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眼睛》叶千安

2、吃席 我总算

　　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这里看起来怪怪的，按理说一般这么大规模的别墅群，应该是每幢都有一定距离才不算浪费这么大个庄园，可是这几幢看起来就很紧凑，明明那么华丽的别墅硬生生让人感觉到了逼仄。
　　 见来人是她，门口有了点动静，一席黑色长衫的男子走了出来，我说不清他是什么神色，只觉得一开始是带着几分诧异，而后见来者不止一位，便又好似失落了起来。
　　“父亲知道你来看他，会开心的。”
　　“我只愿他早日瞑目，到时你可以和他一起开心。”
　　你们懂平时讲话都不会太大声的人突然呛人是多么让人惊奇吗？我差点没憋住笑出了声。可是那名男子却并没有因为如此冒犯的话有什么反应，就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性。
　　 “下次可以直接开车进来，这个地方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听到这句话，我这次没憋住，直接脱口而出了句“我靠”，她倒是比我平静许多。当我还在想着也许是遇上什么私生女狗血小说的时候，就跟着他们走到了最近的那个别墅门口。
　　我不懂木制家具，只能和你说，它看起来就知道是扇很贵重的木门，物理意义上的贵和重，暗紫的色调像是打开地狱的大门一样。 事实上，也许后面曾经真的是个地狱。
　　很典雅老派的装潢，几乎见不到什么现代的家具电器，但是隔音出奇的好。果不其然外面开始下雨了，只听见几声闷闷的雷声，是那种你知道会是惊天霹雳般的声响，但是最后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闷声，让我不是很舒服。
　　我跟着他们来到后院的灵堂，倒是有点西式的风格，煞白的墙面上有几副圣母像，而快要到屋顶才出现的窗户是五颜六色的玻璃，可惜没有阳光折射不出好看的光彩，只得暗暗的，透着几分灰蒙蒙。
　　偌大的棺材就停放在那，前面飘着几缕香，不呛鼻也不好闻。沉睡的灵魂没入白色的“奠”字里，他们不说话，我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三个人就这样缄默着，任由我不喜欢的雷声像蒙了布的鼓槌敲打着地面。 不管你信或不信，也许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原因，我的人生在遇到她之前就像那天的天空一样，没什么色彩可言，就是混沌的灰暗，杂絮般的乌云都要比我的世界丰富得多。
　　生老病死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或者说我并没有像常人那般在意所谓的生命，况且这还是一个我可能并不认识的生命。 但毕竟是吃过席了，我也学着她那样朝着那具棺木鞠躬。第三次直起身才发现她走到男子旁边，在轻声说着什么。
　　而后她便笑了，越笑越大声，甚至身子也禁不住颤抖了起来。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得快步向前扶住了她。他的手也在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动作是说不尽的温柔。可是她细微的寒颤，会因为他一次又一次的触碰而出现。
　　她面朝着他，另一只手叩起手指敲了敲眼前的棺材，这次我听清她说的话了。
　　 “所以呢，所以里面的又是谁？”
　　 无边无际的乌云里，一道刺眼的像是要把天地劈裂的闪电透过那道窗户让整个灵堂亮起了诡异的光，我抬头去看那扇窗，最中间的玻璃像极了她的眼睛，浓墨重彩的蓝色被晕开了似的，明明是透亮的，但是丝丝缕缕的细纹还是像编织的网一样让人窒息。
　　她笑得幅度很大，眼角泛起本不应该出现的皱纹，更不用说她那双蓝眼睛，像是淬了几分毒，多了点阴晦不似她平日里那般温婉，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明明我本应觉得害怕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她，但是我只觉得她是如此的脆弱，仿佛丧失了一切希望的那种脆弱。
　　 这次的雷声终于响亮了，原本宿醉般的脑袋一下子就被那声干净利落的雷震醒了，我分明也是这个故事里的人。
　　我本能地把她扯到了自己身后，终于有机会直视眼前这位长相清冷的男子。他们的眉梢是与几分相似的，旁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是我一眼就发现那不寻常，像毛笔勾勒出沉郁顿挫的细长。
　　他没有预料到我动作幅度之大，用手撑在了他父亲的棺材上，又不知为何冷笑了两声，才恢复他那副温文尔雅的神色。我只觉得那是我最熟悉的虚伪，是小时候每年都要见到那些领养者散发的虚伪。 “她不舒服，我们先回去了。”
　　她牵上我的手，不再多说什么，便带着我走出了灵堂。他追上来，递了一把黑色的伞，她没有拒绝，他也没有阻止我们离开，只是轻声叹了口气，便扭头回去走向那个曾经的地狱。我拿过那把伞，她终于卸了所有力气沉沉地靠在了我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