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笔墨纸笺

65、重启 清脆响亮的

　　“嘟嘟嘟……”
　　尤衷抬手挂断电话，强行压下胸腔里的一口怒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怎么不接电话……发消息也不回。
　　他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早上十点整，按道理来说这个点没可能还在睡觉吧……那姓齐的到底在干嘛？

　　他索性站起身，穿好鞋袜，把家门钥匙和手机往口袋里一放，推开门就要往外走。
　　“小尤，你去哪？”
　　尤衷脚步猝然一滞，还没回头就能感受到背后灼热的目光。

　　他母亲大人蒋方近来刚下了岗，从之前那家十八线小工厂里辞了职，到处托关系找了几份零时工做着，时间和工薪一直都不稳定，这会儿估计又不想做了，窝在家里不知道折腾些什么。
　　以尤衷对他妈的了解，蒋方估计又从网上买了一批手工艺品的材料，自己做些简单饰品放网店里卖个钱啥的。这名年过五十，学历几乎空白，前半生做过装订工人，超市售货员，电话销售的女人仍然对当今电商平台暴富抱有美好的幻想，跟着网上那些数百万粉丝的媒体大亨做起了网店生意，尽管那赚的钱有时候连补贴家用都不够。

　　“我……”尤衷眼底闪过一片冰色，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出去一下。”

　　他非常清楚实现经济独立是他未来最紧要的目标，一个有独立经济能力的成年人才能摆脱家庭带来的束缚——换而言之，等那个时候再告诉他蒋方自己跟齐晚堂的关系，对方也没有办法强行分开他们了。

　　还没等蒋方反应过来，尤衷已经三下五下钻出了家门，头也不回地冲进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半小时前。

　　齐耀勋坐在软皮沙发里，拢了一下平时上班穿的正装外套，胳膊肘拐了个弯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一摊手，倾身向前问道：“你为什么想复读？”
　　齐晚堂站在他面前，怔怔地注视着他移动的手，沉默不语。

　　“晚堂啊，”何潇坐在一旁，刚把学校统一下发的志愿填报手册翻了又翻，此刻脸上尽是疲态，“你已经考得很好了，咱们家也不希望你上什么清华北大，就希望你考个好一点的学校，以后呢有份安稳的工作，成家立业顺顺利利……”
　　“那要是我不想呢？”

　　“你……”齐耀勋的茶杯“哐”地一下砸到了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着魔了吧？今天想着去支教，明天想着考北京去，你都多大了还异想天开？”
　　“我想试一试，我不甘心，之前严老说我……”

　　“你到底为什么想去？就因为你那个姓尤的朋友？人家考你也想考，你怎么不上天呢？”齐耀勋越说越激动，被何潇一把按住了手腕。
　　“跟他没太大关系，是我自己觉得没考好罢了，”齐晚堂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着，声线隐约有些发抖，但仍然尽可能一字一句地表达清楚，“今年数学太难了，我基础不太好，最后没有完全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如果能再多一年的话，我的成绩应该能再提高一些，我真的……我就只差一点了啊。”

　　“不要自欺欺人了，齐晚堂。我跟你妈妈把你拉扯到大，就你一个儿子，我还不清楚你的德行吗？”齐耀勋站起来抬头凝视着即将十八岁，个头已经比他高的少年，冷笑道，“初中的时候你哭着闹着非要往山里面跑，我跟你妈拉都拉不回来，学习上怎么苦口婆心都劝不动。后来被那些蟊贼逮着揍了一顿，终于老实回来了，但学习上仍然没有什么进展。我跟你妈都觉得你不是学习这块料，以后考个差不多点的学校就行了。”

　　齐晚堂沉默不语。

　　“现在呢？”齐耀勋冷冷地看着他，“你说你非要考北京的院校，为什么？你跟北京就这么过不去？你没去过北京，对那里没有任何情怀，也不会存在什么念想。你说你考北京院校跟那个姓尤的没任何关系，你觉得我信吗？”

　　齐晚堂瞳孔紧缩，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食指不经意间摸索着衣服的褶皱。
　　“你不会被人家给骗了吧？”何潇眼神灼灼，拉着齐晚堂的手让他坐下，企图化解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姓尤的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齐晚堂抽回自己的手，向后退半步，线条紧绷的脸在大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半晌他终于极轻地笑了一下，疲惫的目光落在他父亲的眼眸里，沙哑的嗓音缓缓飘散在虚空中，“因为……我喜欢他，我们在一起了。”

　　这下连何潇都愣住了，喉咙倏地一紧。

　　“你……你……”
　　她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还没直起腰就感觉到耳边一阵劲风，伸手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别……”
　　“啪”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直冲着齐晚堂的侧脸，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歪到了一旁。

　　齐耀勋扬手还要打下去，被何潇连拖带拽地拦住了，“别打了别打了……小齐，你快跟你爸道个歉。”
　　齐晚堂不为所动，低垂着视线自嘲般笑道：“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你他妈疯了？！”齐耀勋一把推开何潇，狠狠拽住了齐晚堂，“我们辛辛苦苦养你长大，你跑去鬼混就算了，还喜欢上一个男的……你们什么时候搞上的？这件事传出去让我脸往哪搁？我还有有脸见人吗？”

　　“很久以前，是我先喜欢上他的。”齐晚堂被他拎住了衣襟，脖颈陷在衣服领口里有些喘不过气，他猛地翻身挣脱了齐耀勋的控制，回眸看着他淡淡道，“我快成年了，我应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更何况我一直觉得爱可以超越种族，超越性别，不应当受世俗的约束！”

　　“成年？好啊，”齐耀勋往前走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我不给你付学费，有本事你去复读，你独立生活啊？！以后也别姓齐了，咱们断绝关系，你看看你能活几天？”

　　齐晚堂没有回答，转身拐进了楼道里进了自己房间。
　　他早料到家里人会拿学费和生活费来威胁他，因此他一直保管着自己的银行卡，将过年过节收集起来的红包都转到了自己微信账户里，这样即使银行卡被冻结，也不影响钱的使用。

　　这笔钱完全够他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至于大学……可以勤工俭学，申请国家补助的贷款。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他不可能因为尤衷以及自己复读的愿望就跟家里人断绝关系。

　　楼下响起齐耀勋极度暴躁的骂骂咧咧，急促沉重的踱步回荡在楼下客厅里，伴随着母亲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咽。

　　狂风一波接着一波掠过玻璃窗，震出清脆的响声。晌午的阳光时明时暗，斜射在屋内的地板上，斑驳的光影晃人眼睛。

　　他把脸深深埋进掌心里，心脏隐隐抽痛，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抓起手机给尤衷发消息。还没来得及摁亮，手机屏幕就猝不及防地跳出了尤衷的头像，响起了他设置的专属铃声。

　　他端详着那张八百年都不换的小猫头像，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踌躇。
　　屏幕闪了一下，对面的人挂掉了电话，没过几秒又打来一通。
　　轻快的铃声化为步步逼近的饿狼，急不可耐地嗜着他的血肉，强行扒开他每一寸骨骼迫使他做出选择。

　　而这次对方的拨号只持续了十秒不到就挂掉了，似乎冥冥之中猜到了他这边发生的事情。
　　齐晚堂嗤笑一声，把手机反扣上桌面，仰躺在被褥上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渗透肺腑的焦躁，突如其来的恐惧，茫然，不知所措……无数种情绪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崩塌瓦解了尚存的理智——尽管早就预料到父母对出柜这件事情的反应，自己也做过无数次应对的策略，但当他真正站到父母面前阐述“性取向为男生”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压抑——压抑到有那么一瞬间他自己都无所适从，无法接受。

　　余光中一抹忽高忽低的黑影划过玻璃窗，齐晚堂倏地爬起来，不可置信地朝窗外看去，一瞬间还以为尤衷疯了爬他家窗户来找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个氢气球——那种路边五块钱可以买得到的给小孩子玩的气球。

　　那是一只不知道哪部动画片的小白兔，鼓囊的脸颊挤出滑稽而不自然的笑容，可见工艺十分粗糙。氢气球在半空中随风晃悠，挡住了照进来的光束。

　　齐晚堂拉开窗户，一把抓住了晃悠的细线，探出头朝下望去。
　　尤衷站在他家楼下向上凝望，视线相碰的那一刻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下来吗？”尤衷用口型问道。

　　“等我。”齐晚堂拉上窗户，把手机揣进兜里，戴上耳机匆匆冲下楼梯跑出了家门。

　　尤衷单手插着兜，同样戴着耳机慵懒地靠在他家院子的围墙上，恰到好处的暖阳勾勒出俊秀的侧脸。

　　再也无法忍耐的眷念和酸涩一股脑涌上心尖，齐晚堂亦步亦趋地朝他走去，猛地揽向他的后背，紧紧拥住了他，下颌用力抵住了他的肩头。

　　“你向他们坦白了，对吗？”尤衷把细线绕到一旁的铁杆上，紧紧抚上了他的后背，轻声笑道，“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有办法能让你爸妈同意你复读。”

　　……
　　七月下旬。
　　报名的那一天是他独自去的。

　　在一片反对声中，少年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把手伸向那遥不可及的月亮。
　　那天乌云阴沉，冗长的队伍在潮湿水汽中蜿蜒。
　　苍茫的天穹，灰色的雨幕，成为了后来永存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