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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桃花未落神先谪 百年之痒 ...

  •   安玉淙再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他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时珣侧着身子躺在他旁边,正定定地看着他。
      他和时珣本就结了契,又这么多年都没有再见,此番信香相撞,竟是把两个人的雨露期都给逼了出来。
      见他醒了,时珣又凑过去,黏黏糊糊地讨亲。
      安玉淙累得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时珣亲了他半晌,他才勉强偏过头,哑声道:“……别闹了。”
      说着,安玉淙又闭上了眼睛。
      他苍白脆弱的面颊瘦得发尖,湿透了又干的余发黏在他额头,更添了几分病气。
      时珣目光晦暗,最终叹道:“好吧。”
      昨天晚上,时珣看见他师尊胸膛上缠着一条条的绷带。那些绷带几乎是从他的锁骨一直缠到了肋骨下方。时珣当时虽然意识不是很清醒,但也是被吓到了。
      他一直都知道,安玉淙后背有一道极长极深的疤,那是他师尊十五岁渡天劫的时候,最后一道雷劫留下的。但是之前,安玉淙从来都没有为那疤痕缠过绷带,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拿它出来打趣。如今是什么,让他不得不用这么长的绷带遮挡呢?
      时珣昨天晚上就想把它取下来,但是却被安玉淙拦住了。
      昨天晚上,安玉淙死死抓住了他要去解绷带的手,口中终于模糊地传出了类似求饶的声音。
      即使是受不了了,他也一直挡着身前的绷带,拼着命保持清醒。
      虽然最后,因为疲累,他还是晕过去了。
      安玉淙现下极瘦,肋骨根根分明,浑身上下都硌得没几两肉。
      时珣心揪得发疼。
      他直觉安玉淙的绷带底下,又是什么他藏起来不肯给人看的难言之隐。
      似乎是觉察到时珣有些凝重的目光,安玉淙睁开眼,望着他,疲倦地道:“……干什么。”
      时珣却绕开了心头想的事,俯下身吻了一下安玉淙的脸颊,道:“没什么……早安。”
      安玉淙没理他。
      他明明早就同时珣说了要解契,现下被又做又亲的,倒也没反抗什么,反而有点自暴自弃的感觉。
      时珣最放心不下这样的安玉淙。
      他又凑过去,有些小心地道:“师尊?”
      安玉淙撇开头,有些不耐烦道:“都多大了?还天天黏在我这儿?早安就早安,我还回你一句好?”
      “可是你好歹回一句啊。”时珣叹道,“我担心你。”
      他这个态度,安玉淙反倒又骂不起来了。他几乎是自认倒霉地转过身,哦了一声,再不说话了。
      时珣道:“……师尊,你想吃点东西吗?”
      安玉淙:“不吃。”
      时珣又道:“那……你接着睡觉?”
      安玉淙:“不想睡。”
      时珣无奈道:“那师尊你想干什么啊。”
      安玉淙终于偏过头,那一双冰冷又清俊的墨色眸子里映着时珣那一张脸,却没有什么涟漪。
      他缓缓道:“解契。”
      时珣脸上那些宠溺的笑容也慢慢地消失了。
      他目光黯淡,低声道:“为什么。”
      安玉淙只是道:“累了,不想继续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天花板,无力地道:“放过我吧。”
      安玉淙的目光里,是茫然而又无奈的。可是到了最后,那点残余的茫然和无奈都沉淀下去了,浮到眼神里的,只有安静到极点的灰败和伤感。
      时珣心痛极了。
      他挽着安玉淙的手,道:“……师尊,你好歹给我一个具体的理由,好不好?”他抓紧安玉淙极纤细的手腕,难受道:“和我在一起,很累吗?就因为累?如果是因为我……我对你太凶了,我可以改……还是因为我小,让你操心了?可是我现在已经可以独挡一方了……我收复了整个魔界,清顿了那些反对你的势力……我现在可以不让你再为我操心了……”
      安玉淙只是摇头,道:“不是。”
      他声音一顿,又道:“就只是,想一个人过而已。”
      时珣看着他那样平静那样冷寂的模样,就好像这一百多年没有他的日子都安之若素一般,终于是崩溃了。
      安玉淙一直这样,一直这样,从他十九岁收养自己到时候,到后来他们阴差阳错结了契在一起,再到现在他们阔别百年再次相见,安玉淙就永远都没有将他放在未来的任何一项规划里。无论时珣怎么恳求,最后换来的永远都只是安玉淙的一个背影。
      每一次时珣自以为他终于触到他师尊心底那一点点的柔软了,终于在他师尊那里显得与众不同了,安玉淙就又变成了那个冷冷清清坐在高位上的神君,将他拒之千里。
      可他明明对自己那么好啊,为什么那么温柔的一个人,骨子里那么冷啊。
      他将安玉淙按到自己怀里,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地往外流。他的身体一直在颤抖,仿佛挣扎在什么极其害怕极其绝望甚至是遭逢末日般的噩梦。但时珣却没有吼什么,只是小声地、颤抖地道:“别……师尊,求求你,别……”
      时珣发抖的手将安玉淙死死锁在自己怀里,嘴里那几声乞求也渐渐消失了。
      他开始颤声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像咒语一样,但又毫无逻辑。
      同时,时珣浑身都冒出大量的冷汗,几乎浸透了他身上这件单衣。
      他不对劲。
      安玉淙觉出不对,忙运转灵力渡到时珣体内,喝道:“时珣,你醒醒!”
      时珣不为所动。
      也许是这百年来积累的执念太深了,安玉淙现下根本无法祛退时珣的心魔。
      时珣的眼睛彻底变为了赤红色,连着额头处都出现了极其诡异的血色图腾。他的魔息彻底失控,如同无底洞一般,疯狂蚕食着安玉淙渡给他的灵力。时珣暴躁不堪地咬住安玉淙的后颈,将自己的桃花味信香强制注入。
      安玉淙的后颈又痛又涨,几乎把快感都压了下去。他拼命挣扎着,时珣却沉着脸,死死将他扣在了怀里。
      时珣松了口,最后却只是道:“……别走。”
      安玉淙被他这一句话定住了。
      时珣的呼吸由急促逐渐转向平稳。安玉淙周身被躁动的魔息包裹着,却又不敢出手,生怕伤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将头抵在时珣肩头。
      时珣浑身仍在抖,他似乎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力气在控制自己的心魔。
      安玉淙听见他的心跳,从无比激烈,到渐渐地恢复正常。
      最后,时珣声音沙哑地道:“……我不同意,师尊。”
      意料之中的事情,安玉淙也只能叹道:“……罢了。”
      他挣开时珣,坐起来穿了衣服,然后就下了床。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
      昏黄的晚霞带着醉醺醺的暖色,扑到安玉淙苍白脆弱的侧脸上。浅灰色的阴影揉成一片,落在他鼻翼下方。
      他下意识拿手轻挡了一下。
      安玉淙道:“……再跟我过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他目光落寞,终于是苦笑了一下,回头望向时珣,道:“……还是别那么认真了。”
      语罢,他推开门,自顾自叹着气,出了门。
      时珣在他这小院子里设了结界,这他还是清楚的。
      安玉淙这些年来收敛神力,修养一身伤痛,连衡荒都被扔在角落里长了毛,自是没有什么余力破开时珣这几乎耗尽毕生修为的结界。
      他走到院子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安玉淙坐到小院的门槛上,右手一转,淌出一股绿色的灵息。那灵息慢悠悠地飘上去,荡到树上,霎时,那桃树周围的空气轻轻震荡了一瞬。
      仿佛错觉一般,那棵桃树,那棵在冬日里冷漠枯寂的桃树,在一个叶落的时间里,生芽冒叶,怒放生花。
      极繁盛极震撼的满树桃花,累累地压垂了枝。几片柔软的粉色落英徐徐垂落,像是一场缓慢的花雨。
      安玉淙坐在这花雨底下,目光平静无波。
      他好像发了会儿呆,之后又马上回过了神。等他抬头看到那树簇簇花开的桃树,又叹了口气,挥手将它收了回去。
      粉紫色的花瓣簇集,化成了巨大的灵力瀑布,流进了安玉淙掌中。
      这个时候,时珣开了门。
      他看见门槛上坐着的安玉淙,叹道:“你既然那么想跟我分开,为什么又种桃花?”
      安玉淙不言。
      时珣又道:“师尊,这段关系里,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从你那里讨什么好处的。”
      他眼睛里映着那株已经落花的萎靡桃树和坐在门槛上的安玉淙。
      安玉淙知道,他是在回答自己刚刚的话。
      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回答些什么了。
      于是安玉淙只是摇头,避而不谈道:“你打算一直把我困在这里?你的灵力能撑多长时间?”
      “……自然是能撑多久撑多久。”时珣道,“直到师尊你不再跑掉的时候。”
      “我不跑,你解开吧。”安玉淙道,“……不骗你。”
      时珣走过来,俯身牵起安玉淙的手,将他拉了起来。
      忽然,一对极细的乳白色玉镯子出现在了安玉淙和时珣手上。接着,一股血红色沿着时珣的玉镯流到了安玉淙玉镯上。
      这东西安玉淙自然认识。
      这是魔界的宝物,连意镯。
      共佩此物者,不得分开超过一里远,否则双方都会疼得生不如死。
      安玉淙倒没什么大反应,他打量了一下那镯子,道:“……你确定?”
      他这话有两个意思。一个是问时珣真的确定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一个是问时珣他真的觉得这东西能困住自己吗。
      孰料时珣却道:“……抱歉,师尊,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了,镯子上施了法……我真的很害怕你再走。”
      既然时珣说施了法,那必然就不是什么简单玩意儿了。安玉淙有些头痛,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倔到这个地步,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道:“好吧,那你放开结界吧。”
      “等等。”时珣拉他回了房间,道,“师尊,你穿暖和一点,外边冷。”
      他熟稔地从安玉淙的衣柜子里拿出了一件最厚的月白色棉服给他套上。
      时珣做得太细致了,他将棉服的带子给安玉淙系好了,又拿了腰封过来,给他好好穿上。
      安玉淙皱眉道:“你是我内侍?给我穿什么衣服?”
      他好像终于是难得地有点生气道:“我让你给我穿衣服了?一天天低三下四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时珣看着他,那双精致好看的灰色眼睛低垂着,长得过分的睫毛就那样温柔地轻轻忽闪了一下。
      “只对你,师尊。”时珣道,“我只给你穿过衣服。”
      安玉淙这几年的脾气是真的很差,特别是遇上时珣这样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被踹了一百多年了还唯唯诺诺地回去给人家任劳任怨地做饭穿衣服的人。
      虽然那个混蛋是他自己。
      安玉淙冷着脸甩开他,自己起身去了门口。
      结界已经解开了。
      安玉淙甫一开门,冬日极冷的寒风就夹着雪花向他卷了过来。
      又下雪了。
      南穀穿着一件赤色大氅站在门口,见安玉淙出来,又惊又疑地道:“你去哪了?怎么人忽然就不见了?”
      在时珣的结界里,时间的流动和外界是一样的,南穀怕是早上就来找他了,但是一直到现在才看见人。
      安玉淙却道:“你一直在这找我?”
      “我早上来了一趟,见你不在,就又回去了。中午来找你吃饭,你又不在,我在你屋里等了一会儿,又用传音找你,还不在,……你他妈的去哪了?”
      安玉淙正欲回答,南穀却在他面前僵住了。
      时珣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撑着伞走到安玉淙身后,给他撑伞挡雪,低声道:“师尊,别在外边吹风了,下雪了,容易着凉。”
      南穀整个人下巴都惊掉了。
      “他他他………你们……你们什么时候………???”他纠结了一会儿措辞,最终却义正言辞地向安玉淙否认道,“不是我说的!”
      安玉淙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却很难得地没有说话。
      时珣半推半搡地,又把他拉回屋子里去了。
      南穀在原地犹豫良久,也还是跟着他们进去了。
      等到三人在屋子里落了座,气氛一时沉默。安玉淙只是提起茶缸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似乎一句话也不准备说。
      还是南穀先道:“呃……冒昧问一句,你们这是……”
      气氛更尴尬了。
      南穀见没人回他,自己呵呵笑着给自己打圆场道:“不用了,我知道了。”
      这次时珣却道:“师叔,我师尊这些年一直在吃抑制雨露期的药吗?”
      南穀咽了口唾沫,看安玉淙没什么反应,跟没听见似的,窝在座位上自暴自弃地喝茶,便道:“……是。”
      “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吗?”
      南穀又去看安玉淙,安玉淙白了他一眼,自己道:“没有。”
      南穀道:“……有。”
      时珣认真地道:“可以治吗?”
      南穀看了看时珣,又看了看安玉淙,沉默了。
      苍天啊,这种送命题为什么总是会落到他头上?
      南穀面色扭曲,半晌才艰难地道:“……能……吧?”
      安玉淙终于抬头看他,神色冷漠地道:“你要是再说下去,明天我就把你打包给小白种萝卜。”
      南穀闭嘴了。
      时珣叹了口气,对他师尊道:“别闹了。”
      接着,他对南穀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一下。南穀求之不得,翻过凳子就奔了出去。
      当然,记得带上了门。
      门一关,时珣一手带起安玉淙的腰,将他箍到了自己怀里。
      安玉淙浑身一僵。时珣身上桃花味的信香极浓烈地裹住了他,几乎要把他从经络里都揉碎了烧干净。
      安玉淙脊背挺直了,极力忍耐着偏过头,时珣却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时珣定定地看着他,道:“师尊,你我都不傻,你这多年情毒怎么治,你比我清楚。”
      安玉淙咬牙切齿道:“知道又怎么样?你还想……”
      他话还没说完,时珣就吻了上去。
      安玉淙和他分开多年,一个人惯了,如今时珣稍稍给予一点温存,就能烧的他发慌。
      时珣太渴望眼前这个人了,尽管只是浅尝辄止的亲吻,也几乎让他心脏饱胀到失神。
      安玉淙的理智一次次促使自己推开他,但是时珣的信香太勾人太甜腻了,安玉淙在里面,几乎都要被浸透了。
      安玉淙在时珣马上要有进一步的动作时,终于定下心神,挣脱了时珣。
      他跌跌撞撞地退后了几步,最后蹲下身,捂住自己的心脏,大口大口地喘气。
      时珣看着他,眼里的欲望满得几乎溢了出来,仿佛随时都会把安玉淙拉进去吞灭。但是渐渐地,他又闭上眼睛,缓了会儿气,哑声道:“……对不起,师尊,我不该强迫你的。”
      安玉淙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今天应了时珣,明天就还会答应他。
      那样的话,他就等于又同时珣在一起了。
      他不能。
      安玉淙没有料到这样的局面。他晾了时珣那么些年,本来以为时珣再见他一定是会同他解契的。
      即使不解契,也许见了面,也不会有从前那样的好了。
      毕竟时间这东西嘛,真的是消弭所谓爱情的最好良药。
      可是他没想到他这小徒弟居然用情深到这个地步。甚至到了,安玉淙都无法安心地放任留他一个人。
      时珣的心魔,都是因他而生的。
      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太奇怪了。
      时珣看着他,又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叹道:“头晕吗?”
      安玉淙摇头。
      他的脸其实红了,但是自己却跟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般警惕地和时珣保持着距离。
      他这个又羞又倔的样子,真的真的很可爱。
      时珣现在已经不太想知道他的师尊为什么那么决绝地想要和他分开了。
      那些原因和秘密,之后可以再找。
      他要让安玉淙再喜欢上他一次。
      就像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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