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51章 山有木兮木 ...
-
三日后,徐梦为坐着一顶小轿,进了赵王府。
这是后话。
当天徐恒敛从赵王府出来后,刘贵妃又派人来给赵王递话:太后身体欠安,明日到宫里来给她老人家请安。
赵王恭敬地答应。
-
那日春月和桂儿从锦绣阁出来,就驾着驴车往城外的松翠庵而去。
一路上,香客众多,摩肩擦踵,都是去庵里上香许愿的。
有步行的老百姓,也有坐着轿子的贵妇小姐们,还有骑高马的老爷公子们,你挤着我,我推着你,吵吵嚷嚷的。
到了门前台阶下,桂儿扶着春月下车,在人群中护着她不被人推攘,到了庵里,点香祈福,早些能找到如烟。
出来时,见到山脚跟下,芸芸众生中,一男人坐在马背上,身穿锦袍,气质不同于碌碌常人。那人牵着缰绳,原地打转,似在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春月躲在人群里,不被他发现。
不忘白他一眼,鼻子里冷笑:“狗王爷,还算有点良心。自从如烟失踪了,也知道白天黑夜地出来找人。也不知道是真心想找,还是做做样子,我就不相信,王府里那么多人手,连个姑娘都找不到!”
与此同时,袁凝嫣刚和姑姑从山上采摘药草回来。姑侄两相认,自有许多的话要讲,于是径直从后门进入庵中,错过了韩景延,也错过了春月。
于无人处,袁凝嫣问若俞:“姑姑,这么多年,你还在想着那个人吗?”
她所问之人,乃是吴桐。
当年吴桐是宁远侯府管家的儿子,从小饱读诗书,文韬武略,是府里小有名气的玉面郎君。
若俞听她问起,霎时间眸光黯淡,漫长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细细的纹路,染上绵延不休的失落感。
“过去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却仍然如同刀子一般,在血肉中刻出痕迹。”
“我与他,是今生无缘,就算在梦中相见,也总是爱而不得。”
“若知如此,当初不如不相识。”
时光回到多年前,若俞还是侯府里的嫡出大小姐,有老侯爷骄纵着,有兄长疼爱着,觉得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人痛苦的事情,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吴桐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每每骑马射箭时,他总是守在身边,虽不言不语,可视线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时时刻刻都在守护着她的安全。
后来年岁渐长,情窦初开。
吴桐亦长成让人过目难忘的少年郎,他还是不爱说话,不苟言笑,只有在她故意做些危险的动作逗他的时候,才会恰如其分地出现,显露出满眼的惊慌。
若俞自然知晓,吴桐是奴籍,而她是侯府千金。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从小到大,只要她想做的事情,父亲就没有不答应的。
若是父亲实在板着脸生气,她就黏着兄长袁匪石,一起去求父亲,准能成的。
那日,她跟随老侯爷的大军从营地回京,久别重逢,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见吴桐。
皎洁月色下,夜风温柔拂过花朵,侯府花园里暗香涌动,缠绵且醉人……
从北方营地带回来的大梧桐叶上,有若俞亲手写下的一行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吴桐看着少女双手捧着梧桐叶,怔在那里很久很久,将夜色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人站在静谧月光下,稍一抬手,便可以触摸到彼此手心的温度。
可是,他却不敢去触碰她,甚至不敢直面她热烈奔放的目光,那双迷人眼睛里,有一种扣人心弦的巨大魔力。
“你不喜欢我吗?”“喜欢。”
少年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若俞心生欢喜,夜不能寐。
可是,第二天,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这片她亲手塞在吴桐手心里的树叶,就出现在老侯爷的面前。
吴桐被重刑拷问,并未说出只言片语,后来被赶出了侯府。再后来,就是听说他被征去当兵,去了战场上,便杳无音讯。
若俞哭着闹着要见他,却被关在房里,爱女心切的老侯爷忍着泪狠狠地抽了她几鞭子,怒斥道:“你若是还对他不死心,连自己的、侯府的名声都不要了,那我这个当爹的,只能将你关在家里一辈子,就当你病了、疯了、或者是死了。”
蹉跎了几年光阴,若俞万念俱灰,宁愿抛弃侯府大小姐的身份,到松翠庵带发修行。
一晃眼,就过去了十五年。
若俞抹去眼角泪痕,对袁凝嫣说道:“嫣儿,你和晋王是有些纠葛,以前你对他有意,他对你无情。袁家中落后你又进了晋王府,可那都是逼不得已的事情。”
“现在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去了。”
“姑姑会替你安排好南下的船只,送你回松江府,那里是你的母舅家,也有姑姑相熟的人托付。在那里,你可以换一种身份,过简简单单的生活。姑姑再替你张罗一门好的亲事,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
袁凝嫣听着,答道:“可是姑姑,我想留在京城,为父亲和二哥报仇,为袁家洗清罪名。否则,我们永远都没有办法活在阳光下面。”
若俞抓着她的手感叹道:“傻嫣儿,你只是女孩子啊。你的父亲在岭南困苦之地,也定不想他的宝贝女儿,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至于子佩,他本来就不是你的亲二哥,袁家养了他这么多年,你母亲因为他而郁郁寡欢,如今他又因为袁家而获罪,不知是缘还是孽!”
“你变了容貌,实在是件好事。曾经的富贵荣华,皆是过眼云烟。往后的日子再难,粗茶淡饭总能支撑。千万不可再掉入王侯将相的窝里去,那里看起来金碧辉煌,耀眼明亮,其实只会吞噬了你。”
袁凝嫣低着头,咬着唇,默不着声。
如果依姑姑所言,就此离开,真的是她心中所想吗?这个京城太坏,没有一丁点值得留恋的地方吗?
又听若俞讲:“那位晋王爷虽然不得皇上喜爱,可他毕竟是大梁的皇长子,是地位崇高的亲王。你现在却是何等身份?姑姑是万万不能看着你再冒险的。”
“姑姑,我知道了呢。”袁凝嫣点点头。
若俞见她允了,才放心些,又看她垂首闷闷不乐,便拉入怀中,抚摸安慰,宽解其心。
“明日我要进宫去替太后诵经祈福。你要跟我一起去,见她老人家一眼吗?”
袁凝嫣擦了擦眼泪,“我可以去吗?真的吗?”
在她心目中,太后待她极好,比亲祖母还要疼爱。而这些日子,她只能从晋王府得到些太后的消息,说太后又病了,身体不舒服,和皇帝闹得不开心……云云,却无法近身看视。
“最近太后身上不大好,也是老毛病了,就会派人传我去念念经书,听她老人家叙叙家常,你就跟在我身后,远远的瞧上一眼。我知这对你来说,也是个安慰。”
若俞接着说道:“这样之后,你就坐船南下,离开这里吧!”
正聊着,见慧心走来,对若俞说道:“师父,今日香客太多,前推后攘的,有个老太太也来上香,不妨被人碰倒,摔在地上,徒儿到您这里来取那活血化瘀的药膏,给老太太用上。”
若俞听了,忙在柜子抽屉里取出药瓶,“我随你一起去看看,老人家上了年纪,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上了药还得小心点,好生送到山下才是。”
到了前院台阶处一瞧,哪还有那位老太太的影子。
原来今日沈又青的老岳母,刘老夫人趁着天气晴朗,也来庵中拜菩萨。因她近来和沈大人不睦,看不惯沈又青收了两个小老婆,故而都不要府中的小厮相陪,只自己搀着个老嬷嬷,就颤颤巍巍地到城外来了。
两老太太上了香,小心翼翼地下台阶,生怕不小心跌在地上起不来。
两旁的香客们见她二人上了年纪,也都谦让着,让她们先过。
快到山脚平地上的时候,五六个壮丁走过来,推着上上下下的游人,嚷着给他们家的贵夫人让道。就在这间隙,刘老太太被人一推,咕嘟一声坐在地上,脚踝磕到石阶上,擦出了血丝。
老嬷嬷一时就慌了,这么远的路,还在郊外,出门的时候老太太带的几两碎银子,都捐给菩萨做功德了。现在难不成要让她这个老骨头,背着老太太回家不成?
“老人家,您没事吧?”
老嬷嬷抬头,瞧见仙女似的一姑娘,蹲下身替刘老夫人检查小腿上的伤口,又命人将老太太抬到山下阴凉处,取出随身带的药膏子抹了上去,还拿出一块雪白的帕子,仔仔细细地包扎好。
“去给这位老太太雇个竹轿子来,再派两个跟来的小厮,送老太太回家里。”
很快,轿子齐备,小厮跟在后面,那姑娘嘱托道:“老太太受了伤,你们路上多看着点,不要颠来颠去的,务必细心。”
刘老太太张嘴念佛,千恩万谢而去。
后来打听了才知道,原来这神仙似的姑娘,竟是昌平伯爵府里的大小姐徐梦依。旁人还同老太太讲:“徐大小姐可是个大善人,每次去庙里,都会周济老弱病穷,得她恩惠的穷人很多。而且人还长得漂亮,比那画上的人还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