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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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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辆漆黑色的中欧奔驰从淮京市出发,给大家送了羽绒服,新鲜的各式煲饭,沙拉,照明和充电宝等。
这样大家就不用担心冷,也不用饿肚子,一整箱的充电宝,手机电量也是够的。
解决好基本问题以后,中欧奔驰散落在山道附近,负责值夜把守。
大家吃饱了肚子,身上穿得暖暖的,又有训练有素,魁梧干练的一群人守护在周围,大家完全不害怕了。
同学们盖好被子,围在一起,开始打牌,看电影,小声聊天,有的人还在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
夜晚就这样犹如流淌的小夜曲一样,朦胧静谧。
半夜时分,李静宜忽地听见窗外有声音。
她扒拉开顾淮洲搭在窗边的围巾,往外看,看到几百米的缘处,仿佛有一撮红色的火光正在缓慢地移动着,有点像电影里拍的陵墓前闪烁的鬼火。
在荒郊野外,还是大半夜里,猝不及防地看到感觉有点瘆人。
李静宜把围巾放低了一点,只留下一条缝,生怕跟那个鬼火对上眼神,心脏怦怦地跳着。
那一抹暗红色的火光越靠越近,如同密林里潜行的独眼野兽,瞳孔跳动着可怖的光芒。
李静宜不敢在看了,她回头,看向顾淮洲。
顾淮洲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没什么表情。
李静宜猜他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从座位上站起来,跟顾淮洲一起去了一楼的车厢。
那点橙红最后还是靠近了他们的大巴。
大巴一楼的门是上半部分有半扇透明的玻璃,能看得清外面的景象。
根本不是什么鬼火,也不是野兽,而是一个妇女,看不太清脸,火把跳动着微弱的光芒,她的手仿佛也颤颤巍巍的,似乎在发抖。
李静宜在一旁听着他们讲话。
司机说,外面的是今天出来采药的村民,雪崩泥石流的时候他们刚好不在村里。
但是现在村几乎都被埋了,大半夜的也不知道能去哪里,能不能收留她们一晚上,第二天再回村里,那时候应该会有政府的救灾营可以留下。
就一晚就好了,他们不会赖着不走的。
顾淮洲听着,很冷静地转过头,问李静宜:“你怎么想。”
李静宜没有犹豫,很认真地说:“我觉得能帮就要帮,他们看起来都不会害人,而且外面还在下雪呢,附近又全是你们家的人,所以让他们上来也不会有关系吧。当然我觉得要问大家的意见。”
“好。”顾淮洲说。
顾淮洲上去征询其他同学的意见。
这一整车基本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都没经过什么社会的毒打,在学校里学的就是仁义礼智信,要多多帮助别人,心里对世界充满善意的想法。
大家都同意让他们上车。
车门打开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牵着一个孩子上了二楼,黑乎乎的,手里提着一根木柴。
大家就一个妇女头发都散了,身上穿着深紫色的棉袄,满脸都是风雪憔悴,脸上的川字纹似乎夹了灰尘,旁边还有个很小的小孩子,才到膝盖大,好像被懵了,呆呆地看着大家。
他们两个陌生人在前面站着,有点尴尬的是,座位是刚好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的,他们没有地方坐。
大家都在想怎么办。要站起来吗,还是让他们去刚刚那一群黑色的大车旁,但是这是一对妇女儿童,让他们去不太好吧。
李静宜其实是个蛮冷静的人,如果你跟她说泥石流,雪灾,她的确是会有那个概念。但是同时也夹杂着很多学到的理论知识,怎么预防泥石流,雪崩,要怎么救灾,要怎么做好灾后安排等。
这些都是学生学到的知识。
但是当一个活生生的,遭受了雪灾而无家可归的人,李静宜就无法忍受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给疲惫的女人让座:“坐这里。”
顾淮洲说:“坐我那边的位置。”
同时抬起眼皮,望了一眼李静宜。
李静宜想起来她那边的座位窗户是坏的,说:“对,阿姨,您坐那边的位置吧,呃……”
李静宜想让顾淮洲旁边作为的男生起来,她把她的座位让给男生,然后阿姨就可以跟小朋友坐一起。但是她想这个要求会不会过分。
顾淮洲直接扫了一眼那个男生,沉默,一语不发。
男生感受到什么似的,拎着自己的被子站起来:“阿姨,阿姨坐。”
然后坐在了李静宜那个位置,笑嘻嘻地伸手摸了一下窗边的围巾。
顾淮洲懒得理他。
阿姨和小朋友总算是安顿好了。
李静宜从一楼车肚把自己的行李箱拖上来,放倒,就直接坐在走道上。又拿了点自己的羽绒服和面包,给他们两个。
那个小朋友明显饿狠了,吃得很快,脸上沾了点雪粒,跟面包奶油粘在一起的,有些脏兮兮的。
李静宜从旁边拿了纸巾,递给小朋友的妈妈。
妇女愣了愣,接过了纸巾,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谢谢姑娘。”
李静宜笑着摇摇头,解释:“我怕有的妈妈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小孩子。”
“怎么会!喜欢!这淘猴,任搓!”
李静宜温和地笑了笑。
有的,是有这样的妈妈的。比如说小时候她,妈妈,弟弟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给弟弟擦手,妈妈就直接抄起筷子,毫不留情地甩了一筷子手背。
火辣辣的,很疼。
李静宜突然被打,眼泪都差点掉出来了。
妈妈呵斥道:“吃你的!我在这里,不用你,别多手!”
说着,露出了类似眼白的神情,给李静鸣小方拿帕擦手。
一开始李静宜还不懂,这样的事情出现了很多次。
她才懂得了,有些时候,不应该在母亲面前过于照顾他的儿子,她也许会感到嫉妒不满。
李静宜笑了笑,继续安静地坐着,看着把最后一点面包吃完的小朋友。
小孩吃饱又到了温暖安全的环境,忽地委屈起来了,撇着嘴,扯着妈妈的袖子,好像马上快要哭了。
阿姨也显得很无奈,小声安慰着小孩:“不哭不哭,这里有哥哥姐姐,有妈妈,你平时都不哭的咧!”
李静宜担心小孩哭起来会吵到其他要睡觉的同学,想了一会,把自己的游戏机拿出来,给小孩:“你要玩吗。”
小孩愣愣地看着李静宜,一滴晶莹的眼泪挂在眼尾。
游戏已经过完了新手关,现在一直在种田,慢慢地等着收成就可以了,倒也不是很复杂。
李静宜耐心地跟小孩说着话,她的声音温和又有耐心,很容易让人的心安静下来,只想静静地听她说话。
小孩就这样,种下番茄,然后静静地盯着游戏机,等番茄熟了,又马上收割,然后继续种生菜,继续探索新的作物。就一直乖乖地玩着。
“姐姐,这个好玩。”小孩抬起头说。
“姐姐也觉得好玩。”李静宜笑道。
困倦的妇女在旁边很感谢地看着李静宜。
玩了一会,小孩困了,把游戏机还给李静宜:“给姐姐。我要睡觉了。”
女人在一旁已经累得睡着了。
李静宜从小有带弟弟的经验,虽然她小时候是个小孩,但是也知道怎么让小孩睡觉。
不一会之后,小孩也睡着了。
李静宜白天睡太多了,现在完全不想睡觉,她就这刚刚小朋友玩的游戏,继续玩下去。
“你也玩这个?”
顾淮洲声线低沉,嗓音里含着点轻微的温柔,仿佛一把小钩子弯弯的羽毛笔。
李静宜忽然害怕了。
她想起了自己为什么玩这个游戏,是当初跟在别人身后,进了游戏店,还去捡小票,才会开始玩这个游戏的。
她的行为算不上光明磊落。
甚至是可耻的,阴暗的。
李静宜很想把游戏机藏起来,这有种做坏事被当面抓住的感觉。
虽然她知道,面前这个男生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不在乎。
李静宜垂眸,无措地抠着游戏机按键,小声地“嗯”了一声。
顾淮洲笑了笑,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的游戏屏幕。
彩色的,童真的,浪漫的一款游戏。
李静宜低着头,小心翼翼:“你也玩吗。”
你想干什么,李静宜。她心里狂抽自己嘴巴子。
顾淮洲轻笑,半晌后,喉咙里咕哝着一声温柔的“嗯”。
李静宜几乎要偷偷地把游戏按键抠烂了:“那要不要加个游戏编号好友。”
李静宜你个臭不要脸的。这是不对的,要下地狱的,你是疯了吧。
她已经可以想象被拒绝的画面。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如果她勇敢的说出自己想要什么,很少会得到满意的答案。她已经习惯那样了。
只是这一次被拒绝的对象换成了顾淮洲而已。
李静宜在脑海里想象着被拒绝之后要保持怎么样的笑容,要用什么话让两个人不那么尴尬。
这本来就是她的错。他不应该让别人难堪的。
李静宜绞尽脑汁地想着。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钟,李静宜就听见对方说:“好。”
好。
他说,好。
顾淮洲怎么会这么好。
李静宜反应了几秒钟,以为在做梦。
她抬起头,浅色的嘴唇翕张,仿佛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的瞳仁很大,且黑,平时像一汪平静幽深的湖水,此刻却如同湖水来到了长夏时光,满眼都是绚烂绽放的荷。
李静宜依旧说不出话来。半晌以后,浓密的眼尾睫毛遮住了盛大的情绪。
顾淮洲已经抽出一张纸条,在白纸上写了自己的好友编号,递给李静宜,认真地说:“这次不要扔掉了。”
在很久以前,也是有个小孩,那时候他对小女孩说,要不我们交换电话吧。
七岁的蘑菇头小女孩犹豫了一会,说,还是你把你们家的电话给我吧。我妈妈很凶,他不喜欢有别的人打电话到家里来。
温驯的小男孩没有意见,拉着女孩的手,用马克笔写下了一串数字,说,这是我们家的电话,你要记得打过来。
小女孩晃着脑袋说,笑得很甜,眼睫长长地,她说,知道啦。
你记住了没有。小男孩很执拗地再问了一次。
小女孩说,记住了,都在写在我的手臂上了,不会弄丢的。
后来他们分开以后,七岁的小男孩总是守在书房里,每日每日地等着,还被坏心眼的亲哥哥冷眼嘲笑,说他被甩了。
小孩不懂“被甩了”是什么意思。
他从小时候起就是一个很执着的人,说了会等,就会一直在等。后来电话都挪到顾淮洲那个独立的院落去了,在书房又装了一部新的电话。
顾淮洲还是在等,像一块执着的湖边石头。
可是那个夏天都结束了,电话还是没有来过。它是不是坏掉了。
此后的无数个漫长夏天,日子周而复始,蝉鸣依旧鼓噪乏味,书房里的电话也一样,无数次地反复着。
反复着沉默。
在又一个夏天过去,电话还是没有响起。
顾淮洲就懂得,“被甩了”是什么意思。
就像扔垃圾一样。
人们去扔垃圾的时候,都不太想靠近那个垃圾桶,站在稍远处,手轻轻地抬起来,一扔。
垃圾就被甩进了该去的地方。
当时是夏天,转眼现在已经变成了完全相反的季节,冬天已经来了。
那么那些夏天的失落,是不是会不断地叠起来,立成一座古巴比伦通天塔,直到够到世界的另外一端天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