中那杨晓风长大的模样。

      眼前画卷绢面古旧发黄,泛着潮湿的黄褐色,一路向下延伸出几道泛着霉青的纹路,想来发霉的气味就是从这里漫出。

      离近了脚尖寒意更甚,又见那红色印章镌刻着柳条形状,其中绕着一个小字。

      李朝净不识字。

      但不知怎么,她蓦地想起柳画房中的潮湿死气和那天铜盆中未烧完的灰烬。那余烬之中,似乎也飘来什么味道……是墨水味。

      柳画。

      她眯眼看去,恍惚间只见画忽而一动,画中人腰上铜铃摇晃,勾起身后一阵哀怨琴音。

      刹那间,周遭空气似被抽空,滞涩无声。却一声扑通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进水里。

      叮的一声,又有什么敲在岸上。

      李朝净伸手触摸他腰上铜铃。

      冰凉。

      凑近一看,铜铃无舌。

      记忆如河水漫延,沁透她一身烦躁心思。

      六十一年前她还叫作孟春,与苍梧四个弟子同往上川城修整大阵。

      结束那日天光晴好,是个大风天。

      飘扬的柳絮自巷口飞转而来,恍若落雪。墙角不知什么花开得正盛,姹紫嫣红当中却冒出一个青袍小道,猫着腰在墙上发呆。

      柳絮飞来,孟春正要抬手去捉,却有脚步临空踏过,轻点檐角。霎时红衣拂过,浓香盈袖,顿时把她即将落在手心的柳絮吹跑。

      “师姐,你又躲懒。”

      那人懒洋洋语气,腰上坠了满圈的香包。

      “补阵辛苦……休息一下。”孟春捉出她袖中一点飞絮,指尖碾了碾。

      “你今日把花钱给旁人,燕溯玉真是气得脸都要烂了。”那人调笑道,抬脚落在她身边,红裙蹭着她堆叠的素青袍。

      “我看么,他除一张好面皮,实在配不上你。”

      这师妹顿了顿,短促一笑:“你如我一样玩玩是可以,可千万别做傻事。”

      见孟春皱着鼻子不说话,她知这师姐听不懂,索性嘻嘻哈哈把腰上软鞭挂着的香包丢了一半下去,总算没再香得打鼻子。

      “不过按我说,那小孩毫无道基,只知捏着几张黄纸乱画,连只鬼也镇不住。即便把注了灵气的花钱给他,此等凡人怕是一生也无法捕获其中生机引灵入符,只当个摆设罢了。”

      “到底为什么?”

      红衣女子和她一起坐下,偏抬起一条长腿撑着脸,一副潇洒模样。

      “你平日里并没这样的‘好心’,怎么偏对一个小孩破例?还把吃的给他?”

      “……开心。”

      “不说补阵辛苦么?师姐如今倒有精力去哄别人开心。”红衣师妹挑眉,垂头看孟春鼓起的脸。

      “是我开心。”孟春抬头,对准那人的视线,底气不是很足。

      “我觉得,开心。”

      “……哦?”师妹眉梢一挑。

      “师姐竟然觉得开心?”

      她很快绽开笑脸,一脸欣慰表情,抬手便顺一朵红花别在孟春发髻,仔细卡好。

      孟春见状,也像模像样摘了朵花挂到她头上,不是很稳。

      她学师妹学习惯了。

      “算了,浪费就浪费。”红衣师妹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笑道,“你孟师姐自别人身上浪费的东西还少么?”

      “看在他让你这么开心的份上,我再送他一样东西……这样便不会真的浪费。”

      她抬手把自己头上孟春轻挂着的花插得更紧,掌心垂落一条古朴铜铃,声音清脆,下坠一条略有些散乱的红穗子。

      这师妹朝不解的孟春道:“你送一份,我送一份。”

      “你开心,我也开心。”

      孟春顿了顿,点头。

      ……

      崔霁。

      李朝净眼睛一睁,脑中浮现这么个名字。

      她没死,脸本该模糊,现在却莫名和刚才对视的翠翠姑娘重合上。

      好了,翠翠就是崔霁。

      苍梧十年间,她叫做“孟春”的时候,最忘不了的并非燕溯玉,而是这位师妹。毕竟燕溯玉于她是交换的代价,而崔霁……应该是朋友。

      六十年前崔霁送给杨晓风的正是一枚铜铃。

      崔家世代为符师,崔霁所佩法器周身刻有特有的符阵。

      后来送给杨晓风的更是她连夜精心刻制,触之生温,可滋养灵体,有护身之用。

      那是一枚和他父亲摊子上一堆破铜烂铁不同的,真正意义上的法器。若无意外,这少年此后有铜铃滋养,又借花钱之力,想来不久之后便可画出真正有作用的符纸。

      但为什么他还是死了?

      李朝净沉思,门口传一阵诡异的敲门声,似什么木头撞击,还有那扑腾的翅膀。

      是那只她亲手雕刻的木鸟,口中依旧用着她六十年前的语气叫着“‘翠翠’‘翠翠’”……

      师妹还是追过来了,李朝净想。

      一门之隔。

      崔霁半抬眉头,看木鸟近乎“认亲”的语气依旧得不到回应,眼神略沉。她正要抬手敲门,却听一阵呼声自外传来,叫着什么小心之类。

      她推门而入,临街的窗扇剧烈摇晃着,可见那人逃窜之急。

      不打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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