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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顾忌 她得先摸清 ...

  •   陆惟安回给她一个礼数周全的笑:“自然。”

      絮舞乐意去给闻钺当什么狗屁宠妾就自己去,找她们做甚?

      “娘子志向远大,飞鸾佩服。但飞鸾却是个没出息的,就不耽误娘子了。”

      自己想要什么,有胆子去争去抢,总比坐着等别人往手里送来得好,但撺掇别人先上就未免有些下作了。

      她拒绝得不留余地,絮舞没理由再留,沉着脸起身告辞。陆惟安也懒得送,毕竟来者是客,秋玄清犹豫片刻,还是觉得不能失礼,刚要去追,就被陆惟安一把拽住了。

      “横波。”陆惟安摇摇头。

      秋玄清心里不解,却没当着絮舞的面说什么。待屋外脚步声消失,她提着裙摆小跑出去关了院门,又把屋门也关好,这才小声问:“阿陆,你刚才拦我干什么?”

      “昨日瀛先生也叫了絮舞姐姐上前,肯定也是盯上她了,我得提醒她一声啊。”她急声道,“瀛先生是不敢把咱们如何,可絮舞姐姐没有靠山,她该怎么办?”

      “她都找上门来坑咱们了,你还管她?”陆惟安把端出来骗人的温婉表情往下一扒,嫌恶道,“此人心术不正,今日来这一趟也不是好意。”

      秋玄清:“啊?”

      “你当她真是来关心咱俩的?”陆惟安白她一眼,“人家是来逮出头鸟的!”

      看着秋玄清越发茫然的表情,她恨铁不成钢,照着秋玄清的脑门重重一戳:“人家一心想着给闻钺做宠妾,跑这一趟是来找帮手的!”

      “说什么‘不敢奢求相爷垂怜’,不过是初到闻府摸不清形势,身后又没个靠山,贸然出头怕给自己招来祸端,就想撺掇咱俩下水替她打头阵——若是不能成,横竖死的不是她,倘若运气好成了,她常与咱们来往,害怕寻不着机会接近闻钺?”

      “她跟你说那些就是想挑拨离间——咱们若投到毓夫人麾下,岂不是没人给她利用了。”

      秋玄清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所以毓夫人肯定没有害咱们对吧!”

      “她要害咱们,费那力气救咱们做甚?闲的吗?”对上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睛,陆惟安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朝窗下矮榻一抬下巴,“行了,不说她了,你那是想纳凉还是晒太阳?”

      “别搁这儿了,反正咱们在府里也没个相熟的人,干脆把我屋里那两张也一起搬出来放到廊下去,过两日天热起来,午后还能有个凉快地睡。”

      这一日夜的光景已经让秋玄清对陆惟安建立了莫大的信任和依赖,自然无有不应,颠颠地跟着去了。足用了快两刻钟才把四张榻搬出来,她累得直不起腰,扶着廊柱直喘气。

      “你……呼、你哪儿来的这么,”她的气息已经彻底乱了,双颊熏红如醉,连话都说不连贯,“这么大力气?”

      陆惟安抹掉额前薄汗,有点犯愁。

      秋玄清没有丁点野心,心思如此单纯,又手无缚鸡之力,可谓全无自保之能,若是独自在闻府……还不得被活吃了?

      晓竹轩院子里种了荼蘼花,正是将开未开的时节,花藤顺着檐柱攀上去,一直爬到房檐上,打着深红的花苞,天光从檐牙照下来,映出一片斑斓殷红,有些晃眼。

      陆惟安抬手遮了遮,眯细了眼睛,眺向远处。

      从这个方向出懿都,再走十几里就是百姓们常去踏青的北山。站在北山往西望,可以看到离苦坡,那里风水极好,懿都的达官显贵们家里有谁殁了,都爱往那边葬,因此香火常年不息,站在城中,天好时常能到一束青烟直上云霄。

      而现在,重重高墙将广袤长空切分成狭窄的碎块,逼仄极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层一层错落高耸的檐牙,琉璃瓦擦得太净,反着光,连飞鸟都不往上落。

      “横波。”她声音有些发紧,停顿了一下才又说,“我问你个事。”

      “嗯?”秋玄清缓不过劲,索性坐到矮榻上,仰头瞧她,“什么事?你问吧。”

      天光在檐下拉出成片的阴影,落在脸上,遮住了陆惟安晦暗不明的神情:“如果——”

      “如果有机会离开闻府,你肯不肯?”

      闻钺确实有不动秋家女儿的理由,但倘若真出了什么事,这位把亲生女儿送给闻钺的秋农丞,真的会保横波吗?

      她可不信。

      秋玄清低下头,手指卷着一缕长发绕来绕去,好久都没吭声。

      陆惟安是冲动之下才问了这句,此时见她犹豫不决顿感心烦,撂了脸。

      人各有命,秋横波自己乐意随波逐流,关她什么事?

      秋玄清脸上憋出的红晕还没褪,双唇已经白了,缠在发间的手指缓缓收紧,发丝勒进肌肤,雪白的指节泛起青,一碰就碎的样子。

      算了,人家对你也够意思,总不能真的不管。

      陆惟安咬着后槽牙安抚了自己一句:就当你上辈子刨她坟了。

      “肯就是肯,不肯就是不肯,”顶着张臭脸,她拾掇起那点少得可怜的耐心,“又不是真让你现在走,你犹犹豫豫磨叽什么呢?”

      “我若走了,”秋玄清没说肯也没说不肯,“我父亲……还有其他人该怎么办呢?”

      “父亲不是甘愿送我来的,他人微言轻,不敢违拗闻丞相,只好把我送来,但真的不是甘愿的。”

      陆惟安脸色一寒。

      人微言轻?大农丞身为大司农属官,品秩仅次于九卿,如果这样的大人物都算人微言轻,那天下万千黎民又算什么?

      也没见他们各个都拿自己的儿女攀附权贵。

      这时,远处有风声乍起,眨眼就扫到了她们这方僻静的小院,一团云被推着飘过来,廊下倏地暗了。

      风里,秋玄清絮絮地说着:“我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小时候大病过一场,高烧三日不退,神智不清,差点也没了,父亲带人守了我一宿,到要上朝了才走。之后我身子一直不大好,他便总不许我出门,找了好些个大夫给我调养。”

      她的声音十分艰涩,带着细微的颤音,低得甚至盖不过荼蘼花叶的沙沙声响。

      “来闻府前那一晚他拉着我哭,说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若非闻府实在势大,闻丞相又点名要我,他是断然不会把我送到闻府的。”

      陆惟安听罢一点没被感动到,只觉得三尸神暴跳,颅脑之中像是塞进了整整一窝野蜂,嗡嗡响个没完。

      这鬼话都信,她小时候把脑子烧傻了吗!?

      “他告诉我,当今陛下是先帝最小的公主,这才登基不到两年,年岁比我还小些,常年待在深宫里,连面都不怎么露,整个朝堂都叫闻丞相把持在手里。我们秋氏只是个小世家,全赖早年姑母在宫中得先帝宠幸,表哥又获封太子,这才显得煊赫些,现在先帝已经驾崩,表哥也病殁了,我们家没那个根基、也没那个本事和闻丞相相争的。”

      “我……我。”秋玄清胸口不住地起伏着,嘴唇动了又动,终于把堵在心间的念头说了出来,“我不倾慕闻丞相、不想给他做妾,也不想待在闻府。”

      “可如果我走了,闻丞相会放过父亲、放过我的家人吗?”

      她抬起了头,眼不错珠地盯着陆惟安,目光直勾勾的,沉黑的眼睛里像是烧起了火,亮得灼人。

      陆惟安知道她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她所期盼的答案。

      “够了!事到如今,你还没明白吗?”

      “你根本不是他最疼爱的女儿。”陆惟安沉着脸,毫不留情地道,“他若真的疼爱你,就不会把你送来闻府!”

      秋玄清浑身一震。

      重云投罩下的阴影压在她身上,眼睫在脸上拉出颤抖不休的阴影,她双颊的血色终于褪尽,泛起了灰,说不出一个字来。

      陆惟安冷冷看着她,没有一点动容。

      世上没人愿意承认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不在乎自己,但伤口已经生疮烂透了,再不壮士断腕,她是想找死吗?

      “秋家不止你一个女儿,照你所说,你父亲不许你出门,你平常也不去参加那些个高门千金攒的雅集文会吧?既然如此,那闻钺应当根本就不认识你,且不说究竟是不是他点名要你,就算是,你父亲也大可以找个旁的什么人顶替你,横竖也没什么外人见过你,难道还怕混不过去?”

      秋玄清晨间起得匆忙,没梳妆,只披了件葱青外衫就跑了过来。也不知是听没听进去,她昂起的头低下了,身子抖得厉害,外衫挂不住,从肩上滑落,雪白的中衣衬得一张素面近乎透明,像一朵被寒霜打落的荼蘼,落在雨里,褪了色,越发显得惨淡可怜。

      陆惟安有点不落忍,但这问题不解决总不是个事,遂狠了狠心,晾着秋玄清等她自己想清楚。

      半晌,她听到秋玄清挤出一句:“不是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陆惟安仅剩的耐心当场灰飞烟灭:“冥顽不灵!”

      泪水在秋玄清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眨了两下眼,强行给逼回去了。

      “他真的是没办法,我来闻府,哪怕过得艰难些,终归是性命无虞。可若是开罪了闻丞相,他清算下来,我们全家都要遭难,难道我还能落得好吗?”她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这些你最该明白的不是吗?你们陆氏已经是懿都最有权势的世家了,陆光禄是陆氏家主,你是陆光禄唯一的孩子,他也把你送来了闻府,难道他也不在乎你吗?他也是没法子啊!”

      “你是他的骨血,如果舍了自己就能护住你,他怎么会不护呢!”

      陆惟安脸一沉——是啊,连陆誉那小人都知道护着自己的女儿,秋横波她爹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算个什么东西!

      秋玄清却误解了她表情,慌忙道歉:“对不起阿陆,我……我是惹你难过了吗?”

      “我——”陆惟安有心想解释,话到喉头,蓦地停住了。

      不行,不能说。

      闭了闭眼,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不。”

      “是我话说重了。”

      呵出一口气,她勉强压住了紊乱的呼吸:“好了,这事之后再说。”

      “我收拾一下,出去再探探消息,顺便看能不能弄些灯油烛火来。你待在院里,别出门。”

      晓竹轩的旧木门隔绝了秋玄清灼灼的目光,周遭寂静得没有一点人声,陆惟安一时间却静不下心来。

      横波的事倒好决断——她肯定不能留在闻府,像她那样的性情样貌,独自在闻府恐怕连一旬都活不下去。

      可该怎么带走她呢?

      此间道路并不像靖安门前那般规整,是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穿行在竹林间,曲曲折折,凹凸不平。陆惟安心里又气又急,没留神脚下,一时不察踩到了卵石缝里,差点跌倒,忙伸手一抓。

      不凑巧,她抓住的是一杆半高小竹,也就女儿家手指粗。还没长成的竹竿撑不住一个大活人的体重,弯折到极致,陡然劈了,断裂的竹皮扎进掌心,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一下扎得极深,流出的血很快把竹皮浸透了,陆惟安疼得厉害,满头都是冷汗。用手捏着竹皮拔了两次都使不上力,她发了狠,干脆咬住竹皮末端用力一扽。

      这一下使了吃奶的劲,竹皮扯出伤口的刹那,她人也跟着往后重重一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挤掉伤口处带着细刺的血,她架着发麻的伤手,用另一只手撑地起身,第一下居然没站起来。

      那个姓秋的,叫秋……秋什么来着?

      此人摆明就是个拿儿女垫脚的人渣,横波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软弱,没由来的茫然趁虚而入,凭空变出了千钧的重量,压在她肩上。

      “凌姨托赵家阿婶带话过来,她今日出城遇伏,看身手是陆誉的人,现在谦叔联系不上,对方目的不明,她先去救谦叔,你和我去阿婶家里躲一阵,她之后就来寻你。”

      少年强作镇定的声音一闪而过,她忍不住弯了一点腰,她攥住颈间玉坠,摩挲着背面阴刻的落款。

      她阿娘在懿都举目无亲,宁可自己冒着风险去救阿爹也没想过要把她交给陆誉。那秋农丞自己守着偌大的家业高官厚禄安居府中,却让横波这么个什么都不懂的半大孩子来趟闻府这浑水,说他在意横波,那不是哄大傻子吗?

      可横波怎么就信了呢?

      脑浆都快熬干了也没熬出个所以然,她咬着后槽牙爬起来,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间,竹林渐稀,前方高墙隐现,似曾相识,她细细辨别一番,认出自己这是到了东内院附近。

      昨日她们出晓竹轩天色就已半黑,离开东内院时更是早就黑透了,她根本没顾上观察四周,打眼一看竟没认出来。

      东内院前方是昨日她们和李瀛狭路相逢的窄巷,修得横平竖直,从巷口往西看,视野虽逼仄,目可所及处却并无遮挡,应该是能直接通到贯穿靖安门、联通北院的那条大路上。绕着围墙另有诸多小道延向各处,最近的一条紧贴在墙根,从东侧围墙尽头绕向南侧,看着像是环绕了东内院一周。

      这么说来,这巷子再往北莫非就是闻钺所住的北院?

      想不通李瀛到底有多“得用”才值得闻钺如此纵容,陆惟安脚步不由得一顿。这时,她看到一个人从巷子另一头走来,在东院门口阶下徘徊片刻,叩了门。

      是絮舞。

      在这里见到絮舞,陆惟安并不意外,她也能猜到絮舞为什么先去找她们——投到毓夫人麾下总要听命行事,想要出头难免不易,而她们三个都是新入府的,其中又以絮舞年纪最长,若是操作得当,能以她为首。

      野心不小,就是不知本事如何。

      风从窄巷高墙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正好盖过了陆惟安这头细微的动静。有陆誉这个前车之鉴,陆惟安看到这种存心不良又心机深重的人就犯恶心,干脆藏进了竹林。

      目送絮舞进了东内院,她从竹林另一头出来,绕去东内院背面的小道。

      闻府不光外院大,内院同样不小,堪堪走完一遍天已昏黄,北院的方向渐次亮起灯光,衬得周围越发黑起来。陆惟安出来时穿的是件鸦青色的细绫衣裳,不反光,在半暗天色中已经看不分明,待天彻底黑下来估计就更看不着了,择日不如撞日,她干脆借着暮色遮掩直奔靖安门。

      阿娘那边随时可能会有消息,为保自己顺利离开闻府,她得先摸清闻府内外宅邸的布局和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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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篇前期写得有些问题,暂时停一下,我整个重新捋一遍,这个故事是我从签约之前就开始构思的,个人非常喜欢,所以不会坑,一定会好好完结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