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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神裁 他只是存在 ...

  •   ——【嫉妒】他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那副好命。错的是那双从未染血的干净的手。他只是存在。而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极昼将至,太阳浮于地平线之上,沉闷的天空如鱼肚般灰白。
      温莎城这周已经闹了三场事,尽管女王极力镇压噩耗,权杖易主人类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元老院早就有人对女王执政不满,借着这个由头煽风点火,朝堂与百姓的恐慌如野火蔓延。
      路凯迪是谁?
      这成了温莎城百姓茶余饭后的头等谈资。有人说他是来自人类世界的夺权者,有人说他是疯子骗子,有人说他是神灵震怒降下的惩罚。利尼坦的社会从未出现外族的面孔,大家对这名空降的人类君主充满警惕与排斥。
      但随着时间推移,温莎城诡异地出现了一股势力,笃定路凯迪是圣杖指认的下一任国王。他们信奉这位人类君主,认为当今王族的根基已经腐朽,只有外族新鲜的血液才能打破这个恶性循环,救朝野于水火之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利尼坦,即将变天了。
      冬颉对于权杖易主倒没有过多在意,他觉得这件事本就是无稽之谈,王权绝不可能交给一个外族掌控。但他自私地希望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分散母后维纳利斯的注意力,这样他的营救计划就可以顺利完成。
      由于权杖法力失效,拉曼达监狱的结界和封印也随之消失,尽管女王派了更多士兵镇压防止闹事,但这已是营救迦夜的最佳时机。
      冬颉身穿夜行衣,来到了拉曼达高耸的塔楼脚下。厚重的砖墙没有一扇窗户,铁铸的大门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拉曼达监狱的守卫每六个时分换一班。交接时刻,会有大约十分钟的空隙。旧班撤出,新班进入,门禁短暂失效,岗哨注意力分散。他要利用着十分钟,救出迦夜。
      晚祷的钟声响起,远处映现士兵火把的影子。冬颉绕到塔楼后侧的排污口,用匕首撬开老旧生锈的铁栅栏。挤进狭小的甬道。他咬住匕首,淌着冰冷脏臭的污水,潜入塔楼内部。抵达内侧蓄水池,确认上方没有守卫,翻上了一层牢房。
      空气浑浊腥臭,混杂着腐烂的稻草、铁锈和更浓烈的排泄物味道。两侧的牢房黑洞洞的,偶尔传来铁链拖拽的声音,或是某个囚犯含糊的呓语。
      通往第二层的楼梯口有守卫把守。冬颉避开他们的视线,绕到旁边封闭的货运滑道前。他用匕首撬开木门,猫身钻了进去,沿着斜坡爬上第三层。
      漆黑的走廊只有几盏光源,幽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快速扫过每一个牢房,终于在走廊的深处,找到了那个女孩。
      迦夜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瘦得像一具骨架。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眸紧闭,手脚腕上残留着镣铐的血痕。
      “迦夜。”冬颉眉头一颤,蹲在铁栏前低声呼唤她。
      女孩缓缓睁开眼睛,蒙着一层灰的绿眸怔怔望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沙哑地挤出一个音节:“……冬颉?”
      “是我。”冬颉紧紧握住她伸向他的手,“我来带你出去。”
      他用铁丝撬开牢门的锁,迦夜一头扑进他怀里,泪水夺眶而出。冬颉安抚着她的脊背,声音有些哽咽,“还能走吗?”
      她点点头。
      他扶起迦夜。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不出一会儿,便顺利到达了排污口。可就在此时,迦夜的脚步却停驻不前。
      “冬颉……”女孩犹豫着说道,“我不能走。你是未来的储君……我不该毁了你。”
      “说什么胡话?”冬颉微蹙着眉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你为了我顶撞女王,你为了我挨鞭子,你为了我连储君之位都可以不要……”迦夜摇头,泪水簌簌而下,“可跟我一起亡命天涯,我们谁都不会幸福。我宁愿被关在这里。”
      冬颉愣了一下,脸色随之沉了下去。
      他知道迦夜是在骗他放弃,可他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有一点说得没错,他失去了皇子的身份,就什么也不是了。他注定无法给她幸福的生活。
      他真的应该“救”迦夜出去吗?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了口。
      “你说得对,迦夜。”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逃是罪人做的事,我们不是罪人。”
      迦夜目光仲怔,“冬颉……你在说什么?”
      冬颉轻轻地说道,“我会替你申请神裁。”
      “你疯了……”迦夜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忍不出惊呼出声,“没人能从神裁中活下来!”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声音过量,赶紧捂住嘴巴,向身后的漆黑的甬道望去。
      远处的监狱大门响起轰隆隆的机扩声。新班守卫刚刚交接完毕,还未到达驻守岗位。无人注意到他们的动静。
      冬颉独自钻出了栅栏,回头对她低声说道,“你沿原路回去,时间还来得及。”
      迦夜紧紧攥住冰凉的栅栏,哽咽着摇头,泪水爬满了她巴掌大的脸庞。
      他隔着栅栏,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指尖在发抖,可嘴角却扬起了一个笑容。
      “——迦夜,等我。”
      那是笃定的笑容、心高气傲的笑容、如阳光般耀眼炙热的笑容。
      属于天之骄子的笑容。

      *****

      啪——
      琥珀茶盏应声碎裂在地。
      “他替迦夜申请神裁?”维纳利斯的嗓音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他当真这么说?”
      “殿……殿下,在元老院……确实是这么说的。”传话的信使脸色惨白,盯着地上四分五裂的茶盏,生怕自己落得同样的下场。
      “好啊。”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好得很。”
      她慢慢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比怒容更让人胆寒。
      “真是本王的好儿子。一个比一个有能耐。”
      信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的头顶传来手指敲击扶手的声响。
      咚、咚、咚——
      空气凝滞如死水,酝酿着某种不祥的灾厄。
      敲击声戛然而止。
      “传令下去。”女王终于开了口,“依他所愿。极昼日,温莎斗兽场,举办神裁。所有民众免费入场。”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如冰铸的刀刃般寒冷刺骨。
      “除了他和迦夜,把最近带头闹事那几人的孩子,也都扔到斗兽场上去。”
      她收回手,靠在王座上,轻笑了一声。
      “我倒要看看——神敢不敢眷顾他们。”

      *****

      维纳利斯对外宣称,这是一场竞选王位继承人的竞技赛。而那些被送入斗兽场的孩子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无法逃脱的“神裁”。他们可以寄希望于神灵——但神灵的眷顾,从来都是高不可攀的。
      冬颉本以为这是他一个人要面对的炼狱。可当他看见身边面色惨白的迦夜,以及那些瑟瑟发抖的同龄人时,他才真正意识到母后的残忍。
      那些孩子的面孔,他大多见过。他们是皇亲贵族、元老院议员的子女——他们的父亲说了“错话”,支持了那位人类的假君主。于是他们被扔到了这里,作为对父辈的惩罚,作为杀给猴子看的鸡。
      冬颉没有退却。
      他站到人群最前方,将胸脯挺得更直了。
      他要保护这些无辜的孩子,这是他作为利尼坦皇子,理应承担的责任。
      而在斗兽场另一侧的观赛席,宽敞豪华的主包厢内,国王扎克瑞亚斯带着满身怒气冲了进来。
      “维纳利斯,你疯了吗?”他压低声音,如猛兽般低吼道,“你把冬颉放进斗兽场——他不是奴隶,他是你的亲生儿子!还有那些孩子——那是半个元老院的后代,未来的国家栋梁!你是想毁了利尼坦吗?立刻停止这场荒谬的比赛!”
      维纳利斯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斗兽场上,像在欣赏一场优雅的歌剧。
      “平日例会不见你的身影,现在倒是开始指点江山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况且,这场斗兽赛并非我的意愿。你的好儿子,为一个罪巫之女申请了神裁。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正好借这个机会,挑选一下储君的人选。冬颉若真有资格继承王位,神自会保他平安。若没有——利尼坦从不缺皇子。”
      扎克瑞亚斯的脸色铁青。“不管冬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也是你的亲生儿子!”
      “王子与庶民同罚。”维纳利斯放下酒杯,终于偏过头,冷冷扫了他一眼,“坐好。除非你想让全城百姓看王族的笑话。”
      话音未落,包间帷幔被缓缓拉开。维纳利斯站起身,手执权杖,微笑着向全场致意。扎克瑞亚斯虽余怒未消,也不得不收起獠牙,粉饰太平。
      维纳利斯开口,声音清晰而从容:“欢迎各位。今年的角斗士是利尼坦的新生代——有平民的孩子,也有皇室的后代。在神灵的见证下,本场比赛的胜者将成为王位继承人。”
      全场掌声雷动。
      “我宣布,第一届皇家角斗竞技赛,现在开始——”
      号角吹响。竞技场另一侧的铁门升起,一头被蒙了眼睛的雄狮踏入场地。观众席一片惊呼。
      “疯了……”扎克瑞亚斯将拳头狠狠砸在扶手上,“他们都只是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一头狮子!”
      “那就要看神灵的旨意了。”维纳利斯端起酒杯,语气轻描淡写。
      扎克瑞亚斯猛地站起身,狠狠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维纳利斯像什么都没发生,淡定地抿了一口酒。
      比赛进行到十分钟,场地已被鲜血染红。参赛者折损近半,剩下的孩子躲在石柱后。雄狮伏在地上,撕咬着尸体。场面触目惊心。
      “母后真是好兴致。”
      身旁忽然传来了一道低沉的男声,座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袍身影。银色金属面具雕刻着夸张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像民间戏剧里的道具。他的手中拄着一把白色手杖,杖身由白骨垒砌,杖头镶嵌着漆黑的云母石,萦绕着暗紫色的光晕。
      维纳利斯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将权杖对准不速之客。
      “抱歉,吓到母后了。”面具男人略带歉意地笑道,声音有些耳熟。
      “……丘易尼?”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好大的胆子。来人——”
      门口值守的侍卫纹丝不动,压根没有看见包厢里的不速之客,也对她的喊声充耳不闻。
      “我有要事与母后商谈,不想让外人打扰,用了些小手段。”丘易尼笑容依旧,令人难以揣摩,“母后放心,我没有恶意。”
      维纳利斯戒备地盯着他,沉默了片刻,所有的情绪再次隐匿于眼底。
      “这里不欢迎你,丘易尼,到你该待的地方去。”
      “我知道。”烛光在银色金属面具上反射出扭曲的阴影,“我今天是来送礼的。”
      “什么礼?”
      他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那把白色的骨杖,轻轻吐出两个字:“鬼杖。”
      维纳利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丘易尼的指尖轻轻摩挲杖身的纹路,露出慵懒的笑容。“巴德尔找了整整十年,终于在人类世界的墓穴里发现了它。我听说,母后也在寻找这把鬼杖,就特意送过来了。”
      维纳利斯的眼神一片漆黑,“巴德尔派你来的?”
      “不,他已经死了。”丘易尼停顿了一秒,“我亲手杀的。”
      他叹了口气。
      “——他想把我献祭给鬼杖,我为了自保,只好杀了他。”
      女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冷笑着反问,“我凭什么信你?”
      丘易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将视线转移到斗兽赛的赛场上。褐发的小皇子举着匕首,正在与雄狮激烈地周旋。
      “巴德尔从未把我当儿子看待。”他语气平缓,仿佛诉说着别人的故事,“我只是一个祭品,一个为喂养鬼杖而培养的消耗品。他隐藏得很好,直到最后一刻,我才发现他的真面目。”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把鬼杖需要五千英灵的供奉才能唤醒,他想对色利安族人下手——我必须阻止他。”
      女王的手指在扶手轻轻敲了一下,“那不也正是你想做的?”
      丘易尼回过头来,打量了维纳利斯片刻,笑了,“母后,似乎对我有一些误会。”
      “半年前,你曾经亲口说过要反叛我。”
      “我竟对母后说过那样的话吗?”他似乎有些错愕,继而苦笑着叹息道,“利尼坦的半年,对于人类世界而言,已经过去了五年。年少的我鲁莽愚笨,做了错事,还望母后谅解。”
      斗兽场下方传来一声惨叫。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雏鹰将狮子蒙眼的黑布夺走,冬颉猝不及防地被狮子拍向了半空。情急之下他化为北极熊兽身,躲在雪土里逃过了一劫。
      维纳利斯的目光在场地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收了回来,“你方才说,巴德尔想对色利安族人下手——巫族打算造反?”
      “巫族只是幌子。他在乎的只有自己。五千个色利安人的灵魂,换他一人成神。”
      “那你呢?”
      丘易尼愣了愣,笑意在眼底蔓延开来,“我只想被接纳和认可。”
      维纳利斯抬起眼,沉默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黑袍、面具、白骨杖。她几乎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但她记得在一年前,那个深发褐瞳的少年曾那样期待地看向她。而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后,期待变成了不解,变成了仇恨,变成了心灰意冷。
      “鬼杖留在母后这里。”他打断了维纳利斯的思绪,从座位上缓缓起身,“您可以慢慢考虑,将它当做武器,亦或是交易品,全由母后做主。”
      “你想要什么?”
      丘易尼偏头望向她,扬起意味深长的微笑。身影消失前的一瞬,低声留下一句话,“我要看这场戏演完 。”
      包间里只留下维纳利斯一人,和那把鬼气森森的白骨法杖。
      斗兽场下方,冬颉的匕首终于刺进了雄狮的眼睛。他的身旁倒着迦夜的尸体。
      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

      深夜,奥罗拉神殿亮起了火光。
      几名身披黑色兜袍的人影举着火把,从侧门鱼贯而入。迎接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利尼坦的国王,扎克瑞亚斯。魁梧的男人身着圣白祭袍,头戴金色王冠,昂首站在奥罗拉神像脚下。
      “陛下,属下认为,我们是不是该低调一些?”为首的黑袍人看着国王的打扮,有些为难,“若被女王发现……”
      “你若是害怕,就不该来这里。”扎克瑞亚斯笑了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各位是不是误会了一件事?我们不是在造反,我们在维护正义。权杖早已认命路凯迪为王,而维纳利斯亵渎神灵、草菅人命、无视王法。我们必须护佑神谕,辅佐路凯迪登基。不必遮遮掩掩,摘下兜帽,让神灵看见我们。”
      “可万一女王出兵镇压……”
      “别担心。”扎克瑞亚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温莎城的禁卫军,站在我们这边。”
      人群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向前走了几步,在众人注视下摘下了兜帽。硬朗的面庞孔武有力,鹰隼般的锐眸扫过在场诸人。
      “是库尔力克大人……”
      “禁卫军前统领,库尔力克大人!”
      “陛下。”库尔力克微微颔首,“我虽已被女王卸职,但禁卫军大多是我父亲的老部下,他们愿随我出生入死。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便派人围住温莎金宫,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切勿心急。”国王背过身,微眯双眼仰望着那尊高耸的奥罗拉女神像,低沉的嗓音威严而沉稳,“路凯迪尚困在地牢。库尔力克,你带一队精兵潜入,把他救出来。此外,元老院那边因斗兽赛之事情绪躁动,我们需要拉拢那些议员——他们将是起义不可或缺的力量。此事,请格雷尔大人帮衬。”
      人群中又走出一名留着山羊胡的瘦削青年,低头领命。众人见元老院的二把手也在此处,心中的不安又消散了几分。
      “为了利尼坦——”人群中忽然有人举起火把,高呼道。
      “为了利尼坦!”众人齐声应和。
      “推翻伪王,还政于神!”
      火光照亮了每一张面孔。扎克瑞亚斯看着他们,嘴角缓缓上扬。
      “诸位。”他抬起一只手,神殿内安静下来,“今夜,我们不谈造反。我们谈——拨乱反正。”
      他将目光投向神像,声音沉了下去。
      “维纳利斯窃据王位数十载,借权杖之名,行独裁之实。如今神意已昭,权杖易主,她却仍不肯放手。若我等再沉默,利尼坦将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转身面对众人。
      “我,扎克瑞亚斯,以利尼坦国王之名,在此立誓——推翻伪王,迎立新主。事成之后,功者赏,忠者封,与诸君共治此国。”
      他伸出手。
      库尔力克第一个握住他的手腕,单膝跪地:“愿为陛下效死。”
      紧接着,格雷尔跪下了。火把的光芒在众人脸上跳动,一个接一个,黑袍人跪满了神殿。
      扎克瑞亚斯抬起头,望向神像。
      那尊慈眉善目的奥罗拉女神,在火光中沉默不语,仿佛默许,仿佛旁观。

      *****

      地牢深处,路凯迪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几天。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铁链的锈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哀嚎。他把墙角的老鼠都数了一遍,给每一只都起了名字,每次放饭都不忘给洞口丢几块干面包——毕竟这些鼠崽子可能将是他后半生的唯一的陪伴。
      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迅速地朝他所在的牢房逼近。
      路凯迪抬起头。不是巡逻士兵的动静。
      铁门的窥窗被推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了进来。几秒后,锁链哗啦作响,门开了。一个魁梧的男人闪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黑衣侍卫。
      “路凯迪?”那人低声问。
      “那要看是谁问。”路凯迪靠着墙,没起身,“如果是来送饭的,我是。如果是来杀我的,我不是。”
      男人没理会他的贫嘴,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微弱的火光下,路凯迪看见了一串鬼画符般的利尼坦文字,以及一个镶着金边的狮头印鉴。
      “国王陛下名我等护送您离开。”
      路凯迪茫然地眨了眨眼,“扎克瑞亚斯?他不是维纳利斯的——”
      “陛下自有决断。”男人打断他,“你只需知道,从现在起,你的命归我们管。”
      路凯迪沉默了两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草,“行,反正这地牢的伙食也一般。”
      男人转身带路。两名侍卫一前一后将路凯迪夹在中间。路凯迪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这架势——到底是来救他的,还是来绑架他的?
      看来丘易尼的赌约,压根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穿过漆黑的甬道。路上横着不少守卫的尸体,全被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路凯迪喉结滚动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跨了过去。
      从侧门出了地牢,寒冷的空气灌进口鼻。他迎着刺眼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停下脚步。
      “你们打算带我去哪儿?”
      “安全的地方。”男人扫了他一眼,不苟言笑,“陛下要见你。”
      “但我落了样东西在皇宫,你们能帮我取来吗?”路凯迪微眯起眼睛,“花灵权杖。”
      库尔力克愣了愣,“权杖的事情,陛下自会安排。眼下最要紧的,是送你安全出宫。”
      “你们若不表示诚意,我怎么知道你们是敌是友?”路凯迪唇角扬起,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毕竟你称呼为‘陛下’的人,不是我,是扎克瑞亚斯。”
      库尔力克握紧拳头,差点没骂出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还真把自己当国王了?
      就在他犹豫该不该把这人类打晕带走的时候,一支冷箭猝不及防地朝路凯迪射来。
      “当心!”他大喝一声,飞身将路凯迪扑倒在地。那枚箭贴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削断几根发丝。
      “我操……”路凯迪抬头望去,只见宫墙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人,“你们他妈是来救我的吗?”
      话音未落,无数燃烧的箭羽从天而降。
      “不好,我们被发现了!”库尔力克赶紧拔剑格挡,将火箭打落在地。两名侍卫也反应过来,将路凯迪护在中间。箭雨如蝗,幸好这些侍卫训练有素,他才没被射成筛子。
      “要不,我还是回地牢待着吧。”路凯迪弱弱地提议。
      “不行,回地牢就没有退路了。”男人咬牙喊道,“救兵马上到,我们必须杀出去,才有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宫门外忽然杀声震天。几十名黑衣死士从暗处冲出,与宫墙上的守卫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溅当场。
      头顶的箭雨逐渐稀疏。男人一把拽住路凯迪,朝宫门方向跑去。路凯迪踉跄了几步,忽然闷哼一声——一支箭扎进了他的肩膀。
      他咬牙折断箭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胡乱撕下一截布料缠住伤口,爬起来继续跑。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库尔力克在他前方开路,身上已添了好几道伤口。一名守卫从侧面突袭,一刀劈在他的肩头。男人身体一晃,单膝跪地,仍挥剑将那人砍翻。
      “走!”他冲路凯迪吼道,“别管我!”
      路凯迪想拉他,但另一波守卫已经围了上来。他被侍卫拽着继续往前跑,回头看见那男人倒在血泊中,周围全是尸体。
      宫门近在咫尺。但守卫越来越多,救兵越来越少。路凯迪被逼到墙角,手里攥着一把从尸体上摸来的匕首。他背靠石墙,大口喘着气,心里已经把丘易尼骂了一百遍。
      就在他以为这次真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目光却在宫墙上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斗篷、银色的诡笑面具,以及,手中高举的、金光灿灿的权杖。
      丘易尼。
      路凯迪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那道身影就消失了。下一秒,他的手中凭空多出了一样东西——权杖贴着他的掌心,沉甸甸的,散发着微弱的红色光晕。
      路凯迪低头看了一眼权杖,又抬头看了一眼丘易尼消失的方向。
      “你他妈倒是告诉我怎么用啊……”他咬牙低语。
      一名守卫挥舞着刀剑朝他扑来。路凯迪一脚踹开他,攥紧权杖,闭上眼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带我走。
      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消失了,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胃里翻江倒海。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起来,扔了出去。
      下一秒,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睁开眼睛。四周白茫茫一片,没有宫殿,没有厮杀,没有血。只有无边无际的雪色。
      路凯迪躺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权杖还攥在手里。胳膊上的箭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力气动弹。
      他望着灰白的天空,喃喃道:“……丘易尼,你他妈早一秒给我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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