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阙变》凛翎

12、聆莲园之遇 今日早些时

　　今日早些时分，藏龙阁上上下下已清场完毕，任何闲杂人等，一律谢绝。

　　慕容寻澈轻车熟路地上楼，前往最顶层。

　　藏龙阁外表是一座只招待贵客的楼，平常用作谈事和宴请，也经常聚集江湖中的能人异士，他们有时相谈甚欢，突然来一场比武也是常有的事。

　　此处并非普通人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

　　在天盈城中，绝大部分人都知道它，却鲜少有人来过。可一旦来过，就证明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所以，城内的公子哥们都喜欢吹嘘自己是藏龙阁的客人，就算他们根本没见过里面真实的样子，也能编得像那回事。

　　“我与藏龙阁的老板很熟，他经常邀我去听戏。”
　　“那里的酒不错，尤其是叫枕蓬莱的，最为上等。”

　　一听到这种话，尽是瞎编的。

　　因为藏龙阁的老板几乎从不现身，更没空请人听戏。最离谱的是，枕蓬莱不是酒，而是一种天下至毒的毒药。

　　现今，藏龙阁真正的主人来到了顶层。

　　聚龙厅已有半年未开启，明秋为他推开了这扇翠玉雕铜的大门。

　　慕容寻澈收敛起一切不必要的情绪，如换上另外一副面孔，顿时，全身散发出帝王般强大的气场。

　　室内共有五人，清一色的中年男子，穿着打扮无一不考究，或立或坐，神色复杂。他们就是此次来天盈参与议和事宜的燕国使臣。

　　“参见太子殿下。”
　　众人纷纷向慕容寻澈躬身行礼。

　　慕容寻澈徐徐扫了一遍在场的人，才道：“各位大人请起。”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气度高华无双，于不知不觉中给他们施加了压力。

　　随后，他迈着从容的步子落座，雪鹤银纹服的大长摆发出了咝咝的摩擦声，蜀锦缠金腰带上挂的双首龙玉环正泛着精巧的光泽。

　　此玉世间绝无仅有，除了宝座上的那人，剩下的，也只他才有资格佩戴。

　　慕容寻澈的指尖轻轻滑过杯沿，感受着上面的温热，他故意晾着那些人，没有发话。

　　几个使臣静默地站了半晌，心中忐忑，如芒在背。

　　见时候差不多，慕容寻澈便摆摆手。
　　至此，其余人才敢各自落座。

　　聚龙厅内寂静无声，滚烫的茶水升起袅袅烟雾，慕容寻澈端坐于首座，眼中带着傲然的光，逐一掠过众人。

　　“各位来到这里想必清楚，往后应该站在哪边，走向何处。”

　　“但凭殿下吩咐。”

　　“关于此次议和，孤另有安排，在开始之前。”慕容寻澈看了一眼明秋，后者了然，举起手来拍掌。

　　霎时，门外的两名仆从扛着一只沉甸甸的麻袋进来。

　　“原本你们中还有第六人，可他不巧跟错主子，做了蠢事，例如在孤进城之时，百般阻拦。”慕容寻澈的语气愈渐冰冷。

　　明秋将麻袋的绳子解开，并一把扯下来，窗外恰好亮起了一道耀白的闪电，横贯天幕。

　　见到里面所为何物，众使臣的脸色一阵煞白。

　　很好，慕容寻澈顺势宣布：“有异心之徒，没必要留在孤的身边，这就是他的下场。”

　　麻袋里躺着的是第六名使臣，此时，他双目紧闭，浑身僵硬发青，显然死了有一段时间。

　　进天盈城后没过多久，明秋就查到了在城外月老庙刺杀慕容寻澈的主谋，经过逼问，那人供出他的背后是宫里那位。

　　既如此，慕容寻澈决定了结这名忠心的仆从。

　　对待敌人，他从不手软。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场做出判断，全部跪在慕容寻澈身前，高呼：“臣等愿誓死追随太子殿下，绝无二心。”

　　对于这个局面，慕容寻澈早就预料到了。能选到藏龙阁来的臣子，他暗中做了多番努力，今日的小插曲，不过是为震慑他们几个。

　　图谋多年，他一直懂得藏起自己的锋刃，今时今日，没必要继续藏下去。

　　是时候让那些人知道，他们将来的主子，是怎样一个人。
　　“开始谈正事。”

　　其中一名使臣率先进言：“启禀殿下，臣等定会竭尽全力助殿下夺得天盈，只是，秦国贼子恐怕也存了这份心思。”

　　慕容寻澈微微摇头：“父皇的旨意你们也清楚，天盈的确要拿下，但不能太轻易。”

　　“那殿下的意思是？”

　　他心中有一个好人选，尚加利用，便可推动计划。

　　此时，窗外响起一声惊雷，滂沱的大雨掩盖了所有谈话，一切正在暴雨之下秘密进行。

　　不出五日，萧泠雪果真收到了来自褚渊晓的帖子，上面写着邀请她到聆莲园参加评画会。
　　这下子，她整个人乐开了花。

　　慕容寻澈真是靠谱极了，用一幅寒梅载雪图就摆平了褚渊晓。
　　那画怎么得来的，具体的模样，她一概不知，就匆匆送去那边，从时间上来说刚刚好。

　　等此事结束后，定要好好答谢他。

　　连日的等待，很快到了评画会当天。

　　萧泠雪早早地穿戴整齐，迈出兰府大门，就有马车在等候。连这个，他也没食言。

　　“萧姑娘请上车，公子都吩咐好了，今日要送您去聆莲园。”
　　负责驾车的车夫是一位眉目慈祥的老头，他身手矫健地跳下车，掀开玲珑绣帘，请萧泠雪上去。

　　“谢谢，叫我泠雪就行。怎么称呼您？”
　　“他们都叫我老夏。”

　　“那我喊您夏叔好了。”
　　“成，出发喽！”

　　一路上马车走得不快不慢，正好可以欣赏沿途的风景。说起来，聆莲园这个地方与她颇有渊源。

　　“夏叔，您去过聆莲园吗？”萧泠雪探出脑袋询问。

　　“那儿以前是皇家园林，像我这样的老头可不敢进去。”夏叔自嘲道。
　　他说的不错，聆莲园曾属于萧家。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稍微有几个臭钱也能住进去了。”

　　萧泠雪接着打探：“这么说，褚渊晓现在住在里面？”

　　“你说那个长得还行的？”夏叔逐渐提高音量。

　　萧泠雪被他逗笑了：“何止长得还行，他俊得跟神仙似的，有很多人追随呢。”

　　夏叔不屑地啧了一下：“也就那样。”
　　这老头的审美也就那样。

　　末了，原本行驶平稳的马车忽然一个趔趄。
　　“不会连你也喜欢他？”夏叔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紧张。

　　回想起对褚渊晓那惊鸿一瞥，萧泠雪一边摇头一边解释：“我只是见他模样好罢了，谈何喜欢。”

　　“那就好，咱们公子也好看，你可以喜欢喜欢他。”

　　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个夏叔讲话怎么没谱的。

　　岂料，夏叔又扭过头来，继续唠叨：“我看啊，公子没对哪个姑娘那么上心过，八成他……”

　　“小心！”
　　前方有快马疾驰而过，萧泠雪出声提醒，夏叔也不是吃素的，霎时勒转马头，调整了方向，避过快马。

　　余惊犹在，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驭马的继续驭马，坐车的安心坐车，平平稳稳地朝聆莲园前进。

　　萧泠雪无奈地摇头，夏叔要是再说下去，指不定会扯出什么牛鬼蛇神。

　　仔细回想，慕容寻澈对她确实很上心。明明认识没多久，却一直在救她帮她，这是为何？

　　且听闻大多数凡人都爱逐利，那么，他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又或许，他本就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

　　人心复杂，再思考下去，也是个无解的谜，罢了罢了。

　　萧泠雪干脆往金丝软枕上一靠，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躺着，掀开帘子眺望窗外，轻轻哼起歌谣来。

　　春风吹渡，一路盛京繁花开，乱花迷人眼。

　　直到马车渐渐停下，她才从虚无缥缈中回过神来。
　　“萧姑娘，聆莲园到了。”

　　躺久了身子骨容易犯懒，她伸伸懒腰，随后欢快地跳下车子。
　　“夏叔，您不用等我，先回去吧。”

　　“成。”

　　现在的时辰不早也不晚，自打萧泠雪到了之后，陆续有别的马车也已抵达。

　　聆莲园，曾是皇家园林，每到春日，还有夏至，大晋的贵族们都爱往这跑，赏花游玩，蹴鞠射箭，好不热闹。

　　可如今，萧氏的后花园成了这些有钱人的游乐之地。

　　来到古朴雅致的园前，给门童出示请帖，就另有侍从领着她，往园里走。

　　聆莲园中自有清凉的微风吹拂，绿荫成林，鸟鸣啁啾，淡若的花香，沁人心脾。

　　在前引路的侍从叮嘱：“入园后，请勿大声喧哗，小心台阶。”

　　“好的。”她感到了一丝拘谨。

　　“我们公子第一不喜喧闹，第二不喜庸俗。”话说到一半，侍从停下来回看她，又淡漠道：“尚可。”

　　尚可是何意？

　　一路上，侍从偶尔交待几句评画会的流程和注意事项，萧泠雪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但面上依然笑脸相迎。

　　她是来打听谢祈岚的事，又非真的参加评画，随便应付一下就行。

　　“前方就是莲池，请自行过去。”
　　话毕，侍从离开，留下萧泠雪独自前行。

　　九曲廊环，竹间疏桐，回廊每过一处转道，便矗有一樽石，上面刻着竹青色的诗文，读来亦不解何意，逐一略过。

　　从迷宫般的曲廊出来，眼前就是宽阔的莲池。

　　聆莲园最著名的就是这池莲花，可惜现在是春季，未到莲花真正盛开的时节。

　　池水泛着碧波，银色的涟漪闪闪发光。硕大的莲叶宛如伞一般挺立，池中央隐约藏着几朵白莲，含苞待放，几朵粉莲则娇羞地随风舞动。

　　走近了看，莲叶底下有几尾红鱼，正慵懒地穿梭，它们一发觉萧泠雪在上面，立即游得无影踪。

　　“这位妹妹，你是哪家的？”
　　莲池另一侧走来两位华服金榴枝冠的女子，企图跟她搭话。

　　萧泠雪左右顾盼，意不在此处：“我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