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阙变》凛翎

14、为你折花 未及思索，

　　未及思索，褚渊晓向前踏出一步，瞬间逼近萧泠雪，那股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沉重，心中的丝弦勒紧了咽喉。

　　“你既想留在这里，就要有自己的本事。不如，造一个真实的寒梅载雪出来，让大家心服。”

　　萧泠雪疑惑地抬起头，与他对视，只见褚渊晓的表情里充满玩味，在他眼中，不管是人，还是画，都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玩物。

　　他绝对是故意的，就想看她出丑，现在是春天，哪有雪和梅花？

　　褚渊晓继续：“办不到？先破坏规矩的人，就要有所觉悟。”

　　那些世家公子和小姐也立刻附和：“办不到就滚出聆莲园。”

　　一声声嗤笑弥漫开来，他们毫不掩饰奚落的态度，认定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等着看她笑话。

　　谢祈岚还没来，不能什么都没得到，就灰溜溜被赶出去。

　　回想漫长的一生，从没被凡人羞辱成这样，一向只有她欺压凡人，今天居然反过来了。

　　站在褚渊晓身后的一干人等，此刻模糊成了猩红色的雾瘴，比邪魅鬼祟还要可怖阴暗。

　　而带领他们的那个天下第一美男子，正站在森暗中，连一丝冷笑都不屑施舍。

　　越是被逼迫，越不能退缩！

　　“这有何难，我答应你。”

　　不给这群凡人见识一下，怕是丢了堂堂黑无常的脸面。

　　“寒梅载雪是吧……”她环顾四周，逐渐确认接下来的行动，“简单。”

　　萧泠雪缓缓踱步，一边低头思量，倏忽间，从背后变出一枝红梅，娇艳胜血，弱质纤纤的花瓣上还沁着晶莹的水珠。

　　这已经足够令人讶异了，谁也不知她何时在背后藏着一枝梅。

　　接下来，她还有更大胆的动作。

　　在众目睽睽之下，萧泠雪径直向褚渊晓走去，不由分说地把梅花塞到他手上。末了，还对褚渊晓眨眨眼，意思是：你给我等着。

　　人群中立着一位青衣公子，此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中有萧泠雪要的东西。
　　“借来一用。”

　　还没等人同意，她直接抽出对方的佩剑，吓得周围惊叫连连。

　　“你要杀人吗？”
　　“离这女人远点！”

　　萧泠雪随意耍了一通剑花，马上掌握了手感，“是把好剑。”

　　此时，褚渊晓的眼底不动声色地闪过一丝寒光。

　　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她提着剑，三两下就跳上那棵梨树，高声大喊：“看好了。”

　　想在春日下雪，很简单。

　　长剑在她手中肆意挥舞，大片大片的梨花被削下，飘洒纷飞，如梦似幻，在这春日暖阳里，下起了一场白茫茫的大雪。

　　有微风，乘香而来，与白梨共舞，将这场雪送至满庭。

　　梨花落在褚渊晓身上，非常唯美动人，时间凝滞在他的周身，温柔地献上最纯白的赞礼。

　　手中的红梅在“雪”的洗礼下，微微颤动，历经风霜，却傲然挺立，与褚渊晓一身的绯红剪影相得映彰。

　　一时之间，竟分不清，那雪中梅指的是哪一位，或许，同样的高冷与傲气，本就眷顾了以火为骨，以冰为芯的他们。

　　红衣凛然，独遗于世。

　　有些美，在言说之前，已经心动千次。

　　庭院归于寂静，飘雪纷纷，褚渊晓凝望着树上的人，匿于莹白的碎片中，她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

　　能让本大人如此费尽心思，来表演这一场，褚渊晓还是头一个。

　　最后，萧泠雪潇洒落地，将剑扔还给原主。

　　“这就是我的寒梅载雪。”她依次指着褚渊晓手中的红梅、梨花和他本人解释道：“梅、雪……寒。”

　　有那么一阵子，全场静默无言，都在欣赏飘落白梨下的褚渊晓。

　　“各位满意了？”完成一切后，无与伦比的淡然充斥在萧泠雪的身心之上。

　　褚渊晓挥手拂去肩上的几片花瓣，心中明白，萧泠雪刚刚在暗指他这人为“寒”。

　　哼，自作聪明。

　　“寒梅载雪勉强算别出心裁，但你弄坏了我的梨树，又当如何？”褚渊晓继续为难，想看她怎么破局。

　　萧泠雪噗嗤一声笑道：“我不是事先赔你一枝红梅了吗？”

　　这枝红艳艳的梅花还握在他的手心里。

　　褚渊晓对她嬉笑的态度很是抵触，而萧泠雪也是故意回敬他先前的轻蔑，两人谁也不肯退让，眼波中自有暗潮涌动，刀光剑影。

　　天下第一美男子又如何，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梨歌庭另一角，慕容寻澈正立于此，默默旁观了这出飞花造雪。

　　“落雪纷然间，红妆不争春。”

　　他眸光温润，唇边衔笑，视线落在庭院中的那人身上。

　　小姑娘自己可以应付。

　　于是，他便悄然离去。

　　评画会因为萧泠雪的举动，增添了不少有意思的见闻。

　　一拨人开始佩服她的急智，既然都做到这份上了，也没必要再揪着画的事不放。

　　蓝珍迫不及待地找上她，追问寒梅载雪图哪里得来的，那被借走佩剑的人又问她是否学过功夫，连耍剑都耍得如此轻盈……

　　这里的气氛一度恢复到其乐融融。

　　“公子，易安郡主那边称身体抱恙，不来了。”侍从向褚渊晓禀告。

　　闻言，褚渊晓十分不悦地挑起眉梢，怒视了侍从一眼，后者战战兢兢地退下。

　　他像是瞬间失去所有兴致，抛下了评画会的事宜，拂袖而走。

　　这番话自然也被萧泠雪听到。

　　努力这么久，谢祈岚说不来就不来。所以今天这一切都白费了，她越想越窝火。

　　本以为来到聆莲园能打探到什么，结果是一场空，还平白被人羞辱一顿，气得她直接打道回府。

　　跨出聆莲园的大门后，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出来一趟，早饭没怎么吃，评画会上的糕点也忘了享用，现下居然有些饿了。

　　“煎饼，辣汤。新鲜出炉的煎饼，辣汤！”

　　听闻街边有叫卖的摊贩，萧泠雪忍不住走过去。

　　小食摊里摆满了一锅锅辣汤，香气扑鼻，色泽诱人，旁边还有老板正在翻面的煎饼，最后撒上金灿灿的芝麻。

　　看得她眼冒金光，直咽口水。

　　“来个煎饼不？”

　　“我……”她想说身上没钱，只能眼巴巴地站在一旁观看。

　　“评画会如何？”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清风微然送拂，雅香怡人。

　　慕容寻澈巧妙地出现在身边，明净脸庞，朗朗双目，丰神潇洒的英姿，整条街道因他的到来黯然失色。

　　柔软薄唇上一点嫣粉色泽，令她一下想到那枝幻化而出的红梅，以及那场纷然的“雪”。

　　若是他也看到，那便好了。

　　见萧泠雪的发髻上粘着一片梨花，慕容寻澈伸手为她摘下来。

　　顿时，她的眼神变得亮晶晶，指向煎饼，兴奋地对慕容寻澈说：“你饿吗？”

　　“来两个煎饼，刚出锅的！”小食摊老板热情地招呼他们。

　　萧泠雪也跟着频频点头。

　　见状，慕容寻澈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

　　他轻笑着：“正好没用饭，那就来点。”

　　两人随意找位置坐下，很快，摊主端了两碗肉丸辣汤和一碟煎饼上桌。

　　萧泠雪搓搓手掌，准备大吃一顿。

　　“为何这么早出来了，评画会还没结束吧？”

　　刚用汤勺送到嘴边的热乎乎的肉丸，还没入口，就被慕容寻澈打断。

　　“没碰上谢祈岚，完全就是白跑一趟。”说完，她大口咬下丸子，浓郁的汁水在嘴里迸发，实在是香极了。

　　“褚渊晓虽美，心眼却坏得很，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人……”

　　慕容寻澈安静地倾听她的遭遇，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柔和笑意，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撕开煎饼，将饼皮泡在汤里，蘸取一下汤汁，再送入口中。

　　聊着聊着，萧泠雪发觉他的吃法挺新奇，也跟着学起来。

　　吸收了汤汁的饼皮口感更上一层，辛辣且香滑，越吃越上瘾。

　　慕容寻澈看她吃得很快，恐还没饱：“慢点，小心噎着，还要再来一碗吗？”

　　萧泠雪眨了眨眼，“也行。”

　　“聆莲园里皆是贵族门阀，他们的爵位和财富是世袭的，眼界却无法世袭，一群饕餮在啃噬旧日的美梦罢了，此事过去，你别放在心上，白惹自己不快。”

　　听了他的话，心中甚有被宽慰到。

　　一群饕餮，若慕容寻澈见过真正的饕餮，就不会如此形容了，饕餮在印象中还挺可爱。

　　“好，我听你的。”

　　肚子渐渐填饱，先前不愉快的情绪则一扫而空。

　　人果然得吃饱了，才会充满活力。

　　转而看向慕容寻澈，一身皎洁贵气的龙纹海云服，白玉小银冠梳得端端正正，举手投足间不染尘俗，就连吃煎饼这种烟火气的事做起来，都那么优雅端庄，赏心悦目。

　　还以为他会嫌弃这种路边摊，结果他倒随和，坐在小板凳上的模样毫无违和感。

　　萧泠雪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我这里查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慕容寻澈抽出随身的锦帕，用来擦拭干净唇角。

　　“什么有意思？”这话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他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烁着精炼的光泽，漆黑又迷人，萧泠雪不由得想要靠近些。

　　街上久久才驶过一辆马车，环佩叮铃，裹挟着车夫的吆喝，与车轮碾过碎石的轱辘声。

　　耳边响起了慕容寻澈那清澈的嗓音，一步步诱她坠入深水，去撩开平静水面之下的湍流。

　　“有关于般若寺的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