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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霜雪不摧赤诚心 回到现在时 ...

  •   元宵刚过的这几天,明明天气都是极冷的。
      但是这一天,很意外地,安玉淙被热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然后点了油灯。
      这样的寒冬腊月里,他一向都是只会被冻醒的,哪里来的热气?
      他倦得要死,窝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缓慢地转过头,向房内看去。
      屋里除了那一盏簇簇燃烧的油灯之外,没有旁的东西在着火发光。
      极冷的雪夜里,他的屋子里却暖如初夏。
      安玉淙因为困倦而半眯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慢慢地穿上衣服和鞋子,起身走向门口。
      这些年,他身子骨几乎虚透了,只这从床上站起来这一个动作,就够他眼前眩晕好一阵子。
      安玉淙扶着床沿,等到那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去了,他才走向了门口。
      然后,安玉淙拉开门禁,打开了门。
      门外没有雪,就像一个普通的初夏夜晚一般,静谧,温暖。
      忽然,安玉淙闻到一股酒香。那酒香伴着火苗在木柴中跳跃的噼啪声越窜越高,几乎在空气中就要把他醉倒。
      有人在后院温酒。
      安玉淙沉默良久,他轻轻嗅着空气里的酒香,只是站着原地,好像是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安玉淙听见火苗熄灭的声音,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微微偏头,却正好撞上了端着酒坛子的时珣。
      两个人目光相撞,安玉淙低下头看着他手里的酒坛,道:“……怎么在温酒?”
      时珣走近他,柔声道:“天冷了,想着你会喜欢,就去温了。想不想喝一点?”
      说着,他端着酒坛进了屋,将坛子撂在桌上,然后回头招呼他,道:“师尊,进来吧。”
      安玉淙站在门口不动,然后道:“我说过,我们解契。”
      时珣默不作声,他掀开酒坛子,拿出两只碗,然后把它们斟满。
      “可我没有同意。”时珣转头看着他,终于道,“解契和结契一样,都要两个人都同意的,师尊。”
      接着,时珣叹了口气,道:“师尊,别闹了,进屋里来喝酒吧。”
      那酒香太浓了,安玉淙根本招架不住。他晕乎乎地,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时珣给他拉了凳子,等他坐下后,就坐到了他旁边,将一碗斟好的温酒递给了他。
      安玉淙接过去,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灼热,顺着他的喉咙流了下去,却有些烧的慌。
      时珣支着手,在旁边看他喝完了,就将另一碗递给了他。安玉淙接过去,却没有喝,而是定定地看着他,道:“你何苦呢。”
      时珣笑着摇了摇头,又伸手将酒向他那边推了推,道:“不苦。”
      安玉淙叹了口气,又是一饮而尽。然而,时珣却收了碗,再不给他了。
      时珣将收来的碗撂在一边,酒坛子重新封上,然后放到了地上。
      接着,时珣转过身子,看着安玉淙唤道:“……师尊。”
      安玉淙应了一声,道:“干什么。”
      时珣慢慢凑过去,看着他,低声道:“你这么多年,过得怎么样?我都还没来得及问。”
      安玉淙抿着唇,偏过头去,不说话,但时珣却又道:“你一直住在这里吗?吃什么?为什么冬天还冻着?为什么不使法术那屋里弄得暖和点?怎么那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他那一连串问题,带着隐隐冒出来的桃花味信香,扑到安玉淙脸上。
      他苍白而瘦削的脸颊终于泛起一丝红润的温度。
      “去了很多地方,什么也都吃过,……不想使法术。”安玉淙轻声道,“怎么这么多问题。”
      “那为什么不找我。”时珣将他的双手包在自己的双手里,似乎是很难过地问道,“就那么讨厌我吗?”
      这个已经不能算是少年了的男人,用一种压抑的哭腔,笑着道:“我找了你一百多年,师尊,我一开始知道,你是在闭关。可是之后……你出关了,却怎么也不肯见我。我去找南穀、找朱雀,甚至找了尚京汶,可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在哪里,我都疯了,师尊……真的,我每天都想着你能来见我,哪怕是说要同我断了,……或者最起码,有个消息好不好?你这样销声匿迹那么多年,我……我、我真的……”
      说到这里,他就说不下去了。
      时珣将安玉淙死死扣进怀里,终于哽咽道:“你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安玉淙冷淡的面容,在他把自己揽进怀里的那一刻,忽然泛出了一丝恍惚。
      他又被拉进了那样铺天盖地的桃花信香里,醉人又柔软。仿佛三千红尘滚滚地向他扑过来,将他卷进去,从此蚀骨吞没。
      他和时珣的信香契合程度,就是整十成。
      即使安玉淙吃了极重的药压制信香,也禁不住时珣那种情绪波动溢出来的信香。
      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软,脑子也不知道是因为时珣的信香,还是因为困,总有点晕晕沉沉的。
      安玉淙半眨着眼睛,最终在这信香的软化里,还是倦了。
      他眼睛都睁不开,自然是不回答,只是在时珣怀里道:“……我困了。”
      安玉淙在他怀里垂下头,声音又轻又低。
      时珣在他侧脸,很轻很小心地吻了一下,道:
      “好,晚安。”
      说着,他将安玉淙打横抱起来,然后转身,将他放到了床上,然后掖上了被角。
      安玉淙在被子里半眯着眼睛,看着时珣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床前,然后牵起了他的手。
      时珣轻声道:“师尊,睡吧,我守着你。”
      说完,他偏头吹了灯。
      时珣的话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安玉淙的困意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接着,他的神智也在这水中,沉得愈来愈深。
      他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黑暗里弥漫着柔软又暖和的桃花香,仿佛一睁眼,还会看见那个采芑殿里,扎着马尾朝他跑过来的少年;还会听到百年前他们相恋的那些晚上,时珣亲昵唤出的,他的名字。仿佛那些岁月已经剥夺的美好从未失去,只是被打翻了淹没在夜里,遇上月光和酒,就在波光粼粼中带着夏夜的余热浮了上来。
      被困倦和迷糊吞没清醒之前,安玉淙感觉好像有那么一瞬,是真的流泪了。
      可能是两碗温酒的作用,晚上一向睡不好的安玉淙,虽然一夜无梦,但这一觉却意外地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了,才醒过来。
      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这种自己的乾元在身边的那种安心感了。以至于,安玉淙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已经不知觉地,将半个时珣的胳膊都拉进了怀里。
      而此时,时珣正由着他抱着自己的胳膊,以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睁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见他醒了,时珣的眼睛泛出光亮。
      他用另一只手捋了捋安玉淙有些杂乱的头发,笑道:“师尊醒了呀。”
      安玉淙难得有些羞窘,他放开时珣的手,看着他,道:“你一晚上没睡?”
      “嗯。”时珣点点头,有些乖巧地道,“怕你又跑了。”
      安玉淙避开他的目光,支着身子坐了起来。
      时珣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目光就像他的信香一般,柔和而又滚烫。
      “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安玉淙道:“……很好。”
      这话自然不是撒谎,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过了。
      时珣双眼笑得弯成两道弧线,但是他的眼睛里仿佛满蕴着深沉而浩瀚的星海。
      明明外边已经是白天了,明明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可是安玉淙总是有一种莫名的错觉,就好像,只要他扑过去,就是满天满地的繁星和桃花夹着盛夏的晚风吹过来,落得他满身满怀。
      时珣拉着他的手,低声道:“师尊,早饭你想吃什么?”
      安玉淙那一双漂亮又清澈的眼睛低垂着,朝阳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映到他鸦羽一般的睫毛上,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密的阴影。
      “随便吧。”安玉淙道,“什么都行。”
      “好。”时珣柔声道,“那就做碗羊肉面吧,我记得师尊你是喜欢吃羊肉的。”
      说着,他方才松了安玉淙的手,起身去了厨房。
      安玉淙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无奈又柔软。
      他平常那带着刺的冷漠几乎一夜之间就被时珣融了个干干净净。
      炊烟夹杂着葱花和羊肉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化作奶白色柔雾,渐渐地从厨房里氤氲了出来。安玉淙平日里冰冷又安静的小屋子里,忽然就多了那么一点烫人的烟火气。
      安玉淙默默地看着厨房的门口,一直到时珣端着两碗面出来。
      时珣的头发仍旧是扎着少年人的马尾,他身上本来穿着的那件玄黑色圆领袍,已经被面粉弄脏了。
      时珣将面条放到桌子上,然后看向他,道:“师尊,面好了,来吃吧。”
      安玉淙从旁边抓过衣服套上,然后下了床。
      他没吃早饭,站起来自然还是会晕。
      时珣见他支着床沿,皱着眉头,走过去道:“师尊?”
      安玉淙这次缓的时间不长,他摇头,道:“没事。”
      然后,他绕过时珣,自己走到了那张桌子前,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面条。
      他一句旁的话都没说。
      时珣坐到他对面,却没动筷,只是看着他吃,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师尊,你怎么了?”
      他许多年都没有见过安玉淙了,南穀那里也惜命,从来都是什么都不肯透露。所以在,可以说,时珣对于现在安玉淙的状况,真的是一无所知。
      而且,安玉淙的性子,他是知道的,纵使过了这一百多年,他相信,安玉淙那种咬碎了牙把血往肚子里咽的习惯只会越来越重,所以,现下安玉淙这种沉默,不能不让时珣揪心。
      安玉淙却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抬头望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就那么希望我出事?”
      时珣道:“我当然不希望师尊你出事,我只是不想,……你出了事还不说。”
      安玉淙撂下筷子,淡声道:“我说什么?”
      他目光转向时珣,接着道:“我倒想问,你想干什么?我一百多年前就说了解契,你听不明白?现在还跟到这里来,巴巴地烧火温酒做饭,你现下是什么?你是魔界君主,你这样抛下整族,来找你早一百年就跟你分手了的师尊,想干什么?”
      时珣听着他的话,最终道:“我……不想干什么,只是单纯的……喜欢你,不想放手罢了。”
      他双眼定定地望着安玉淙:“我来的时候想,如果你有了旁的喜欢的人,你们在一起了,我……我、……”他顿了顿,声音好像有点发颤地道:“我……我也许是会成全你们的,师尊。……可是,你为什么把自己搞得那么糟糕?你抛弃了自己能够拥有的一切出走了,……但是,但是师尊,为什么?”
      时珣睁大了眼睛,茫然又无助地问道:“明明当初那么好,为什么忽然说断就断,说走就走?是因为你在怪我吗?你怪我软弱无能,怪我搅乱时局,怪我冲动上头却没办法负责吗?”
      他像一个时隔多年终于找到一根浮木的溺者,死死抓着安玉淙的手,低声道:“我知道错了,师尊,真的,我改,我真的已经在努力变强了,我……”
      安玉淙抿唇道:“不是你的原因。”
      他叹了口气,只是道:“离开天界,是我自己的选择。……至于旁的,……只是因为,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时珣道,“师尊,你还是嫌我没有能力保护你吗?”
      安玉淙只是沉默,最终道:“我说过我不需要你来保护我,和你分开的原因,如果不是因为不合适,……那就是腻了吧。”
      时珣几乎是笑了,他看着安玉淙反问道:“那师尊,你玩腻了我,怎么也没找别人?”
      安玉淙垂着眉头,再也不说一句话。他极瘦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长袍里,就那样坐在一条大凳子中间。看起来那么柔弱,那么……诱人。
      即使时珣根本闻不到吃了药的安玉淙的信香,但是他这个人坐在这里,就能让时珣心驰神往。
      他这些年太苦了,一直都是靠抑制雨露期和易感期的药过活,如今只是和安玉淙独处,就感觉浑身躁动,喉咙干渴。
      他想要他。
      可是,他又不得不忍耐下来。
      安玉淙就像一只兔子,在这方面,他太容易受惊了。
      似乎是感受到乾元强大的气压,安玉淙往旁边挪了挪,敛息道:“……别乱动。”
      他说的自然是时珣的信香不要乱放,但是时珣却被他这一句话激到了。
      他无限倍地逼近安玉淙,扣住他的后脑勺,径直吻了上去。
      安玉淙一愣。
      时珣本来也是气不过,只是想浅尝辄止,气他一下。但是,他真的高估了自己的控制能力。
      他一旦碰到安玉淙,就再也不想分开了。
      安玉淙喘不过气,他看着面前时珣的脸,忽然,脑子里有一根东西就断掉了。
      安玉淙呼吸一滞。
      他抑制信香和雨露期的药,到时候了。
      这个时候,他看见时珣猛地睁眼,稍微松开了他,深喘了口气。
      玉茗花味和桃花味的信香,一起在房间里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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