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理的夏天》靡新

1、郑知理、上学和梁文静 有一个小女

　　01
　　“起床啦，起床啦。”
　　郑知理眯着眼晴摸向放在枕头下方的手机，朦胧间看到灰色的锁屏上显示微信有未读讯息。她支起身子，点开了软件。
　　“今年再见一次面吗？”发送人显示是萤萤，凌晨三点发送的。
　　郑知理看了眼时间，六点一刻，距离赶班车还剩下半小时的时间，很充裕。
　　她不着急去洗漱，把手机放在被子上，打起了字，“怎么啦？这么晚才睡。”
　　对面的“输入中”状态持续了很久。郑知理盯着聊天背景发了一会儿呆。照片是她和夏流萤第一次面基时拍的，当时大学城那家网吧还没关，她俩开了个小包玩了一晚上《彩虹梦想》。时间过得真快，现在这游戏都停服了。
　　“滴哩哩，我要结婚了，你要当我的伴娘哦。”
　　“啊？”

　　02
　　郑知理小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在幼儿园待了没两三天就去住院了。小学是个新的开始，妈妈希望她融入班集体，所以她得找些办法。
　　于是，她刚入学就树立了未来五年的目标——成为班级里的“梁文静”。梁文静是《校园大作战》里三年三班最不起眼的文静女孩。她个子矮矮的，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但很聪明，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她不知道自己聪不聪明，但她说话也很轻，所以这大概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一边心里打着小算盘，一边慢慢地往前走。学校是按照居住区域划分的，昨天妈妈已经带她走了一遍。她已经看到幸福路三个大字了，接下来只要找到幸福馄饨......
　　“前面那位同学！你等等！”
　　现在才六点，街道上的人很少。郑知理抬起头快速地瞄了一圈，没有别的人了。声音很稚嫩，是也去上学的同学吗？
　　“是在叫我吗？”她不敢妄下定论，停下脚步，礼貌地询问了一句。脚步声渐渐近了，是一个背着米奇书包的男孩。
　　“你也是幸福小学的？哎哟，真头疼，我爸把我放在这就走了，我是一点也找不到路，他肯定没找对路！”米奇书包一边说一边喘气，“咋样，你认路不，带带我呗。”
　　郑知理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遇到有同龄人主动搭话。她攥紧了书包带，努力回想着《校园大作战》里梁文静平时是怎么说话的。这种时候，应该要说“好”，对吧？
　　“好。”郑知理说完就闭起了眼睛。她有点不敢看米奇书包的表情，怕上面写着“这女孩真奇怪。”
　　“恩人啊。”米奇书包拉了拉郑知理的书包，“我叫康泉，你叫什么名字？”
　　“郑...知理。知书达理的意思。”
　　“你好厉害。我其实不大清楚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回头得问问老爸老妈。”
　　“对。”
　　......
　　郑知理和康泉没聊几句就到了校门口。因为时间还早，校门口只有老师和少数几个孩子家长。她正苦恼怎样用“好”和“对”以外的字眼回应康泉，就见他眼睛一亮，冲向一个唐老鸭书包。
　　“金源儿！金源儿！你也在幸福小学啊？”
　　“哟，康泉！你在几班呀？”
　　“三班，你嘞？”
　　“我也是三班！”
　　“我也......”郑知理鼓起勇气想加入话题。她刚好也是一年三班的新生，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
　　“走！”但她声音确实太小，康泉没听到，和金源儿一会儿就跑远了。
　　郑知理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慢慢地跟了上去。
　　不着急，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她一定不会让妈妈失望的。

　　03
　　开学一个礼拜，郑知理已经把班里的同学认得七七八八了。
　　她仔细地将同学们与《校园大作战》里的人物对比，满意地发现班里没有另一个“梁文静”。
　　她在住院的时候大人没法经常看着，就拜托隔壁床的阿姨教教她认字。辛阿姨温温柔柔的，也很有学问，还让她的女儿把自己看的书分享给郑知理。
　　郑知理想，她很喜欢辛阿姨，也很喜欢她带来的《校园大作战》、《格林童话》和好多好多别的书。下课的时候大家在外边活动，她就在座位上捧着书看。因为坐在前面的同学出去了，她还可以把脚搭在他的脚跨子上。
　　“文静妹，你又在看书啊！”郑知理偏过头看向声源处，是前桌李德德。估计快到下一节课的时间了，刚出去的现在都急着从后门挤进来。
　　“对。”郑知理喜欢被叫“文静妹”，她认为这是成功融入集体的表现。
　　李德德瘪了瘪嘴，一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跟他的同桌程晓天嘟囔着，“文静妹每次问她就说个‘对’，她是不是不会说别的字啊。”
　　“谁知道呢？反正陈老师很喜欢她，说她聪明还爱看书，是我们的好——榜——样。”
　　“捧着本书就是看了？我也会啊。”
　　郑知理感觉到手里一空——李德德抢过了她的《夏洛的网》，嘻嘻哈哈地展示给程晓天看，“这不就行了，谁不会。程晓天，你要不要看？”
　　“......你还给文静妹吧，我妈说过不能抢别人东西。”郑知理感觉到程晓天往她这里看了一眼。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怎样的，或者说，应该是怎样的。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她没法动弹。身体是，面部肌肉也是。她是“文静妹”，脾气很好，从也不发火的“文静妹”。
　　“文静妹自己一点反应都没有，你替她出头，是不是喜欢她啊程晓天？”李德德把书随手扔到地上，指着程晓天大声说着，“程晓天喜欢文静妹！他眼光有问题！”
　　程晓天气得脸通红，“你有病吧？谁会喜欢文静妹啊，真搞笑！”他把桌子往旁边拉了一大截，“神经病！别跟我讲话李德德，我怕神经病会传染。”
　　“你才是神经病！”
　　李德德和程晓天一直吵到陈老师来。郑知理听着他俩吵架，看着地上那本书，一动不动。
　　她很喜欢《夏洛的网》，现在却一点也不想把它捡起来。

　　04
　　一年级的第一次秋游在花市动物园。
　　郑知理在出发前一天又看了一遍《校园大作战之动物园乐翻天》。她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后脑勺发呆，回想着梁文静在动物园里是怎样的。
　　“梁文静很胆小怕生。动物园里除了开心小学一年级的小朋友，还有许多其他学校来秋游的。梁文静默默地跟在班长大人旁边，数着树上有几片叶子，和他们一起看大熊猫、长颈鹿和大象。...午休时间，梁文静把自己的饭盒放在野餐垫上，和大家一起分享。”
　　郑知理有些泄气地低下头。妈妈实在是太忙了，她没办法拜托她早上起来准备盒饭。今天她的书包里放了一包原味乐事薯片、一盒光明牛奶还有一个红豆面包。郑知理平时不吃薯片，这是她的小聪明。如果同学们要分享零食，她就把薯片拿出来。
　　队伍很快行进起来。郑知理抬起头，认真地观察着四周，注意着自己与前面和右边同学的距离。她不能摔倒，也不能踩到别的同学的脚。“梁文静”不会出丑的，她也是。
　　大巴车上，郑知理和老师坐在一起。全班有43个小朋友，她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故意走慢了一会儿落在队尾，等待坐在最后空着的位子上。
　　郑知理把头倚在车窗上，感受汽车发动时的震动。她第一次坐车是在去医院的路上，第二次坐车是在去奶奶的葬礼路上。这一次很不一样，她想。像书里写的那样，秋游是一件很高兴的事，她可以融入集体，和同学们一起看很多动物。
　　“知理，期待不期待呀？”是陈老师。郑知理偏过头，乖乖地回应道，“期待。”
　　她看向陈老师的眼睛。她最近发现了，陈老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陈老师笑着摸了摸郑知理的头，“好好睡一觉，待会有精神好好地玩。”
　　“嗯！”郑知理用力点了点头。窗外幸福小学的校门渐渐消失在了视线外，大巴车一颠一颠地往前开，没入了清晨忙碌的车流中。
　　......
　　“同学们，今天我们上午自由活动，十一点半在花园草坪集合。现在大家自由分成七个小组，每个小组六到七个人啊。小队长们记得过来找老师拿牌子发给小组队员。”
　　郑知理掰着指头数班里和自己说过话的人，思来想去也凑不齐一个小组。她偷偷看向男生队伍那边——她在班级里和康泉说的话最多，还帮过他的忙，和他组队或许有希望。
　　康泉今天背的也是米奇书包，他和金源儿身高差不多，处于队伍中列，还正好站在前后面，很快开始一起招兵买马。
　　“康泉，我可以加入你的小组吗？”郑知理有点紧张。她说完就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书包背带，因为她一紧张就喜欢攥紧背带，那里一片皱皱巴巴的。
　　“文静妹？”
　　“对。”
　　“来呀！你去拿牌子吧，我和金源儿再去叫几个人。哦，对了，六个牌子就行。”
　　郑知理应了声好，小跑向陈老师。那里排起了一支小队伍，陈老师正有条不紊地发着牌子。到郑知理的时候，她听见陈老师说，“知理，今天当小队长啦？真神气呀！你们小组有几个人呀？”
　　“六个，陈老师。”
　　“给！拿好哦。”
　　“谢谢陈老师！”
　　郑知理小跑回刚刚的地方，很快找到了康泉和金源儿，还有两人忙活一圈叫来的小组成员。
　　是班长张菲然、劳动委员余乐乐还有...李德德。
　　李德德一看见她就从鼻孔里喷着气，像个恐龙怪兽，“郑知理，你在大巴车上怎么和陈老师坐在一起啊？”
　　郑知理不搭理他，默默地分发着手里的牌子。
　　“李德德，你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康泉，你叫上这个讨厌鬼干嘛？”张菲然接过牌子，对郑知理笑了笑，“谢谢你啊。呃...文静妹！”
　　“没关系。”郑知理也笑了笑。她发完牌子就盯着地发呆。
　　她明明已经成为一年三班的“梁文静”了，应该高兴的呀。
　　她想起自己遇到米奇书包的那个早上，他说她清楚自己名字的意思，好厉害。知理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名字吧？比起“梁文静”，她更喜欢“郑知理”这个名字。可她不知道怎样在学校里做“郑知理”。《校园大作战》里没有“郑知理”这样的人，幸福小学也是。
　　她抬起头，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太奇怪了。
　　......
　　下午的时候，熊猫馆开放了。工作日的关系，动物园里除了来秋游的学生，多数都是带着孩子的老人。
　　郑知理努力地往前探头，想看看大熊猫长什么样子。陈老师说，大熊猫的身体是黑白的，脸上有很大很大的黑眼圈，胖胖憨憨的特别可爱，喜欢吃竹子。
　　“小朋友，你想看吗？”是一个老奶奶。老奶奶手里牵了一个扎着苹果辫的小朋友，嘴里啃着手指，头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快睡着了。
　　“...想。谢...谢谢奶奶！”郑知理第一次在外面和陌生人搭话，紧张得有些结巴。
　　“乖孩子。来！”
　　老奶奶侧了侧身，用手护着郑知理，轻轻地把她推了进去。郑知理扒住了扶手，往里望去。
　　熊猫馆里只有一只大熊猫，身体的颜色比起黑白，更像黑黄。场馆不大，但很空。木头做的滑梯和破破烂烂的轮胎摆放在左侧，右边一点有食盆和水池。大熊猫躺在地上，不停地吐着舌头。
　　“老师说，狗狗热的时候会吐舌头。难道大熊猫也会吗？”郑知理不小心把自己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这是一种刻板行为。”老奶奶叹了口气，“这里太小啦。它每天关在一个小房子里，被人类围着看，终究会不开心的。”
　　郑知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鼓起勇气问道，“那它为什么不出去呢？”
　　老奶奶愣了愣，想解释什么，半晌，爽朗地笑了，“是呀，孩子。大熊猫出去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文静妹，陈老师说集合了！”
　　“嗯。”郑知理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她深呼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老奶奶，“奶奶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