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藏品 苦痛溺毙了 ...
-
——【贪婪】苦痛溺毙了他,虚妄拯救了他。他自愿成为筹码。他走上死神的赌桌。他如愿以偿。
一望无际的虚空中,一条血色的光河贯穿黑暗。一艘黑色的小船无声漂浮在河面上,头戴银色金属面具的男人翘着腿,慵懒地躺在船中。
他的头顶倒悬着数十座冰棺。玻璃般透明的棺盖后,映现出一张张青蓝色的脸孔,五官年轻,双眸紧闭,如同沉睡。
这些灵体,大多是他从托勒密墓穴里吞噬的黑袍人。人的□□虽会老去,灵魂却会永远停留在最盛年的模样。它们整齐地陈列在头顶,像他搜刮来的战利品。
这座灵魂的博物馆,藏品会越来越多。直到这片河面,都布满密密麻麻的棺椁——就像托勒密陵墓里那样。
丘易尼愉悦地笑了。
在他至今拥有的藏品中,有几件他的最爱。
最中央的棺椁,盛放着朔的灵体——或者说,她灵体的碎片。他每天都会和她说话,可惜她只会用那双美丽而空洞的眼睛,毫无感情地注视他。但没关系。他更喜欢这个哑巴版的朔,比那个背叛他的银发少女讨喜得多。
巴德尔的灵体被他陈列在看不见的地方。他不想看到那老头晦气的脸——其实他的灵体并不算老,停留在三十岁出头的模样,五官硬朗,轮廓分明,年轻时想必也是个让不少女孩动心的人物。只是丘易尼一看到那张脸,就会想起年少时的不愉快。他只需要他安静地待在那里,见证现在的一切,为他的儿子感到骄傲——就够了。
而最新的那件战利品,被他放在朔的旁边。
那是一个像洋娃娃般精致可爱的黑发女孩,长长的睫毛,墨绿色翡翠般的眼瞳。论辈分,她是葛琳娜的女儿,他的表妹。但他最近有个更有趣的发现——他最爱的弟弟冬颉,似乎很喜欢这个女孩。
他为她赢得了神裁。
可她死在了神裁里。
那真是太有趣了。
丘易尼低声笑着,指尖轻轻敲击着船舷。
“该用你,做点什么好呢?”
*****
“陛下,西门急报——又一队禁卫军临阵倒戈,劫走了库尔力克和地牢里关押的死士。守卫的头颅被悬于宫门,钉上血字横幅‘推翻伪王,迎立新主’。”
“路凯迪失踪了。有人亲眼见他手持权杖,消失于皇宫西门附近。禁卫军统领已封锁全城搜查,至今无果。”
“陛下,格雷尔大人传来暗报,检举国王串联元老院议员,拟于三日后‘神祭日’清晨,以‘护神谕、清君侧’为名,集结私兵与倒戈禁卫军,同时从东南西三面围攻王宫。信件附上了叛军名单,格雷尔大人称自己会继续为陛下潜伏于叛军内部,收集情报,等待指令。”
温莎金宫,议事殿。
维纳利斯斜靠在长桌尽头的王座上,手撑下巴,波澜不惊地听完一则则战报。厮杀声透过琉璃窗传进殿内,但殿中静得只剩烛火的噼啪声。
长桌旁坐着元老院一把手维克托,墨绿色托加长袍裹着他干瘦的身躯。大多数战报由他代为答复,女王始终沉默。
她手中摩挲着一把白色骨杖,杖头的云母石泛着幽紫不祥的光芒,映得她冷峻的脸庞忽明忽暗。
“陛下……”侍卫犹豫了一下,“地牢里的罪巫葛琳娜求见。她说……她感应到了鬼杖的力量。”
维纳利斯眼神一凝,淡淡开口,“让她来见我。”
片刻之后,葛琳娜被两名侍卫拖上了议事殿。她脚步虚浮,低着头,墨绿色的瞳孔蒙着一层灰翳,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含糊的低吟。
“白骨杖出,鸿蒙门开……冥河倒流,死者归来……”
侍卫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几步,忽然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直直望向维纳利斯手中的鬼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祂已经等了很久了。陛下,您听见了吗?祂的歌声,真美妙啊……”
她在空中挥舞手臂,再次吟诵起那支破碎的旋律,神情如痴如醉:“白骨杖出,鸿蒙门开……冥河倒……”
“够了。”维纳利斯冷冷打断她,“谁让你来的?”
葛琳娜歪了歪头,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祂……召唤了我。”
维纳利斯轻扫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不屑。“是丘易尼叫你来的吧。”
葛琳娜没有看她。那双绿眸死死盯着鬼杖,喃喃有声:“祂饿了……祂是初生的婴孩。祂需要魂魄,很多很多的魂魄……”
一旁的维克托皱起眉头,“放肆!休要在陛下面前污言秽语!”
葛琳娜置若罔闻,目光出神地继续说道,“很快,战火将吞噬这片大地,无数亡魂飘零无依……祂,会是它们最好的宿处……”
殿内安静了片刻,维纳利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黑发的巫女,将鬼杖竖在身侧,杖尾抵在地面,紫色的光晕一圈圈荡开。
“你说它饿了。”她冷冷问道,“喂饱它,能怎样?”
葛琳娜眼里闪过一道亮光,“祂会从沉睡中醒来,带来媲美死神的至高法力。人世间的万物,都将为之臣服!”
“与花灵权杖相比呢?”
葛琳娜讶异地瞪大眼睛,笑着点头,“生灵万物,终归尘土。而死亡,却是永恒的。”
维纳利斯的手指在杖身上轻轻敲了一下,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兴致。
鬼杖,竟能打败花灵权杖?
丘易尼为她献上这把鬼杖,到底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寻仇,在斗兽场他便可以下手,却没有那么做。
是为了她的认可与接纳……亦或是,为了五千色利安人的亡魂?
那双狭长的茶褐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雾霭。维纳利斯站起身,缓缓踱步走到窗前,居高临下地眺望着西方厮杀的火光。
只有以身为饵,才能钓来真正的大鱼。
“葛琳娜。”她背对着巫女,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场仗,本王若是赢了,叛军的魂魄,也算数?”
葛琳娜匍匐在地,痴痴地笑道:“亡魂不分敌我。只要死去,便是祂的贡品。”
维纳利斯沉默了片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维克托身上:“传令下去。三日后迎战,所有阵亡将士,不论敌我,尸身不得掩埋,秘密运至城郊荒地。”
维克托瞳孔微缩:“陛下——”
维纳利斯一道眼风将他钉在了原地。维克托紧锁眉头,把话咽了回去。
她将目光缓缓投向跪地的巫女,声音不咸不淡:“告诉你的‘神明’——鬼杖,本王收了。若他真有本事平息这场叛乱,本王自然会赏。”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比如——储君之位,如何?”
*****
天蒙蒙亮,温莎城的雾气浓得像浸透的裹尸布。维纳利斯站在北宫的钟塔上,俯瞰着雾中蛛网般密布的街巷。维克托立于她的身右,嘴唇抿成一道直线,干瘦的手指紧张地摩挲着翡翠扳指。
一名信使登上塔楼,送来捷报:“陛下,埃西里镇的援军昨夜已秘密入城,配合禁卫军埋伏在叛军必经的三条主路。格雷尔确认国王将亲自率兵从东面围攻皇宫,我方已在南面加派人手,设下重防。万事俱备,只等收网。”
维纳利斯淡淡问道:“格雷尔送来的议员名单,可查过了?”
“老臣已派手下调查清楚,名单上的人确实涉嫌与国王结党营私,有反叛之嫌。”维克托声音沧桑,却恳切可信,“陛下,格雷尔的诚意应该不假。他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谁才是必胜的一方。”
维纳利斯不置可否。
维克托顿了顿:“不过,老臣已按陛下吩咐,将他的妻儿带进皇宫,以防不时之需。”
城东方向亮起一簇火光。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如狼烟般次第燃起。
“来了。”
她抬起手。钟塔下,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温莎金宫以东,市政大街上,一支银甲军队潜伏在雾气中,安静而快速地朝皇宫行军。刀盾在雾气中泛着冷光,红黑色的狮头旗帜高悬,迎风簌簌抖动。
扎克瑞亚斯位列队伍最前方,手握缰绳,身骑银白战马。刀刻般的灰眸冷静而锐利地注视着前方,浑身散发出威严肃杀的气场。
“陛下。”副指挥官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探子回报,前方街道没有异常,可继续行军。”
扎克瑞亚斯没有应话。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望向远方雾气中皇宫的轮廓。高耸朦胧的哥特式建筑在苍白的天幕下显得诡谲阴森,像是倒映在天边的海市蜃楼。
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太顺利了。从城郊集结禁卫军旧部,一路前进至温莎城主街,竟连一个巡逻守卫都没有看见。仿佛维纳利斯亲自替他们铺好了去皇宫的红毯。
街道安静得宛如一座鬼城,连鸦雀的叫声都不可闻。这不正常。
他缓缓抬手握拳。全军止步。
“右翼,仔细搜查前方区域——屋顶、屋内、墙角,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他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我怀疑有诈。”
副官接过吩咐,带领一队士兵翻身下马,猫腰迅速潜入雾色,消失在了街道深处。
五分钟……
十分钟……
如同在深潭里撒了一把石子,再也没有回响。
扎克瑞亚斯眯起眼睛。白茫茫的灰雾里,一团若有似无的黑烟袅袅升起。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立即扬手发出撤退的信号。
“全军——后撤!”
但已经晚了。
四周屋顶上,无数火把同时亮起,将雾气照得通红。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拉弓搭弦,对准街道中央的银甲起义军。与此同时,街道两端涌出大批黑甲士兵,盾墙齐整,长矛如林,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封死。
埋伏。天罗地网。
扎克瑞亚斯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刃在火光中泛着凌冽的银光。
“列阵——刺盾!”他的声音如闷雷滚过沙场。
这批禁卫军旧部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没有任何人慌了阵脚,迅速布好阵型。前方士兵竖起盾牌,后排长矛从盾缝中刺出,组成一道钢铁刺猬般的防线。
钟塔上传来尖利的鸣哨——
即瞬,数百支火箭同时射向起义军脚下的地面——地上早已被浇筑了易燃的油脂,凝固后与雪地混为一色。火苗蹿起的瞬间,整条市政大街变成了一片火海。
惨叫声、马嘶声、盾牌落地的闷响混在一起。有的士兵浑身着火,在雪地里打滚;有人被摔下马背,惨死于无情的铁靴下;有人试图冲向两侧的房屋,却被弓箭手射成了筛子。
扎克瑞亚斯勒住受惊的战马,扯掉着火的斗篷,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忽然定住了。
街道不远处,一个着山羊胡的瘦削青年行迹鬼祟,正被两名黑甲士兵护着往后撤。
格雷尔?
他蹙起眉头,眼中翻腾起猩红的怒意。
昨夜布置进攻路线时,是格雷尔提议走这条市政大街。他说“东侧道路宽阔,适合主军队快速行军”,“明日雾气浓重,正好掩护军队突袭”。
奥罗拉神殿宣誓起义时,他也在场。次日,营救路凯迪的计划暴露,遭遇了守卫的埋伏。
原来藏在起义军里的内鬼,一直是他!
扎克瑞亚斯咬紧牙关,青筋从额角暴起。他策马冲破火墙,长剑直指格雷尔的后背。几名亲卫拼死护在他两侧,用盾牌挡住射来的箭矢。血从扎克瑞亚斯的肩膀淌下来,他浑然不觉。
“格雷尔!”
那瘦削青年猛地回头,看见浑身浴血的国王策马冲来,脸唰地白了。
“陛下,我——”
长剑抵住了他的喉咙。扎克瑞亚斯翻身下马,一把揪住格雷尔的衣领,将他拖到街道中央。他把他当做盾牌挡在身前,朝着街道两侧的黑甲军队喊道,“住手!你们派人告诉维纳利斯,立即撤兵,否则我就杀了她的走狗!”
他的声音恢宏有力,震响了整条街道。黑甲军中似乎有人认出了格雷尔的身份,赶紧传报给将领。攻势立即停了下来,传令兵快马加鞭,朝皇宫的方向奔去。
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除了受伤士兵低低的呻吟,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
五分钟后,远处的钟塔再次传来鸣哨声。
箭雨再次倾盆而下。
一支箭穿透了扎克瑞亚斯身旁亲卫的喉咙,鲜血溅在了国王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眉头紧锁,灰眸被怒意染红,狠狠地瞪着远处的那座塔楼。他仿佛看见了维纳利斯居高临下、得意的笑容。
她不在乎格雷尔。她不在乎任何人。
他松开格雷尔的衣领,将他一脚踹开。随即翻身上马,劈落射来的箭矢,对剩余的银甲军队高喊:“朝□□围!”
他们拼死聚拢,盾兵护住两侧,长矛手断后。他们且战且退,每一步都踏过自己人的尸体。血浸透了苍白的雪土,与熊熊燃烧的火光连成了一片,宛如人间的修罗场。
不出一会儿,扎克瑞亚斯的战马被射杀,左臂也中了一箭。他艰难地徒步前行,挥剑斩向一名又一名挡路的黑甲兵。
但前方是盾墙,后方是火海,头顶是箭雨。他们注定无法冲出突围。
这是一场必死的战斗……
就在起义军心灰意冷的时候,头顶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涌。一道刺目的红光在他们的上空炸开,撕裂苍白的幕布。
一个黑发黑眸的亚裔面孔,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他手持金灿灿的法杖,浑身散发出灼热而耀眼的红光。肩膀裹着渗血的绷带,脸上带着一种“我也不太确定自己在干什么”的表情。
“路凯迪?”扎克瑞亚斯难以置信地低语。
他没有看周围的尸体,只是举起权杖,轻轻一挥。
然后,市政大街上的叛军——连同路凯迪自己——消失了。
远处的塔楼里,维纳利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望着远处转瞬即逝的红光,眼神沉了下去,仿佛堕入了深渊。
“果然,他还是出现了……”
*****
路凯迪倒霉催地把自己传送进了一片箭雨,差点又把命搭上。还好在在头顶的箭矢没来得及落下前,又把自己和这批人送了出去。至于送到了哪个荒郊野岭,他不太清楚。但这不重要。
幸存的银甲士兵无痛体验了一把瞬移术,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胃部先抽搐了起来,一个个东倒西歪地俯身呕吐。路凯迪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些士兵——毕竟当年他也被瞬移术折磨得够呛。
等众人缓过来了一些后,他们的目光开始汇聚到人群的后方,纷纷往两侧散开,让出了一条道。身穿战袍的魁梧男人提着还在渗血的长剑,缓缓穿过人群,走到了路凯迪的面前。那双威严锐利的目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猎物的冷意。
“你就是那个偷走权杖的人类?”
路凯迪抬头看向他。他个子不矮,但国王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肩背挺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优雅,和令人颤惧的压迫感。
“偷?”路凯迪笑了,“我光明正大从女王手里抢的。”
扎克瑞亚斯严肃地盯着他,“权杖为何选你?”
“不知道。”路凯迪从容对上国王的视线,“也许因为我是人类?也许因为你们王族太逊了,神明放弃你们了?”
周围的士兵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把手按上了剑柄。
扎克瑞亚斯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着路凯迪,像是在掂量一件器物的真假与成色,眼中没有愤怒,亦没有不悦,却有一种让人无从抵抗的威慑力。
路凯迪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他见过比国王更可怕的东西——那个戴着诡笑面具的死神,那个在地牢里让他开枪打死自己的疯子。扎克瑞亚斯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
“你救了这些人。”扎克瑞亚斯平静地陈述道。
“别客气,我就是刚好路过,顺手的事。”路凯迪摆摆手,瞥了一眼国王肩膀上还在渗血的肩伤,“不过陛下,您这战斗力未免也太弱了吧?我还以为自己得给您收尸了呢。”
扎克瑞亚斯的脸色沉了下来,“路凯迪,你究竟是什么人?”
“花灵护符的第四十七代传人。”路凯迪一本正经地说道,笑着举了举手中的法杖,“众所周知,现在也是花灵权杖的继承者。”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看来这事我不聊明白,咱们过不去了是吧?”路凯迪无奈地笑了笑,把当日议事殿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国王——当然,隐瞒了自己暗杀维纳利斯却被捉了现行的尴尬插曲。
“总之,这是一场意外。我无心当利尼坦的国王,却因背叛咒被权杖选中。”他抱着手臂,悠悠说道,“现在我拿着权杖,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还被女王到处追杀。所以……”
他话锋一转。
“我想跟你合作。”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维纳利斯想杀你,也想杀我。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手里有权杖,你手里有军队。我需要你的保护,而你……”
他又笑了笑。
“你需要一个‘护神谕、清君侧’的噱头。”
扎克瑞亚斯的眼神变了一瞬。
“你很聪明,人类。”扎克瑞亚斯缓缓开口,“但有时候过分聪明,不是一件好事。”
路凯迪挑了挑眉,就当国王是在夸他了。
扎克瑞亚斯扬起嘴角,在他身边缓缓踱步。“你不会使用权杖,没有军队,没有政治支持。你很诚实。”
“我一向诚实。”
“我可以给你保护、军队、教你使用权杖。”扎克瑞亚斯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但你记住——有用的是‘神选之子’这个名号,不是你这个人。如果你敢背叛我……”
他没说下去。
路凯迪眨了眨眼:“听起来很合理。那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别叫我‘神选之子’,叫名字就行。”
扎克瑞亚斯不置可否。
他没再理会路凯迪,转身下令:“列队,清点人数,整顿休息半个时辰后出发。”
路凯迪站在原地,看着起义军重振旗鼓。有人向他投来复杂的目光——感激、敬畏、怀疑、敌意,什么都有。他不在乎地笑了笑,耳边回响起那个低沉戏谑的嗓音:
“我赌很快会有人来救你出去,辅佐你成为国王——我赢了,你就乖乖做利尼坦的国王。”
“愿赌服输。”他轻声叹道。
路凯迪没有料到,这捡来的国王之位,他一坐就是整整六年。
久到他的眼角长出皱纹,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个人类。
扎克瑞亚斯率领军队在利尼坦的南部,一个叫纳维斯的老城,驻扎了下来。用了两年的时间,修建了新的王都。在老国王的教导下,他学习语言、礼仪、历史地理、权谋武略。他学会了骑马,学会了行云流水的剑法,学会了不眨眼地砍掉敌军的头颅。
他学着跟那些看他不顺眼的朝臣相处,学会赢得人们的尊重和爱戴,学会在千军万马前做一番气宇轩昂的演讲。
他依靠权杖赢了人生的第一场战役。他扩张自己的领地,减轻税收,战火中苦不堪言的百姓终于喘了一口气。他拥有越来越多的支持者,塞纳河以东,皆是他的领土。
他和一个名叫努狄娜的女祭司相爱,虽然无法公开恋情,但那却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六年,他从未真正掌过权。
权杖虽在他手里,使用权杖的方法,扎克瑞亚斯从未全部教给他。每一次施法,都必须经过“王室”批准;每一次出征,都必须由库尔力克陪同监管;每一次战略决策,他甚至没有参与的份。
他恪守本分,乖乖做利尼坦的傀儡国王。这是他和丘易尼的赌约,为了复活妹妹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偷偷将穿越之门转移到了纳维斯城郊,人类世界那头挪到了妹妹所在的生化研究中心附近。这样他溜到人类世界探望妹妹,只需要几个小时,不会被人发现。转移穿越之门的方案还是当年付提亚提出的,如今垄断了两件花灵圣器的他,验证了那个小鬼的猜想。但物是人非,付提亚早已消失在了那张诡笑的银色面具背后。
“恭贺你啊,路凯迪陛下,又夺下了一座城邦。”
丘易尼坐在窗台上,悠闲地捻起一串葡萄。在葡萄即将触碰面具嘴唇的刹那,金属融化,露出他原本的面目。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维持着二十出头的年轻模样,衬得路凯迪比他大了整整一轮。
路凯迪懒得理他。他知道丘易尼又来看戏了。
“听说你最近跟一个女祭司关系不错。”丘易尼嚼着葡萄,饶有兴致地调侃道,“你告诉她你真实的身份了吗?”
“不关你的事。”
“那说点有关的。”丘易尼用指尖捏起一颗葡萄,漫不经心地在烛光下端详,“努狄娜告诉你,她是扎克瑞亚斯的眼线了吗?”
路凯迪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丘易尼笑着将葡萄抛回果盘,“你的女祭司,每晚从你寝殿离开,都会去老国王的书房。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穿着什么颜色的睡袍,说了什么梦话,扎克瑞亚斯全都知道。”
路凯迪冷笑了一声。
“不信我?”丘易尼勾唇打量着他,“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路凯迪扯出一个假笑:“你记得履行承诺就行。”
“当然。”丘易尼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斗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将手指轻扣在脸上,那张银色的诡笑面具凭空出现,遮住了那张阴冷的面庞。
“好好珍惜你在利尼坦的时光吧。”丘易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身影消失在了窗台前。“赌约很快就要结束了。”
路凯迪愣了愣。
“丘易尼?你他妈倒是把话说明白了再走啊?”
但没过多久,他就明白了丘易尼的意思——以血和泪的代价。
深夜,军事指挥长库尔力克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侍卫闯入寝殿,将他一把从床上拎了起来。他没来得及伸手去够床头的权杖,就被侍卫反剪双手,制服在地。
“库尔力克,你想干什么?”路凯迪大吼,“来人——”他的嘴被侍卫捂住。
“陛下的吩咐,对不住了,路先生。”库尔力克略带歉意地动了动手指,几名侍卫将他架了起来。
他被带进了地牢刑讯室,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四壁挂着各式刑具,火盆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焦糊的味道。扎克瑞亚斯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羊皮纸。
他抬起头,浅灰色的双眸冷得像一潭死水:“路丝是谁?”
路凯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的妹妹。”老国王替他说了,“每隔一个月,你深夜离开王宫,清晨归来。”他顿了顿,将一张羊皮纸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录时间和行踪,“你偷偷去人类世界祭拜她。”
路凯迪看着那些字迹,忽然有点想笑。那是努狄娜的字迹。
“你跟丘易尼什么关系?”
路凯迪闭上眼睛,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会问什么。
“你和他的赌约,内容是什么?”
“……”
他怎么会忘了,自己是个低贱的人类。他是夺权者,是毁了利尼坦和平的恶徒。他打赢的所有仗,救济的所有百姓,不是功绩,是赎罪。
她看他的眼神里,是愤怒、痛苦、怨恨。唯独不是爱。
扎克瑞亚斯朝库尔力克点了点头。
后者走过来,一把将路凯迪从椅子上拽起,双手反扣在背后。路凯迪没有挣扎。
鞭子破空而响,狠狠抽在了他的背上。第二鞭、第三鞭。皮开肉绽的声音在刑讯室回荡,混着火盆的噼啪声。血顺着腰线往下淌,浸湿了他的睡袍。
他没有求饶。他失去了求饶的力气。
扎克瑞亚斯坐在那里,看着他,眼里毫无怜惜:“你跟丘易尼的赌约是什么?”
路凯迪带着疲惫的笑意:“没有什么赌约,陛下。我是他的玩具。所有人都是。”
扎克瑞亚斯盯了他很久,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路凯迪面前,居高临下,灰眸如刀剑般冰冷锋利。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您需要我,陛下。”路凯迪抬起头,嘴角渗血,扬起了与往常一样,混不吝的笑容,“我是您的‘神选之子’。”
扎克瑞亚斯冷哼了一声。鞭子再次落下。
路凯迪的闷哼从齿缝间挤出来,笑容渐渐消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里的火盆变成一团晃动的光晕。
这六年的光景如走马灯般在他的脑海里放映,像是一场金碧辉煌的美梦。梦中的一切似泡沫般破碎,化为地牢蚀骨的灰暗。
又一鞭。
库尔力克松开了他的手腕。他瘫倒在地。血从破碎的衣料里渗出来,在身下蔓延。
扎克瑞亚斯蹲下来,俯视着他:“我再问最后一次。赌约,内容是什么?”
路凯迪睁开眼,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涣散无光。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空气呢喃道:“复活……路丝……”
路凯迪被关在了地牢里。
审讯,拷打,昏迷,醒来,再审讯。醒着的时候像做梦,梦里又像醒着。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有没有招供,有没有违背赌约。
但无所谓,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累了。累到不想再戴面具,不想再欺骗自己,不想再为了执念而活。毕竟那本就是个虚妄的执念,不是吗?
人死了,怎么可能复生呢。
只是他不知道,如果不信这个,他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有什么资格活下去。
他从未走出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永远记得,掀开担架白布那一刻,空气冷得像把手术刀,割开了他的咽喉。他大口喘息,只能听见自己气管漏气的声音。
他是一条搁浅的鱼。在沙漠里风吹日晒,鳞片干裂,却还在拍打尾鳍。
他把路丝冻在了氮气罐里,连同那个悲伤欲绝的自己。他给自己下达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使命,只有当他为它不顾生死的刹那,才能短暂地忘记愧疚。
他活着是个奇迹。一个他从未祈求过的奇迹。
但这次,他真的累了。
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半梦半醒间,他回到了自己少年时的公寓。阳光透过纱帘温暖地洒在木地板上,电视里放着画质模糊的老电影,茶几上摆着一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他看见母亲靠在沙发上,胳膊上的袖套忘了摘。她转过头笑着对他说,“你回来啦。”
“你爸给你俩买了糖炒栗子,趁热吃吧。妹妹也马上放学了,一会儿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
他怔怔地看着母亲,喃喃道:“我真的……回来了?”
“你在胡说什么呢,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今天周五,你也别看书了,好好休息一个晚上。吃完晚饭我跟爸爸带你们去外面转转,你跟妹妹商量一下,看看想去哪里。”
他笑着哭了:“好,我等路丝回来。”
母亲点头微笑。可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忽然变了——像一张面具被撕开,露出底下维纳利斯杀意凛然的脸。
“不……”他哭着摇头,“妈妈,不要离开我……”
请你在梦里多待一会儿。求求你了。我真的太想念你了。
我不想当什么狗屁国王。这该死的战争,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给我滚——”他将手中的枪对准维纳利斯。
砰、砰、砰。
直到手枪传来弹夹的空响,他才颤抖着停了下来。
维纳利斯死得非常彻底,沙发被染成了红色。
可女王猩红的茶眸,却变成了母亲的黑瞳。她惊恐而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死不瞑目。
“路凯迪,你怎么亲手杀了你的母亲?”背后传来扎克瑞亚斯阴冷的嘲笑。
他转头扣动扳机。弹夹自动装填。扎克瑞亚斯应声倒下。
可他低头看去,倒在血泊里的,是父亲。
他扑过去,膝盖砸进血泊。他嘶吼着抱住他的遗体,嗓子刮出血腥味,嘴里乱七八糟的音节,混着鼻涕和眼泪,糊在那张已经冷了的脸上。
沙漠里的那条鱼,忽然有了神经。迟滞的痛苦刺穿了它的身体。
他听见一道低沉戏谑的声音对他说,“你知道的,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举起手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砰——
公寓的门锁转动。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回来……”
血泪模糊的视野里,他依稀看见妹妹的面孔。他微笑着,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
“路丝,欢迎回来。”
*****
血河之上,悬浮的冰棺中多了一具魂魄。那个异族人类的灵体,回到了他本该属于的地方。
丘易尼躺在小船里,闭着眼睛,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船舷。新来的魂魄正在他的脑海里放映临死前的记忆。
“你做得很好,我的盟友。”他温柔地说道,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我会履行承诺,实现你的愿望。”
他顿了顿。
“但现在有个问题——路丝的□□,你给我了。可她的魂魄,早已消散。”
他笑了一下,将目光挪向不远处。那里悬着另一具冰棺。黑发的女孩安静地躺在里面,长长的睫毛低垂,墨绿色的眼瞳紧闭。
“如果我用别人的魂魄代替路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棺盖。
“你应该不会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