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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酒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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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六刻。
楚旗给气的头不是头,脚不是脚的师弟倒了杯茶。
“还生气呢?虽然李道长行事是有些奔放,但我瞧她没什么坏心。”
有些……?叶拂雨嘴角一扯,茶盏重重一放,恨不得把杯子飞嵌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师兄脸上。
楚旗身子一缩:“说到底她还是救了你嘛!”一番接触,楚旗心中对李朝净的印象并不差——在他看来,这姑娘虽然话少,但做的事情却多。一能在他们来前制止上川妖祸,二嘛……
一个吃饭比他还积极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坏心思的。
更何况他还得听从徽云的指令盯着呢。
叶拂雨偏眼看他。
“闭嘴。”
“师弟……”
叶拂雨摊开手掌贴住眼前木桌,腕间白玄珠缓缓转动。
楚旗好歹闭上了嘴。
苍梧地聚五峰,以问心峰上遮天梧为阵心聚灵,一供山上弟子修炼,二供地方梧树传讯。
以木为媒,弟子修炼重不在复杂的招式或咒术,而在心法。弟子有斩妖除魔之志尚且不够,还需以心法为引,一层一层感悟天地灵气,运贯周天,方能施展。
门中弟子探查妖气除自身开眼探查,借助罗盘外,更有当下二人所用的“溯灵”一术。
叶拂雨以木为媒探查周遭诡异,良久未见一丝波动,腕上白玄珠也并无异样。
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古怪的。上次这样放松警惕便被李朝净摆了一道,如今想来,她既能打开苍梧禁制又不受血咒影响,甚至可以使用他的朝雪剑,必不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李道长”。
白日所见不过人、妖、魔三种。
她若不是人的话,叶拂雨想起自己从未遇见过魔族,因而不知白玄珠对魔气是否管用。李朝净非妖非人,莫非是魔?这样一想,她吸去他脸上妖气,似乎正是运为己用,正符合书上所说的魔族行事。
叶拂雨捏紧珠子,下意识朝腰上斩妖令看去。
事关魔族,并有阵法一事,他还得问问姐姐。
楚旗看师弟目光凝重,猛地想起什么,自腰上口袋掏出一张皱皱的纸条,指尖一点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消息。
叶拂雨看去,见桌上“茅厕”二字,触着纸条的指尖一抬,好似碰着什么肮脏之物。
“干净的!”楚师兄憋一张大红脸,头一次在师弟面前拍了桌子,“你岂可如此怀疑我?”
叶拂雨扯扯嘴角,手腕一落把纸条扣住。
醉仙楼有两样招牌,一是好酒“来仙”,二是美人“展颜”。
“来仙”只闻不得其味,喝上一口方能体会。初入口时堪比琼浆玉液,清冽爽口,然而等酒入喉,却如滚刀刮肉,十分难捱。若能忍痛喝完一瓶,大醉如大醒,就到了所谓“无有乡”。
叶拂雨眉头一皱。
美人展颜更是神秘。传言她面若桃花身怀异香,常隔一层薄纱抚琴,技艺高超。这美人只在“无有乡”里出现,以琴解忧,无人知其真正长相。
饮酒奏乐,等再醒来所求皆得其法,似有神仙相助。
“荒谬。”叶拂雨轻哂,只觉传闻不可信,不过商家为了争抢客人所作的噱头,若一杯酒就可以消去世上忧愁,只怕世上没这么多鬼。
叩叩叩。
门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小童音调,提醒道午后会有戏法表演,叫二人不要贪杯。
二人对视一眼,楚旗抹去桌上水渍,给叶拂雨递去一颗破障丹。
另一边。
城主府中凝光阁,谢允之抿了口冷茶,神色恹恹。
“公子可要沐浴?” 阿圆伏在地上,双手紧捏着衣角。
“不必。”
阿圆见公子红里衣随动作堆至腰间,露出一大片压红的胸膛,瞧着触目惊心得很,手腕随茶盏一动,一衣袖下又露几道显著红痕。
一夜未归,原来是去李道长那里了,还留下这么多铁证,也不怕城主看见了气疯。他心道那道长怕真是狐狸成精,竟让一向内敛的公子变了个人似的。
他低低叹了口气。
“她出去了?”
“是,守门的说天一亮便瞧见墙上翻出去个黄影子。”
黄影。
谢允之心想她穿那件黄衣的模样,不觉弯起唇角起身就要起身。可惜脚步打颤撑住了床栏,阿圆抬手去扶却被他眼神惊止住,只好收手。
……公子定没喝药。阿圆绝望地想:窗前种的花死了一片,果然是淹死的。
“我去见父亲。”
“公子,城主请您过去。”
门外正巧传来一声管家薛楼的敲门声。
谢允之随即换了衣裳,好歹遮住一身痕迹,却也是掩耳盗铃,亡羊补牢。
“逆子!”书房里,谢行远气飞了胡子,叫其余二人出去,只留这儿子端坐桌前。
他一身黑衣,硕大身形自桌后猛地窜出,一拳砸到那泛着凉意的阴沉木上,顿时把桌子砸出一道长长裂痕。
谢允之动也不动,神色平静。
“你——唉!”看儿子坐在桌前,一副弱柳扶风样,谢行远重重一坐下,苦口婆心,压低了声音。
“那李道长底细不明身份古怪,你岂可……岂可与她无媒苟合!”他一咬牙还是说出这个词,又道,“为父虽看出你对她有意,可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谢允之抬脸脱口而出,“她出现了,还要什么最好的时候?”
谢行远一愣,咬牙道:“你真就这么喜欢她?”
“是。”
谢允之一愣,笑了。这笑容极轻,却又很真,无平日里半分阴翳和伪装的温和,衬得他一脸病容十分鲜活。
然而不过片刻,那笑容便又收敛成平时模样。
“父亲。”他抬眼道,“什么楼主所说,我不信。柳家的人,我也不要。”
见儿子真切一笑,他十分怒气也被削去七分。谢行远心道:不要……说得像那柳家的姑娘想要你一样。
“……做什么?”这城主青着一张脸,吹胡子瞪眼,“真要把你这李道长强留下来不成?我看她一身本事大得很。”
“纵你有一万个阵法也困不住她。”
他摸了摸胡子,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虽然生气,依旧习惯性给儿子续上。
“不说她自己,还有那苍梧的叶道长。人家一是同道中人,二是早就认识。”谢城主看向儿子,话说地直截了当。
“允之,到底为什么对她这样特别?”
谢允之脑中浮现昨日李朝净眼中一闪而过的纠结神色,唇角一勾。
“特别吗?”他轻笑,“这世上只有我知道她想要什么。”自然,也只有我能这样给。
至于早就认识……如今活着的人,怕是没人比他更早认识李朝净。
她曾经是谁,来于何处,喜欢什么,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懂。
谢允之打开门走出去,猛地一吸这吹来的凉气,心口郁结的巨石好似被刚才坚定话语尽数震碎,随风吹去了。
走出去几步,院中池塘泛起一圈阵法余波,随他靠近逐渐止息。
……偌大的城主府竟无一处存着她身上的气息,实在可恨。
他灰蒙蒙的眼珠一转,却有一片枯叶飞旋而来,猛贴心口。
谢允之一愣,捻起叶子置与鼻间,露出个笑容。
午时二刻。
醉仙楼中依旧喧闹,却无戏台动静声响。厢房中师兄弟等候已久,把酒一倒,无论嗅闻感应,没察觉什么不同来。
淡黄烛火自二人身后飘摇,火光映在茶水之中竟然又是静止。
二人怕这特意提醒的戏法也是其中关窍,一番等待成空,楚旗给显然焦躁的师弟一个安抚的眼神,又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丹药袋子以作底气。
叶拂雨盯着那淡黄的烛火,脑中却浮现李朝净蹲在柳眉身边的模样。
那股甜腻腻气息……并不寻常,加上李朝净这无利不起早的妖道对她的态度,柳眉的身份怕是没这么简单。
午时三刻。
“来了来了!翠翠姑娘来了!”
一楼不知谁人高喝,直将其中喧闹划开道大口。堂中吃酒的抬起头,吵架的止住嘴……人人静了几息,目光聚集到一楼中央那高约三尺的圆形戏台上。
台上桐木地板擦得锃亮,泛出一片波粼油腻光,凭空一片地板,更无什么精巧的布置和和摆设。
今日天阴,台子四周点起几盏桐油灯,隐约照见板面上微尘拂动。
这戏台用来耍些口技,歌舞之类,项目与别家酒楼没什么不同,也不常搭。但自半月前来了个会变别样戏法的“翠翠姑娘”后才时时派上用场,得满堂喝彩。
台上凭空多了个木椅。
空的。
“……谁说的翠翠来了?叫我白高兴一场。”
西面,今早在门口与李朝净擦肩而过的粉衣姑娘沮丧地坐回凳子上。她身侧正坐着那好整以暇的绿裙女子,此刻薄唇一抿笑道,“阿锦倒对这翠翠姑娘格外喜欢呢。”
“翠翠……声音好听,戏法也变得好看,我十分想与她交朋友。”
陈若锦目光一滞,弯起唇角。
“是吗?”绿衣姑娘一手撑脸,佯装无意道,“若是柳画在,也会想和她交朋友吧?”
她笑,露出左右两颗稍尖的牙齿。
“不是吗?她对此奇技淫巧颇为精通,又曾在这里干过活,或许认识也说不定。”
“翠翠来这里不过半月,怎么会和柳——说了别再提她。”陈若锦扭过头。
“你恨她?”
“我何时说过恨她!”陈若锦似被戳到什么痛处,杏眼闪躲,“小四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你喜欢的人被抢去,你如何说?”
这小四笑眯眯把脸一抬,不知看向哪里。
“那就抢回来啊。”
“况且是谢家的人自己胡闹……她不是已付出代价了吗?”小四眨了眨眼,眼珠一转道,“她娘就在门口,你适才装没看见,我可注意到她在看你了。”
“看到又怎样?”陈若锦脸色愈差,下意识轻掐虎口,颤抖着抚上那条几乎细得看不见的白痕,指甲陷进肉里。
“我与她早就不相来往,如今这样……我无能为力。”她紧咬住唇,猛喝了一口凉茶,虎口白痕却留下一道深红的指甲痕迹。
“行吧。”
小四朝戏台看去,陈若锦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了极大的心理准备,正要开口,却听她道:“你的翠翠姑娘出来了。”
陈若锦扭头朝台上看去。
……布谷、布谷、布谷。
堂中凭空三声鸟叫,引得众人齐齐抬头,只见那圆戏台的木椅上不知何时已坐有个人。
交领窄袖旧红袍,一双长腿交叠。
浓眉凤眼,唇角飞翘。
“各位,看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