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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终幕 他们跪拜神 ...

  •   ——【怠惰】他们将虔诚奉为美德,将规则烙成信条,将苦难视作修行。从不追问,从不怀疑,从不反抗。他们跪拜神像,祈求那场迟迟不落的甘霖。雨终是没有来。他们,死于苦难。

      血河之上,冰棺如林。密密匝匝悬浮于虚空,宛如溶洞中倒垂的冰凌,恢弘诡谲、静谧无声。
      棺中躺着利尼坦曾经的至尊统治者,臭名昭著的巫族族长,元老院中权倾朝野的议员,身经百战的将领;也躺着被战火吞噬的妇孺,夭折于襁褓的婴孩,饿毙街头的寻常百姓,以及无数血洒沙场的无名战士。他们的灵魂没有伤口,没有战场的硝烟,没有尘世的苦痛。他们安静地长眠于此,任血河的光芒从棺底流过。
      黑色的小船上,黑袍男人正专注雕砌着一座新棺。
      他的动作很轻。冰屑从凿尖滑落,无声坠入血河。他耐心打磨每一道棱角,连棺盖内侧都细细刻上花纹。时不时后靠,歪头打量,反复比量尺寸。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打量着自己亲手打造的艺术品,嘴角微微上扬。他将冰棺推入血河,抬脚躺了进去。学着头顶那些灵魂的模样,闭上眼睛。
      “好戏,该落幕了。”
      话音未落,小船空了。冰棺在血河中缓缓漂远,棺盖半开,如一只未阖的眼。

      *****

      柯沐镇夹在两军交火的缝隙里,像一块被啃剩的骨头。
      这里没有官兵,没有税收,也没有王法。逃兵、流民、黑市贩子、赏金猎人——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好人。
      佛格的铺子开在镇子最南边,紧挨着乱葬岗。他倒卖军械,从死人身上扒铠甲,从溃军手里收刀剑,转手卖给下一批要去送死的倒霉蛋。内战刚开始那阵子,他的戏班子还挣了点钱,后来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被迫改行。
      “砰——”
      门板被一脚踹飞,砸碎了门边的陶罐。
      佛格从里屋冲出来,看见一个疤脸大汉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把足有他半人高的巨剑。大汉身后还跟着几个喽啰,把铺子里的货架掀了个底朝天。
      “你就是佛格?”
      “大、大人……”佛格堆起笑脸,露出一排层次不齐的黄牙,“您这是——”
      “上个月卖给我们的那批刀,砍一下人就卷刃了。”大汉把一把断刀扔在地上,“老子死了三个兄弟。你说,这帐怎么算?”
      佛格脸上的肥肉直颤:“大人,您听我解释……”
      一拳砸在他脸上。他摔进货架,刀剑如雨点般砸落。大汉一脚踩在他胸口,肋骨咯嘣断裂。小喽啰蜂拥而上,拳脚齐飞,直到他像一摊烂泥趴在地上,才作鸟兽散。
      “滚出柯沐镇,老子不想再看见你。”大汉啐了一口,“不然,你就跟你那些破刀一个下场。”
      佛格趴在地上,听着脚步声远去,才呜咽哀嚎起来:“真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
      骂归骂,他还是老老实实关门闭店,打包好东西,离开了铺子。但他没有立即出镇,而是在街角猫到了天黑,摸回了自家后院,去取墙砖里藏着的那一大袋金币——那是他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底。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墙砖,伸手去掏,墙里空空如也。
      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在找这个?”
      他猛地抬头。月光勾勒出一个黑袍人的轮廓,那人坐在断墙上,手里掂着一只布袋,沉甸甸的,传出清脆的金币碰撞声。他脸上带着一张银色的金属面具,笑容诡异地咧到耳根。
      “你……你他妈什么人?”佛格缩着脖子,声音发紧。
      “你的观众。”黑袍人将钱袋抛起,接住,又抛起,“可惜啊,很久没看你演出了。怎么,不敢演了?”
      佛格盯着那袋金币,皱眉反问:“演给谁看?饭都吃不上了。”
      “敢演就行。”黑袍人轻笑一声,把钱袋抛给佛格,“我用这笔钱,买你一出戏。剧本已经替你写好了。”
      佛格赶紧将钱袋收到怀里,回头环顾了一周,瞪着死鱼眼问道:“你他妈欠揍是不?拿老子的钱买老子的戏——”
      话音戛然而止。
      那人手指轻触面具,银色的金属如水银融化,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深色微卷的头发,古铜色的皮肤,茶褐色的眼眸。那张脸干净得不像在战火里生存了六年的人。
      “……付提亚?”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笑了笑,眼神却让人丝毫感受不到暖意。
      佛格往后退了一步,声音禁不住打颤:“你、你小子还活着?你不是——”
      “一轮血月出现在天空,鸦雀漫天飞舞,利尼坦的大地将被黑暗侵蚀……”黑袍人低声吟诵,像在回味,“后面怎么说的?”
      ——利尼坦,将在这轮血月的照射下,万劫不复。
      “那、那都是好几年前的戏了,谁他妈还记得!反、反正也是编的。”佛格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舌头却不听使唤。
      “编的?”丘易尼玩味地笑道,“可你写的每一句,都成真了。血月、战争、死亡。”
      “我、我只是个吟游诗人。你他妈的别、别乱来啊!”
      丘易尼打了个响指。
      佛格的手中展开一卷羊皮纸。他愣了愣,低头望去——
      贪婪的异族人夺取权杖,自封为王,却死在自己的贪婪里。暴怒的国王举兵反叛,却被自己点燃的火烧成灰烬。傲慢的女王亵渎神灵,最终被神灵抛弃。懒惰的百姓跪拜神像,祈求甘霖,雨终是没有来……
      佛格的手开始发抖。
      “这他妈……”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这他妈……都是真事啊。”
      维纳利斯被权杖废黜。路凯迪离奇死于人类世界。扎克瑞亚斯在路丝登基典礼上被当众刺杀——这几年来发生的事情,被依次记录在了那张泛黄陈旧的剧本上。亦或是,先有了剧本,才有了现实中的剧目。
      佛格的目光一行行往下读,脸色越来越白,手抖成了筛糠。
      夜风里传来一阵轻笑。
      “三天后,我要在柯沐镇的集市上看到这出戏。”
      佛格张了张嘴,黑袍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

      三天后。
      柯沐镇的集市上,一个临时搭起的破木台子周围稀稀拉拉站了一些人。佛格站在台上,脸上的油彩遮不住浮肿的眼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低沉。
      “诸位,我已经很久没有讲故事了。但有人重金请我,为大家讲述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关于七宗罪的故事。”
      台下没人鼓掌。人们在用看稀罕物的目光打量台上满面油彩的老男人。利尼坦的土地上已经很久没有人演戏了。或许是这戏台勾起了久远的记忆,众人纷纷驻足,想看看他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佛格开始讲了。他的声音从干涩到圆润,从颤抖到平稳。他讲了一个贪婪的异族人的故事,台下有人小说嘀咕:“路凯迪……”他讲了一个暴怒的国王的故事,有人啐了一口:“扎克瑞亚斯……”他讲了一个傲慢的女王的故事,人群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压低的咒骂,也有人开始小声啜泣。
      佛格的嘴唇开始发干。他看见台下那些眼睛里,有火,有泪,有恨意。
      “那懒惰的百姓呢?”一个老妇人颤声问,“懒惰的百姓,最后怎样了?”
      佛格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追问他故事真相的少年。
      他闭上眼睛。
      “他们跪拜神像,祈求那场迟迟不落的甘霖。雨终是没有来。他们,死于苦难。”
      集市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故事的结尾,天裂了。血色的光从裂缝里灌下来,像倒悬的河。大地熊熊燃烧,鸦雀遮天蔽日。混沌——吞没了一切。”
      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忘词。
      是头顶的天空——
      变了。

      温莎城,奥罗拉神殿。
      血与雪混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冰渣。维纳利斯倒在废墟之间,胸口插着一柄长剑,剑柄握在冬颉的手中。
      她的皮肤溃烂剥落,眼珠被包裹在脓肿里,冒着幽幽的紫光。头顶还戴着金色的冠冕,手中握着一把人骨制成的法杖。杖尖的云母石紫得近乎透明,荡开涟漪般的光晕。
      鬼杖反噬了她。她喂养了它六年,用五千条的灵魂,和十余名黑巫师的血液。现在,她成了最后的祭品。
      冬颉松开剑柄,后退一步。维纳利斯的尸体龟裂崩塌,化为灰烬消散于风中,他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路丝的,还是他自己的。废墟的风里弥漫着焦糊味和铁锈味。
      黑暗中响起了掌声。
      冬颉抬起头。一个黑袍人从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笑意从面具底下渗出来。
      “好戏,好戏。皇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抬起手,地上的鬼杖震颤了一下,像被唤醒的蛇。杖身从血泊中升起,稳稳落入他的掌心。紫光沿着白骨纹路蔓延,杖头的云母石骤然亮起,照亮了他面具下半张脸。
      “真是把难得的神物。自从交给母后,就一直没有机会亲手试试它的威力。今天总算可以一见了。”
      冬颉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想做什么?”
      丘易尼没有回答。他举起鬼杖,对准天空。紫光从杖尖迸发,撕开云层。风从豁口灌进来,裹着不属于人间的寒意。鸦雀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悲鸣。
      冬颉甩出回旋镖,试图击落鬼杖。丘易尼连看都没看,抬手一挡,回旋镖弹飞出去,钉入远处的断壁。他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轻蔑。
      “别徒劳了,皇弟。难道就不好奇——这鬼杖,究竟能做什么吗?”
      云层的豁口越撕越大。暗红的天幕裸露出来,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有声音从那道缝隙里传出来,是风声,是呜咽,是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幽鸣。钻入耳朵,顺着脊椎往下爬。
      黑影从豁口喷涌而出,像被囚禁了太久的兽群,四散着扑向利尼坦的大地。它们从人们头顶掠过,尖笑着,嚎哭着,低语着,穿过城墙,穿过屋檐,穿过每一扇还未关闭的窗。火石裹着火焰从裂缝中砸落,山林顷刻点燃,城池陷入火海。暗夜被光照亮——不是日光的白,是末日的红。
      吞噬一切的红。
      丘易尼仰起头,张开双臂,面具下溢出一声长笑——歇斯底里的、张狂的、像戏台上刻意拉长的唱腔。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裹着风声、鸦鸣、火焰的噼啪声、废墟的崩塌声。
      “冥界的大门已然开启。就让利尼坦,像你们所预言的那样,在混沌中毁灭吧——”

      柯沐镇的集市上,佛格还站在台上。
      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被天象掐灭了。台下的人群尖叫起伏,有人四散奔逃,有人跪地磕头,有人呆立原地,仰头望着那道撕裂天空的血色裂缝,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佛格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他在戏台上坐下来,抱着戏本,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纸页上的那些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上面,洇开了墨迹。
      “故事的结尾,天裂了……”他喃喃自语,“大地熊熊燃烧,鸦雀遮天蔽日……”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直到断裂的戏台横梁砸下来,将他碾成肉泥。

      *****

      宫中传言,只要路丝死了,权杖便会物归原主,回到利尼坦正统的继位者冬颉手上。冬颉有与丘易尼一战的资格,他将救利尼坦于毁灭的旦夕。
      很多人信了。路丝也信了。
      于是,路丝当着他的面,自杀了。
      冬颉把路丝的遗体放在冰棺里,带到了奥罗拉神殿的女神像前。
      神殿已成废墟,女神的雕像只剩下半截躯干,头部在战火中不知滚落到了何处。冰棺放在女神残破的脚边。黑发的女孩穿着白裙,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平静,像在做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冬颉在冰棺前跪了下来。
      他这辈子只跪过父王和母后。后来,他们都死了,死在利尼坦的战火里,死在他的刀剑下。此刻他跪在一具冰棺前,跪在一个死去的人类女孩面前。他不觉得屈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祈求什么。
      天空的裂痕不会因为他跪拜而愈合,死去的人不会因为他的祈祷而睁眼。他抬头望向那道裂缝,头顶鸦雀盘旋,暗红的天幕像凝固的血。
      黑雾从废墟的石柱后渗出来,如墨水般晕开。雾中传来尖细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鬼影从雾里钻出,没有形状,没有质地,透着不属于人间的寒意。
      他拔剑砍过去。剑刃穿过黑影,像是砍进了空气。黑影没有被斩断,反而顺着剑身缠上来,冰凉的触感像是死人的手指。他甩开一只,另一只咬住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挥剑砍去,再次落空。
      黑影越来越多,将他淹没。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口,皮肤溃烂出血,渗出阴冷的紫烟。他单膝跪倒,用剑撑住身体,咬牙没有倒下。
      他突然听见了女孩的哭声。不是从冰棺里传来的——是从他的脑子里。
      红光乍起。黑雾、鸦雀、鬼影,一瞬间消失无踪。
      血色的光河从他脚下延伸出去,一望无际。河水漫过脚踝,没有温度。头顶倒悬着密密麻麻的冰棺。
      正前方的冰棺里,是一个黑发的女孩。她青蓝色的身体半透明,漂浮于棺中,面容平静,泪水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落进血河。
      路丝?
      不,不是路丝。
      他缓缓靠近。棺中的面容模糊又清晰。他见过这张脸,在很久以前,在他学会用剑杀人之前。
      “还认得她吗?”
      低沉的笑声从背后传来。黑袍男人走到他身边,没有戴面具。深色微卷的发丝慵懒随意,茶褐色的狭眸带着幽深的笑意,五官年轻俊美,却散发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甚至不属于生者的阴冷。
      他走到冰棺前,隔着棺盖,伸手拂过那女孩的脸庞。
      “你安心睡吧。”他声音轻柔,“我不会伤害他。”
      棺中的女孩停止了啜泣,像结束了一场噩梦,终于沉沉睡去。冬颉盯着那张脸,头隐隐作痛。记忆从骨髓深处钻出来——加尔诺庄园、拉曼达监狱、斗兽场、墓地。
      丘易尼打了个响指。血河远处,一条黑色小船无声漂来。他先上了船,靠船舷坐下,悠闲地将手枕在脑后。冬颉沉默片刻,抬脚跨进船里,坐到另一头。
      小船在血河里漂浮,任水流带着它缓缓向前。头顶的冰棺一具接一具掠过,有的面孔他认识,有的不认识。他看见了父王、母后、路凯迪、葛琳娜。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想问什么就问。”丘易尼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冬颉沉默了许久。水流轻轻舔舐船底,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想问的太多了。他原本打算与丘易尼和谈,给些筹码,换利尼坦几年的平静。可他看着头顶那些冰棺,看着船头悠然自得的男人,他知道自己的那些问题,不会得到答案。
      他叹了口气:“你满足了吗?”
      “我?”丘易尼的手指缓慢敲击船舷,“我没有欲望,谈何满足?”
      “你害死了他们。”
      “我从未杀过一人。”
      “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我只是帮他们满足愿望。”他顿了顿,笑意深沉,“包括你现在的愿望。”
      冬颉一时语塞。他被看穿了。
      “帮我复活路丝。”他又叹了口气,“其他事我不干涉你。”
      丘易尼挑了挑眉:“你是利尼坦的国王。这烂摊子,你得帮我收拾。”
      冬颉看着他。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坐在船那头的不是毁灭了利尼坦的怪物,是一个闯了祸、不知道怎么收场的孩子。
      “随便吧,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丘易尼笑道,“他之前也是这样乞求我的。后来他当了六年傀儡国王,死在地牢里无人问津。”
      “你也想让我死?”
      “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
      “什么?”
      “路丝是一具空壳。”丘易尼眼尾止不住笑意,“她的魂早就不在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住在她身体里的,是迦夜。”他顿了顿,“你爱上的,是同一具魂魄。”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而他浑然不知。
      “你——”
      船停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丘易尼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挑衅的弧度:“你恨我吗?”
      冬颉攥紧了拳头。那一瞬间他确实想把丘易尼的头按进河水里。但片刻后他笑了,笑里带着无奈和苦涩。
      “恨你的人够多了。”他抬头望向头顶的冰棺,声音很轻,“我就不奉陪了。”
      小船继续向前漂。
      “这些棺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魂魄、记忆、欲望。人最干净的那些东西。”
      “他们是战利品?”
      “收容所罢了。”丘易尼调整了一下坐姿,“他们无处可去。”
      冬颉沉默了很久。血河的水声在耳边轻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无处可去的不是他们,是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需要他们陪你。”
      丘易尼没有回答。他看着头顶那些冰棺,沉默了很久。久到冬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他轻笑了一声。“或许吧。”
      小船停下了。前方不远,血河之上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暗红的光从裂缝里倾泻而出。
      “那扇门后是什么?”冬颉眯起眼睛。
      “真正的鸿蒙。”丘易尼的脸庞被镀上一层暗红的光。他站起身,小船轻轻一晃,“我该走了。”
      冬颉没有动。他看着丘易尼走到船头,黑袍在血色的光中翻飞。那背影在裂缝前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脚,迈了进去。火光卷上他的衣袍,可他却仿佛浑然不觉,继续向裂缝深处走去。
      裂缝如同炙日灼烧,融化了他的轮廓。他在火光中一寸寸消融,像一支被点燃的蜡烛,从外向内,从下往上。可他还在走。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颤抖。
      红光从两边向内挤压,缝隙开始收拢。鸦雀不知从哪里再次涌出,盘旋、哀鸣,徘徊在裂缝的周围,仿佛在恭送他们的主人。
      眼前的景象逐渐崩塌。冰棺、血河被红光吞没。冬颉再次躺在奥罗拉神殿的废墟里,身上的伤口依旧在流血。他抬头望向天空,依稀看见一个燃烧的人影,消失在越来越窄的裂缝中。
      裂缝合上了。天幕恢复成灰白色,阴沉而静谧,像被暴雨冲刷后的灰泥墙。
      面前冰棺的棺盖上,横躺着两把法杖。一把金灿灿的,红光暗敛;一把白骨森森,泛着紫色的幽光。棺中那个女孩闭着眼,纤长的睫毛薄如蝉翼,浅粉的唇瓣如花朵般娇嫩。
      她是路丝,还是迦夜。他分不清了。
      他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棺盖。远处,有人声,有马蹄声,有战争胜利的号角,有“国王万岁”的欢呼。
      他却只能听见记忆中女孩的一声声呼唤,叫他冬颉。

      *****

      利尼坦大地终于恢复了平静。
      天空的裂缝消失,末日的预言被推翻。冬颉杀了鬼君,废了权杖制,赦免了巫族,把王位丢给德尔菲索,然后从朝堂上消失了。人们说他是英雄。英雄不需要解释。
      瑟西带着活下来的族人回到圣洛哥。四十多人的族落,只剩下六个。
      村子烧成白地,森林还在冒烟,空气里尽是焦糊的甜腻。她站在废墟中央,脸上糊着血痂和泥,眼眶深陷,瘦骨嶙峋。她才二十九岁,却像个年近半百的老人。
      她安顿了老母亲,帮族人搭好木棚,分完仅剩的口粮。然后锁上自己的门。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目光涣散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外面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漆黑,又从漆黑渗出一线鱼肚白,她始终没有动。
      当雪山镶上金边,她掏出魔杖,抵住自己的下颌。
      只要一个咒语,一切就结束了。巫族不需要她了——她也没能保护谁。手指抖得握不住杖身。
      黑雾从地板裂缝渗出来。它们缠上她的手腕,绕上她的脖颈,像母亲抱孩子那样,把她裹进一团冰冷的、无声的怀抱。雾散时,一把白色的骨杖横在她膝头。杖头的云母石亮着幽紫色的光,仿佛一只睡眼惺忪的眸子,新奇地打量她。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爬进骨头,冷得她浑身颤栗。可那是这九年来——被关押的九年,被当作玩物的夜晚,眼睁睁看着族人死去的每一秒——唯一真实的温度。
      她把鬼杖抱进怀里,终于哭出了声。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喑哑,汇入寒风,洒进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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