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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信 后来那个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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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怒】他害怕一个孩子,于是用怒火将他焚成灰烬。后来那个孩子回来了,带着他亲手点燃的火。
午夜,塞纳河北岸,右党凤凰军营地。
冬颉刚结束一场临时军事会议,回到营帐休息。桌上摊着插满战略旗帜的地图,他躺进木椅,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经过六年在军中的磨炼,冬颉如今已是凤凰军的最高指挥官。他率领军队驻守在塞纳河以南的齐纳镇。这里的粮仓供给着北边数座城池的粮食,是重要的军事要塞。这座城本已沦陷敌军手中,冬颉上任后,率领火箭手对峙路凯迪的藤蔓术,才将它重新夺了回来。
冬颉不是天生的战略家,可多年前的那场神裁,却当他性情大变。如今他已经是维纳利斯手中最快的一把刀。
休憩片刻,他缓缓睁眼,面前的桌上凭空出现了一张白纸。
他目光一凝,捻起纸凑近煤油灯。纸上书写着陌生的楔型文字,可他竟然能够读懂。
2093年11月2日
今天是新学校的第一天。班主任让我自我介绍,我说我叫路丝,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教室里一片安静,全班都在看我,有人捂着嘴偷笑。我不敢告诉他们我的过去。要是那些事情暴露,我就完了。
如果我哥真的杀了人,那我算什么呢?杀人犯的妹妹?我身上也流着他的血。我会不会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我不知道。他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不负责任地离开了。
我每天都在撒谎。我跟所有人说我没事,我可以重新开始。可我根本好不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家里全是红色的。哥哥额头上有个大窟窿,在往外渗血,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在哭又像在笑。他趴在爸爸身上,妈妈倒在沙发上,身上全是血洞。桌上还有糖炒栗子,那个味道甜得我想吐。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好想逃,可我逃不出去。那个梦不会放过我。它每天晚上都来找我。
谁来救救我。
冬颉微微皱眉。学校?班主任?栗子?这些东西他从未听过。这张纸是从哪里来的?
帐角暗处传来一声低笑。
他条件反射般握住腰间的剑柄,循声望去。一个戴银色面具的黑袍男人半倚在武器架旁,仿佛一直站在那里。
“丘易尼?”
冬颉见过他几次。第一次是在迦夜的墓前。
那时他还是一个刚刚失去表妹、悲痛欲绝的十五岁少年。黑袍男人凭空出现在他身旁,摘下了那张诡异的银色笑面。面具下是一双与他极相似的茶褐色眼眸——深邃得如同无底的深渊,幽暗中仿佛蛰伏着什么,让人不敢凝视,却又移不开目光。
“别害怕,我是你的皇兄,丘易尼。”男人微笑着对他说。
“丘易尼比我只大三岁,可你却像个青年人。”
“怪就怪人类世界的岁月不饶人。”
冬颉狐疑地盯着他。“你也来看我笑话?”
男人笑而不语。他伸出手,指尖触碰迦夜的墓碑,闭上眼睛。上空缓缓浮现出一道青蓝色的影子——那个如瓷娃娃般精致的黑发女孩,出现在两人面前。
“迦夜……”冬颉瞳孔骤然放大。
“斯人已逝,魂归鸿蒙。血肉还于尘土,魂灵付于长河。吾等在此送行,愿渡者不惊,愿暗水不侵。愿逝者安息。”
男人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迦夜的魂魄化作青烟,随风飘散。冬颉杵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墓碑,眼眶微微泛红。
冬颉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半晌,唐突地问道:“丘易尼……你恨她么?”
丘易尼没有问冬颉指的“她”是谁,不假思索地回答:“恨过。”
“但现在,我更怜悯她。”他低笑了一声,“她拥有一切,王位、权杖、整个利尼坦跪在她脚下。可她的孩子,却没有一个想成为她的孩子。”
“我羡慕你。”少年低声说,“你不用背负储君之位。不像我,永远是被她囚禁的鸟。”
丘易尼端详着他,目光中隐藏着深邃的笑意。
“等你坐上那个位置,就不会羡慕我了。”他轻笑着说道,“她拥有的东西,迟早都是你的。”
冬颉在心中咀嚼这句话的含义。等回过神来,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当时还不懂这句话的重量。
多年以后,他才明白,丘易尼的话不是祝福。是预言。
他拥有了维纳利斯的冷漠,拥有了她的狠毒,拥有了她把所有人当成棋子的能力。他成为了军队的统领,成为了他们最惧怕、却又不得不服从的蛇蝎皇子。如同被诅咒一般,他活成了她的影子。
冬颉收回思绪,将目光投向帐篷阴影中的男人。“这张笔记,是你送来的?”
对方笑了笑,不置可否。
“路凯迪的妹妹。路丝。十四岁。生活在人类世界。”丘易尼语气平缓,淡淡叙述,“她以为哥哥杀了父母,畏罪自杀。全世界都在唾弃她。她是个孤独的孩子。”
“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冬颉冷冷问道。
“你不觉得,她很像你的一位故人么?”丘易尼低笑了一声,从阴影里走出几步。烛火将那张银色面具镀上一层金光,“或许,帮助这个女孩,会弥补你曾经的遗憾。”
冬颉目光深邃,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你把我当什么了?圣父?”
“看来是我高估你了。”丘易尼扫兴地叹了一口气,可目光却笑意更甚,“那不如换一个说法。”
“路凯迪的妹妹,路丝,十四岁,生活在人类世界——权杖选中的,下一任利尼坦君主。”他投给冬颉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冬颉微微一怔,蹙起眉头没有回话。
“如果愿意的话,写封信给她吧。”丘易尼慵懒地拖着尾音,“你可以问问她,愿意追随害死她哥哥的‘盟友’,还是向敌军自投罗网。”
“亦或是……”他揶揄道,“追随一个愿意保护她的‘圣父’。”
冬颉盯着他沉默了片刻,微眯起眼:“为什么帮我?”
那张银色的诡笑面具缓缓消散,帐篷里余下他低沉含笑的嗓音。
“因为你是我的弟弟。”
丘易尼走后,冬颉独坐桌前。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扶手,烛光将他的侧影钉在防水布上。
路凯迪死了,死于扎克瑞亚斯的背叛。
他那懦弱无能的父王,竟也有如此血性。可惜他依旧愚蠢,路凯迪一死,左党失了‘神谕’的名头,也失了权杖的加持,溃不成军是迟早的事。
权杖选中了另一个局外人——那个女孩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卷入怎样的血雨腥风。左党会怎么对她?像摆弄路凯迪一样,扶她“登基”?一个不谙世事的人类女孩,可比路凯迪好掌控得多。
他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先赢得路丝的信任。
圣父?他在心里冷笑。不——以爱之名的捆绑,远比用信仰驯服牢固。
冬颉铺开羊皮纸,笔尖顿了片刻,落下一行优雅的字迹。
——你好陌生人,我叫T.Q,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我想寻找一位笔友,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
*****
纳维斯城,王宫偏殿。
库尔力克单膝跪在书桌前,肩上的伤口刚换过药,绑带缠得整齐。
“陛下,努狄娜大祭司传来神谕——奥罗拉女神托梦,权杖已认定新主。路凯迪的妹妹,路丝,十四岁,居住在人类世界。”
扎克瑞亚斯坐在铁椅上,面无表情,像一尊覆了灰的石膏像。
“妹妹?”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是,陛下。”
“路凯迪说过,他的妹妹死了。”
库尔力克不敢抬头。扎克瑞亚斯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平静。老国王站起身,缓缓踱步到窗前。灰白的天幕下,新都的屋顶鳞次栉比,宛如层层海浪的浮雕。
“他告诉过我,她死于车祸。他说那是他来到利尼坦之前的事。”他的嗓音沉闷压抑,“他每隔两周穿过那道门,去她的墓前祭拜。”
那双灰眸里终于有了情绪——一种宛如自嘲的空洞荒谬。
“一个死人,怎么还能当权杖的主人?”
库尔力克犹豫道:“陛下,也许路凯迪欺骗了您……”
老国王没有回话。他不需要库尔力克的提醒。
“退下。”
“陛下……”
“给我退下!”
呵斥声在殿内炸开。库尔力克愣了愣,赶紧行礼离开。
扎克瑞亚斯踱回书桌前,低头撑着桌沿,沧桑的五官陷在阴影里,仿若一只铁笼中的困兽。
六年。
他让路凯迪当了整整六年的国王。那个无权无势、粗陋无知、连字都不识的文盲,成了军臣百姓追随爱戴的“神选之子”。他嘴里说着“无心当国王”,一边在千军万马前慷慨陈词。百姓为他振臂欢呼,士兵为他赴汤蹈火。而他,扎克瑞亚斯,利尼坦名正言顺的国王,只能成为路凯迪的影子。
战场上的每一道命令都是他下的,每一场战役的艰难周旋,都是他在营帐中熬了无数个夜想出的破解之法。可最后,胜利的荣耀与光芒,全是路凯迪的。更可笑的是,没有“神选之子”的光,他连当影子的资格都没有。
路凯迪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自己求之不得的一切。
为了继续忍耐,他安慰自己路凯迪是他的棋子。他无需嫉妒一颗棋子的荣耀。
可后来却被他发现——那颗棋子,甚至不是他的。是丘易尼的。
那个卑鄙肮脏、流着巫族血液、怎么杀都杀不死、维纳利斯私生的孽畜。
他闭上眼,刑讯室昏暗的灯光又浮现在脑海。
路凯迪被铁链吊着,浑身是血,第五次被盐水泼醒。扎克瑞亚斯坐在他对面,不厌其烦地重复那些问题。
他跟丘易尼的赌约是什么?夺取权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穿越之门如何开启?他去人类世界见了什么人?
路凯迪只是笑。
“陛下,我说了,我去看我妹妹。您不信,我也没办法。”
“一个死人,需要每隔两周祭拜吗?路凯迪,你在说谎。”
沉默片刻,路凯迪抬起头:“也许吧。说不定我根本没有妹妹。说不定我回去就是为了见丘易尼。说不定我们早就开始密谋如何摧毁您的王位。”
扎克瑞亚斯握紧拳头。
谁知那异族男人却咧开笑容,露出一排血淋淋的牙齿:“陛下,我说什么,您都信吗?”
他不记得自己是哪一刻失控的。也许是那句“您都信吗”,也许是路凯迪脸上的笑,也许是长久以来堆积在胸腔里的那股无名火——他不确定那股火是对路凯迪的,还是对自己的。
他抓起桌上的铜烛台砸过去。他以为路凯迪会躲。路凯迪没有躲。
烛台砸中额角。血喷涌而出。铁链哗啦作响。然后,阒然无声。
第二天,路凯迪的尸体凭空消失。权杖和花灵护符不翼而飞。穿越之门忽然解封,他派人前去调查,却发现那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们寸步难行。
“好啊,又一个路凯迪。”扎克瑞亚喃喃道,“十四岁、人类、神选之女。”
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面铜镜。镜中年过半百的男人身穿华服、头戴王冠,可他的目光却狼狈而困顿。那是利尼坦的国王吗?还是一个连自己的筹码都握不住的废物?
维纳利斯正从那面镜子里看着他。
他站起身,走到镜前。抬起右手,挥拳砸了过去。
碎片划破指缝,血顺着掌纹往下淌。他低头看着鲜血淋漓的手,一言不发。
片刻后,眼里的火焰逐渐熄灭。他拔掉嵌在指缝里的碎玻璃,用帕子缠住伤口。随后坐回书桌前,提笔写下一道谕令。
吾儿德尔菲索——
即日起程,前往人类世界,搜寻路凯迪之妹路丝。用尽一切办法,找到她,保护她。隐藏身份,驻留人类世界,听候指令。
*****
温莎金宫,女王书房。
维纳利斯一席黑裙,靠在柔软的沙发椅上,手指缓慢地敲击着扶手。面前的书桌上横放着白色骨杖,杖尖的云母石紫得发亮,细密的孔洞仿佛鱼颌般翕张,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还差多少?”她冷冷问道。
葛琳娜跪在书桌前。她瘦成了一副骨架,黑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绿眸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灼烧、病态的痴迷。
“祂说……”她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主餐用完了。现在该上甜品了。”
维纳利斯的手指停滞在半空。
“葛琳娜。”她轻笑了一声,嗓音却冷若冰刃,“你是在耍本王?”
“罪奴不敢……”葛琳娜伏低身体,额头几乎贴到地面,“陛下,祂是这样说的。罪奴只是祂的信使。”
“六年。”维纳利斯站起身,绕过书桌,缓缓走到葛琳娜面前。黑色的裙摆扫过了她的指尖,黑发的巫女瑟缩了一下。“本王喂了它六年。战场上的亡魂,牢里的死囚,枉死的百姓——五千条命。你告诉本王,这只是‘主餐’?”
她弯腰,捏住葛琳娜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甜品是什么?”
葛琳娜的眼眶里蓄满了眼泪,不知是恐惧还是狂喜。她的嘴唇剧烈颤抖,像有一条蛇在她体内翻涌,急于破口而出。
“祂说……祂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空洞,仿佛来自虚空的呓语,“祂想要……信徒的血。”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维纳利斯松开手。葛琳娜的手垂下去,像一株被掐断的草。女王直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雪幕下的皇城,茶眸深不见底。
信徒的血。巫族的后裔。
他竟把手伸向了自己人?
还是她猜错了——这一切并非丘易尼所为?利尼坦的大地上,真的存在一个残忍到把信徒当作祭品的‘神明’?
不。那样贪婪的存在,不可能是神明。
维纳利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桌上那根紫光氤氲的骨杖上。不管葛琳娜口中的“祂”是什么,只要它有欲望,就有可以利用的把柄。鬼杖已是她的囊中之物,她需要的不是质疑,是驯服。
权力的斗争中,她从没有输过。
他们跪拜神明,她便改写神谕。他们乞求神裁,她便降下审判。世间从来没有神灵,只有敢于挑战规则的赌徒。而她,从未押错。
这一次,亦是如此。
“这场仗已经打得够久了,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维纳利斯淡淡说道,“葛琳娜,你愿意成为第一个巫族祭品,为启灵鬼杖而献身吗?”
葛琳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维纳利斯。她干枯的脸庞上涌现出恐惧、喜悦、慌乱,矛盾而复杂的情绪。片刻后,像是被什么力量攫住了喉咙,她缓缓笑了起来,笑容空洞而虔诚。
“陛下,那是我的荣幸。”
*****
T.Q,上一封信……真的很抱歉。
那些事情我无处可说,只能写在纸上。我没期待你会回信,可你不但回了,还给了那么温暖的回应。谢谢你,让我的世界亮起了一丝微光。
T.Q,你说你在一个陌生遥远的国度,却不肯告诉我名字。那你能不能至少描述一下,它是什么样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你能那么熟练地用我的语言?
T.Q,你信里写的雪山和极光,我真想亲眼看看。你说我们总有一天会见面——可那一天到底是什么时候?如果我去你的国家,你会欢迎我吗?
……
T.Q,真希望你在我身边。也许那样,我会快乐一点。身边明明有很多人,我却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马上我就要高中毕业了,也许到那时,我就能逃离这一切了。
T.Q,我在迷宫里走丢了。他们说只是设施事故,我被砸晕了。可我觉得那不是幻觉——我好像闯进了一个冰雪覆盖的陌生世界。
你相信我吗?你相信,这个世界存在魔法吗?
……我决定了,我要跟随上天的旨意,去那个地方一探究竟。
T.Q,或许这是我给你寄出的最后一封信。
或许,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
利尼坦,三个月后。
雪原延伸到天际尽头,灰白的冻土上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风从地平线压过来,将她的脚印吹散,又填平。
少女的白色T恤在漫天灰白中显得单薄而突兀。黑发从发髻里挣脱,在身后翻涌如浪。颈间的红宝石泛着微弱的光晕,在灰白的世界中,宛如一盏无人点亮的灯。
远处,城墙从风雪中缓缓浮现。
她抬起头。
碎发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凝望着那座不属于她的城。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异于寻常的平静。
仿佛一个漂泊了太久的灵魂,终于回到了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