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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长命无绝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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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走到了皇帝身边,皇帝已经移驾御花园了。
此时空中细雨濛濛,宋瑾元手持油纸伞,看向不远处在鹤亭下棋对弈的皇帝,心中忐忑万分。
“宋爱卿,快进来。”
宋瑾元稍稍拾缀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拾脚步入亭内。
“参见皇上。”
“宋爱卿不必多礼,朕也好些时日未和你切搓棋技了。”
说罢,皇帝拍了拍棋案,示意宋瑾元坐在对面。
“是。“
宋瑾元战兢兢地应道,心下却飘呼不定。
圣上不久前还大发雷霆,龙颜生怒,可才不到几刻钟的时间,便又恢复了和绪春风的模样,还有风趣雅志和找他对弈。
也不知,到底所谓何事。
亭外雨滴如丝,有金丝雀鸟在亭内避雨,不时的鸣叫几声。
宋瑾元将一枚黑子落下,便听对弈之人开口。
“宋爱卿啊,你那新回来的女儿倒是好本事。”
宋瑾元一怔,心下有些忐忑。,,
“不知皇上所言所谓……”
“她今天来找朕了。”
宋瑾元心下一惊,连忙起身下跪。
“小女来在京中多数习过礼仪口中无状,若冒犯了皇上,还望……”
“宋爱卿,朕又未曾怪罪她,她来找朕,是为了一个婚嫁自许,朕已然同意了。”
宋瑾而愕然抬头,一时间不知所言。
细雨朦胧,江墙绿瓦,宫里的露水芙蓉被雨滴浸湿,比起平日更加娇嫩,点缀在绿叶之中,尤为好看。
宋池余手提杏色裙裾,尽量躲避着水洼,忽听身旁的人开口。
“今日有我在,你倒是敢如此,若哪日我不在了,你可切勿如此造次,圣上喜怒无常,你一个小小尚书小姐,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宋池余看向身旁持伞之人。
如今的萧故渊,饶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满头青丝用金玉冠束成马尾。
未曾有前世双腿有疾后的冷冽模样。
依旧是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萧小将军。
鲜衣怒马少年郎,果真迷人眼。
“方才的那位郡主明显对你有意,你对她……”宋池余又想到了刚才的慕容筠瑾。
二人青梅竹马,慕容家势力根固,玉湘郡主真心待他,二人也算登对。
这一世,她与萧故渊还未成婚,也未曾发展过情感,若萧故渊这时对玉湘还有好感。
她倒是可以搭个鹊桥撮合两人,而她算是对他的些许补偿。
而她自己,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成婚了吧,待到她将陆云旗和宋姎宁拉下台,将姬家,姜家和苏家保全,再让萧家脱险。
她便离开南阳,离开燕京,去游览山水,游列各国。
前世的她,一生都在为一个男人皇权奔波。
这一世,她倒是想远离是非,清闲度日。
“我可不喜欢她,你心思怀,可别想着将我们二人撮合。”
宋池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小子莫不是有读心术不成?
“为何不喜,她温柔小意,若我是男子,定也喜欢她。”
“聒噪。”
萧故渊拧眉,停下步子,转身的时候,油纸伞竹骨处滴下的面经连成一条线。
宋池余愣住了,这人好生奇怪,怎么平白无故的发火。
视线落到脚边落下的一朵芙蓉上,花瓣一颤一颤,落花流水。
雨落在旁边的水潭上,忽明忽暗。
便听对面的少年人开口:
“宋二小姐以为你我二人流言四起,我还能娶谁?”
宋池余猛的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他这是什么意思。
心口振聋发聩。
心,好似要跳出来。
“阿念?”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不明牵扯。
宋池余转眼看去,便见廊下正立着一人,宋瑾元。
宋瑾元的视线触到宋池余身边的萧故渊时,变了又变。
“原来是萧少将军。”
“见过宋大人。”
萧故渊收回落在宋池余身上的视线,向他拱手见礼。
而这一幕被宋瑾元看在眼里。
皇宫西侧的芙香殿内。
宋池余将云溯刚泡好的茶递给宋瑾元,随后坐在一旁的软榻上。
“想必父亲已经知道了女儿去找了皇上这件事吧。”
宋池余拿起茶杯,吹了吹盏中的浮叶,饮了一口才道。
宋瑾元看着她的动作,一举一动尽显老成。
他倒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亲生女儿倒是另有其人。
可她只仅十六岁的年纪,也能在圣上面前那般,连皇帝都说她后有可为,看来,他也要重新重视起这个女儿了。
“你若不想嫁,就不嫁了,十六年了,才把你找回来,官家这趟洪水,你不趟也罢。”
宋瑾元呼出一口气,走到栏窗前,看着窗外的细雨拍打巴蕉叶。
宋池余皱眉,一时间竟也摸不透他的用意。
宋瑾元一袭红衣官服,身影绰约能看过洋轻时的风朗英姿,就听他背对着她开口道:“只是你竟是替长公主挡灾的人,便也要知道一些事情。”
“十七年前,燕京曾发生过一些事情,端良王谋反一案。
那年,燕京大乱,朝政动荡,中元节那天,端良王发动宫变调令御林军包围皇宫,血光冲天,直到护城赤羽卫从北营赶来,才控制了局面。
和他同为夫妻的平霁长公主被他劫持以挟天子,到最后平霁长公主心灰意冷,大义灭亲,亲手杀了端良王。”
宋池余讶疑。
“端良王和长公主曾是夫妻?”
宋瑾元点了点头,看向殿内飘起的袅袅青烟,目中满是对逝事的慨叹。
“那后来呢?皇上难道能留她吗?”
“……后来,长公主在圣上面前亲手喝下了堕胎药,打掉了腹中未出世的小郡王,因为太医院院首判定九成为男,我至今还记得那日的场景……”
那天夜里。
风雨急骤,文武百官集聚乾坤殿。
殿内百官无言,殿外是大雨倾盆。
百官之中,站着一名身穿华服,器宇珍重的清冷女子,女子小腹隆起,似有七八月身孕。
此刻,她望向高台之位上的帝王,目无惧色,袖中的手却已经握紧。
“皇上,端良王殿下造反一事不可小虚,长公主与端良王同为连理理应一罪论处!更何况长公主腹中还怀有未出世的尊种!”
一大臣从武官列走出,手持诏令。
说罢,便有一人从另一处走出。
“皇上,长公主是先皇嫡出血脉,与皇上一脉相连,端良王逼官当日,长公主也曾被其狭挟持,或许她并未参与谋反之事呢?”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此尊道理,尔等岂有不懂。依臣看,长公主虽无辜,可腹中的孩子却是谋臣之后,应堕掉这个孩子。”
“可那孩子确实是皇室血脉,若细心教导……”
“够了!”
高位上的帝王开口,朝中百官瞬时安静。
殿中央的女子听着他们口中的话,脸色发白,她抬手抚了抚隆起的小腹,犹豫不定。
殿上高台上的男子叹了口气,眼中晦暗不明,良久他才沉沉开口。
“阿弦……”
可话虽说完,便被殿内的女子打断。
“皇兄,臣妹愿一碗堕胎药堕掉此祸根,望皇兄恩准。”
一句话,令众官震惊。
纷纷看向乾坤殿中央的那名华服女子。
良久,高台上的人才开口。
“……准。”
那一夜,孤雨寂寥,冷殿烛火明灭。
金碧辉煌之下的,是藏在下方的肮脏皇权和手段。
平霁看着面前那碗黑的堕胎药,心下无限凄凉。
顿了顿,她才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
“咣啷一”
清脆的瓷碎声在空旷的冷殿里炸响,似在无限喧泄着良人的无恨悲凉和怒意。
“今日众位官臣皆在,也就看看本宫究竟是否饮尽。”
“皇兄,臣妹告退。”
她转身便走向殿外,不顾腹中剧痛,只余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坐在高位上的帝王抬眼,那碗药喝下去,长公主便再无怀不孕之可能。
而端良王,再也无后。
“那个孩子…… ”
宋池余看向宋瑾元,她竟是不知道燕京城还有这样大的事。
宋瑾元摇了摇头,不作可否。
“前年长公主一直在青州,这几日长公主回京出礼花朝节,想是端良王的旧部怀恨在心,借机抱负,倒是不想误伤了你。”
宋瑾元走回来,坐在太师椅上,呡了口茶。
“你,是个聪慧的孩子,自是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不该做,出门在外,也切勿提起端良王一事了。”
宋瑾元敝眉,姎宁那孩子心计太深,又太过俗气。
可尚书府,总不能白养她十几年。
他又看了眼一旁静静喝茶的宋池余。
可他明明记得这孩子被接回府的那一日,他曾远远地瞧过一看。
当时,只得这孩子神情畏缩,怯懦,空有一幅副傲人的好皮囊,成不了大器。
只是没想到,只短短四月有余,便已然成了这幅模样。
透神情冷淡,举止老成,气场压人。
如今的她,他已然看不懂了。
但他确实认为,只有这样的她,才与她那容貌相适配。
“今日多谢父亲提点。”宋地余站起身道。
“无妨,你毕竟是宋家的孩子。”
“只是……你与那萧家小子?”
宋瑾元又问了问。
宋池余点了点头。
“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见她都这么说了,宋瑾元才作罢。
“那你在此处安心养伤,待过了几日,我便来接你回去,宫中规矩森严,切记谨慎小心。”
“女儿知道了。”待将宋瑾元送走,她才又回到屋里。
她现在心里如麻,重生一世,果真事不少。
如今她现在是棋虎难下,羊入虎穴,偏巧不巧被插在了贵妃殿里,贵妃这一月命里有血灾啊。
上一世宫中传出的消息仅仅只是贵妃暴毙,可这死因却是如何也说不通,好好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没了。
今日她与贵妃一同用膳的时候,也是与她也有过面面之交的,她身子虽纤细,却面容饱满,神态丰盈。
那便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那这幕后之人,这野心如此之大,手都伸到皇宫里了。
宋池余走到窗边,看着细雨倾泻,雨落楼阁。
可她,却总觉得忽略了什么。
贵妃之死,看似对皇后最有利,那么如此便也说不通。
废尽心思除了位宠妃,又怎会畏罪自杀,这其中,必有人暗中推掇。
若是不保贵妃周全,只怕同住一宫的她,也脱不了干系。
云溯在外扣了扣门:“小姐……”
宋池余转身,便见云溯身后站着名女子,体形和云追有些相像,可那张脸分别是另一个人的。
“小姐,她……是府里送过来的云追。”
云溯张了张嘴,也不知说什么。
宋池余皱眉,云追长相清冷,傲气逼人,可眼前之人长相普通,仅只有一双眼睛灵的生巧。
她,不是云追,也不是周疏……
“云追见过小姐。”
面前之人缓缓开口,面上带了些笑意。
那声音分明是同一个人的。
“云追?”宋池余惊诧不已,眼前之人就是云追。
只愣了几秒,她便收敛起脸上的神色,
“云追,你随我进来。”宋池余转身走进内阁。
云溯自觉在外面守着。
“你是怎么,你的脸?”宋池余问道。
“我曾在军营学过易容之术,宫中森严,宫里认识我的人又多,自是要多废些心思。”云追笑了笑道。
“这易容之术,我只在书中见到过,没曾想,你竟会这个。”
宋池余上前摸了摸她的眉眼,顿觉新奇。
“宫中危险,你有又不会武功,我怕你应付不来,便主动请缨来宫中。”
云追自顾走到一旁软榻上。
宋池余连忙跟了来。
“府中可有何事?”
“花朝节那夜长公主身边的刘公公曾来传过话,除了五小姐反应过大,其余人都不怎么在意。”
“五小姐?宋芷鸢?”
“嗯,那夜府上过元夜,是五小姐偷偷唤人寻你,我来的时候,她还让我多照看你。”
云追想了想,继续道。
“只是,我总觉得她城府太深,还是不能信。”
宋池余一笑。
“宋府之人,都是豺狼虎豹。”
“你以为,连个倚仗都没有的庶女,安安稳稳地在深宅大院活了这么多年,是靠的什么?”
靠的是,野心和手段。
只是她觉得挡在身前的倚仗没有了,她慌了。
宋池余笑了笑。
如同朱红的海棠,暗香初绽。
自花朝节过后,燕京城一切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春水河畔,一群小童嬉闹在河畔,一个个捡着花朝节过后的花灯,一个小姑娘看到了一盏花灯正欲拿起,却被一旁的玩伴抢了先。
“略略略,你慢了一步哦!”
小姑娘一跺脚,作势生气。
那小少年连忙哄她。
“你别气,你看那桥干,有个鹤灯,我去给你拿来。”
小姑娘也看到了,这才作罢。
那鹤灯离岸边有些远,那小少年够不到,他想了想,在一旁找了根竹竿,将那鹤灯勾了过来,拿在手上,递给小丫头。
“咦?这上面写了什么?”那小姑娘看到鹤翅上题了几行字。
便咿咿呀呀地念了起来:
“愿尔如海棠,长命无绝衰。”
突然从身后伸来一只手,将那花灯拿了起来,两个孩童回头望去,见是一个妇女,女孩糯糯地叫了声娘。
“这上面写了什么啊?我念的对不对?”
妇女低头一看,笑了起来。
“你们拿了人家给姑娘写的诗,拿这个干什么,可是课业都备完了?”
“哎呀!糟糕了。”小丫头吐了吐舌头笑着跑开了。
燕京城的这场雨持续了数日,五月十四日天才转晴。
皇宫,芙香殿,仙香缭绕,日照生烟。
宋池余坐在软塌上,看着殿内的书卷,百无聊赖。
已经这么长时间了,萧故渊一直没理她。
她就不明白了,他算是生哪门子的气。
这少年时期的萧故渊,脾气还挺大。
云溯追从门外急速进门,神情不大好。
“我今日打探了一番,藏书阁戒备森严,重兵把守,白日里是不得近去的。”
宋池余抬眼。
她这几日让云追去打探了宫里藏卷阁的消息,既然周家一案被妄加的罪名是私民端良王逆党之名,那么这定是和端良王一案脱不了干系。
藏书阁里,或许有当年之事的详情。
周疏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宋池余拾眼,勾唇笑的邪魅:
“这皇宫中的夜景我可没赏过呢。”
是夜,明月当空,柳杨婆影。
两身影快速穿过宫中的银月桥,避开了层层守夜的侍卫禁军,隐于暗处,只见两人衣着黑袍便服,口戴面巾,捂了个严实。
其中一人身形稍矮,一双眼睛却灵的出奇。
她看了看不远处的被重重守卫着的藏书阁,皱了皱眉,示意云追莫要有所动作。
宫阙隐约,宫灯明灭。
这两人,正是宋池余和云追。
丑时一刻,藏卷阁有几息调班的时候,趁着月色,两人偷偷溜进去。
阁内有几盏烛火明灭,透着淡淡的光晕。
两人分别在书卷柜里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