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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分道 和所有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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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感谢徐书记的精彩演讲,下面有请来自高三1班的学生代表为高三开学典礼致辞……”
徐书记颔首答谢,转身准备离开,却迎面撞上一个风风火火直冲着楼梯跑的年轻人。
“哎哟我天!”徐书记一把年纪了,这身子骨不如年轻时那么灵活,被他这么一撞险些脸扑地摔个狗啃泥,使劲抓住一旁的楼梯扶手才站稳,“小兔崽子哪个……你……”
“不好意思徐书记……”齐晚堂挠了挠头,“我先上台了啊!”
“怎么是你小子!”徐书记一扶眼镜,瞪圆了双眼,“你怎么回来复读了啊?!”
齐晚堂闷不作声,潇洒留下了扬长而去的背影。
……
“高三加油,元礼必胜!让我们从此刻启程,将全副身心投入备考当中!”
齐晚堂微微躬身致谢,将话筒交给了主持人。
原来已经一年了啊。
台下数百张全然陌生的面孔闪烁着不一样的微光,青涩懵懂、朝气蓬勃的新一届高三生眼里或多或少都承载着兴奋的光芒,大多数人都怀揣着那么一点希望——希望自己能够通过高三一年的努力如愿以偿,摘得硕果。
他蜷缩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收紧了,踉跄着倒退两步贴上墙壁,阖上双目。
这是他和自己的赌注——是最后一次与命运较量的机会。
冲动,莽撞,轻狂……一年前那个猖狂又骄傲的少年也坐在这里,和所有人一样听着枯燥冗长的开场白,做着相似的春秋大梦。
半晌齐晚堂轻轻一摇头,像是对自己的讥诮与嘲讽。
“怎么样?”尤衷双手插兜倚靠在墙边,伸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怎么来了?”齐晚堂瞳孔微缩,目光落在他陷在校服衣领的脖颈上,那一段裸露出的皮肤线条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还穿校服?”
尤衷一扬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被叫回来拍照了,顺路来看看你。”
“哦……让我摸摸呗。”齐晚堂接过他那份红色录取通知书,感慨道,“不愧是北大啊,这质感都不一样,这色泽,这字体……”
“你好好学,等着你一年之后来北京找我呢。”尤衷拍拍他的肩膀,顺势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扯,俯身吻上他的额角,“好不容易才让你爸妈松了话,别辜负我一片心意。”
“你后来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按理说……你也不会有我爸妈的联系方式啊?”齐晚堂狐疑道,“能撬开我爸那颗冰冻三尺的心,肯定不是一般人!”
“当然不是我,”尤衷眼含笑意,“你也没必要知道这事了,专心学你的去。”
“还瞒着我,你真的是。”齐晚堂勾上他的肩膀,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那些好玩的景点都先别去,等明年我考上了北京再去,明白吗?”
尤衷颔首笑道:“那你要真的能考上才行啊……”
“咳咳。”
身后倏然传来的做作夹杂着一丝尴尬的咳嗽声,实验班班主任兼新上任的语文科组组长严喻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尤衷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上,“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啊,我在这教书近三十年了都还没见过……”
尤衷目光有些飘忽,身侧的手指一动,“那……”
“行了我知道的。”严喻摆摆手,“你走吧,那边校长和书记都去了,就等你过去合影呢。”
尤衷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八月下旬。
开学前蒋方远赴元礼市郊区的一家工厂应聘去了,尤衷带着行李独自启程前往北京。他们这一届除了尤衷以外,也就只有理科级年级第一那个考去了北京,不过听说人家学校开学晚,也没机会跟尤衷坐同一趟高铁去了。尤衷只好买了票,独自一人北上。
八月的烈阳从流云边际里渗出来,渐渐铺满一望无际的天穹。冬青色草浪层层叠叠,一路延伸至地平线尽头,星罗棋布的平房随着动车的前行呼啸着向后退去。
他曾经想过无数次前往北京的那一天该是怎么样的——他们或许会并肩踏上同一趟高铁,也许会在车上分享彼此的分班情况,可能还会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偷偷接吻。他会把高中穿的校服外套一并带上,在往后他们赴约去看北京的第一场雪时拿出来穿上,在这座梦寐以求的城市留下属于他们的足迹。
等到了那天他还要买两串地道的北京糖葫芦,和他一起坐在颐和园的长廊里抬头共赏飘落的雪花,结束以后一起去饺子馆里点两碗热腾腾的饺子……
世界天旋地转,美好的幻想唰然破裂,邻座上裹着大衣嚷嚷着要吃零食的齐晚堂渐渐模糊,化作全然陌生的面孔,乘务员来来往往带起的劲风擦过他的耳廓,车厢内充斥着令人厌烦的小孩啼哭声。
尤衷手撑着额角,收回了目光。
齐晚堂的高考成绩从年级里来讲已经相当拔尖了,只是今年那被骂上热搜的数学题对他这种本身就基础不太好的人来讲确实有些吃力。所以选择复读也并不是莽撞冲动的结果——但踏上这条路几乎意味着孤注一掷,破釜沉舟,没有退路。
手机传来震动,尤衷条件反射立刻打开来看。
“在吗大学霸?急急急,我只有五分钟!”附带了好几个“真的很急”的表情包。
尤衷哑然失笑,“你怎么给我发的消息?不是说今年查高三手机查的严吗?别等下又被抓包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我在等洗澡呢,我前面那哥们不知在哪练就的五分钟洗澡本领,等会他就要出来了。”
“真是最后一次?”尤衷神色微动,眼底漫过一丝失望。
齐晚堂缩在宿舍床上打着字,余光里人影来来回回走动,牵引着他的思绪。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彻头彻尾换了一波,心甘情愿当他小弟整日跟在他身后蹭吃蹭喝的林奕好像去了个民办二本,邵寻正常发挥却被调剂到了冷门专业,陈振朝和董继从这俩不出所料勉强捡了个当地的本科,据说离得还挺近的……这兄弟俩没事就聚在一块上大排档喝酒吃饭,不过董继从对陈振朝非要带家属的行为表示十分不满,私底下跟齐晚堂吐槽了无数次。
他像一枚无所适从的落叶,在所有人都找到归属的时候四处漂泊,强颜欢笑地看着曾经的兄弟和好朋友渐行渐远。
“真是,以后我就不带手机回校了。”齐晚堂大拇指敲打着手机屏幕,嘴角噙着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你就守着手机等我回来给你发消息吧,记好了,周六下午五点半。”
齐晚堂在这事上没有食言,说不带手机就真没带了。学校新换了领导班子,对高三学生偷带手机,早恋等行为抓的很严,刚开学没多久就有几十个人纷纷落网,无一例外全都记上了处分。
他和尤衷以前绕过监控镜头从校外宿舍楼后门往外爬的行径被这一届高三的某个男生模仿了,然而他没有预料到短短十几天学校就加强了校外监控力度,破败荒凉的小巷口隐匿着新装上的监控。
于是这倒霉哥们首当其冲,被保安室值班的大爷拎到了教务处。
或许是已经经受了整整一年高三的洗礼,变得更加游刃有余的缘故,又或许因为身边再也没有人愿意守在门口等他,陪他旷课,帮他出头,死盯着齐晚堂不让他为非作歹的严喻近来什么也没抓着,每天走进教室看到的都是他黑色的脑袋顶,不知疲倦地刷着一本又一本复习题。
连续三个多星期都是如此,严喻终于忍不住找了节自习课把齐晚堂单独叫出来,告诉他别太压抑着自己,有什么情绪还是得找时间发泄出来,憋久了自己容易垮台。
“复读这事我也经历过,”严喻振振有词道,“你猜是为了啥?”
“嗯?为了什么?”齐晚堂人站在外面,脑子还停留在刚做的那道数学题上,“为了自己从小梦寐以求的理想,还是被家里人逼迫的?”
“都不是。”严喻一拍他肩膀,浑厚的嗓音夹着带有颤意的咯咯笑声,“为了能跟我喜欢的人在一个学校!”
“啊?”齐晚堂彻底怔住了,“严老您年轻的时候也挺轻狂啊?那你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严喻脸上的笑意渐渐黯淡了,目光霎时有些浑浊,“没有啊,我考上了隔壁的院校,不过那会儿人家早就跑啦!”
“啊……严老您这种万里挑一,出类拔萃不可多得的人才年轻的时候也有被甩的经历啊?”齐晚堂眼睛熠熠发亮,“然后呢?您去追回她了吗?”
严喻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方被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的连绵山脉之间,“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