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人类君主 她将残忍当 ...
-
——【傲慢】她从血泊捡起权杖,被推上风口浪潮。她摘去华丽珠宝,洗尽铅粉眉妆。她将残忍当作冠冕,以尸骨筑成高墙。她终于凌驾万人之上,成了不可一世的王。
人类世界,埃及,托密勒地下陵墓。
祭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臭。堆成山的尸骨已然高度腐烂,轻轻一触便会化为粉末般的骨灰。
头戴金属面具,身穿黑色斗篷的高大男子走上祭台,他的目光毫无感情地掠过那座骇人的白骨堆——那是他几年前留下的杰作。
他认识那里的每一具白骨,知道他们的姓名,了解他们一切的过往。就连他们的灵魂,至今仍被他掌控着。
但他这次的目标的不是他们,而是祭台上那具硬邦邦的干尸。它安静地躺在十字架下,僵硬的指节紧紧握着一把生了锈的黑色手枪。
“好久不见,路凯迪。”男人微笑道,低沉的嗓音闷在面具后面,有些诡异不真切,“你变得……有点陌生了。”
他蹲下身,指节轻扣在尸体的头颅上。如黑色发丝般的物质从他的指缝源源不断地钻出,涌入干尸空洞的眼窝。黑色的细丝如同针线般缝补着这具早已腐烂多年的尸体,修复骨缝,填补血肉,数分钟后,近乎神迹般地将其复原成了栩栩如生的模样。
略显杂乱的黑色直发,麦黄色的皮肤,棱角分明的亚裔面孔。他紧闭着双目,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这样熟悉多了。”男人满意地微笑,从斗篷里取出一根红宝石项链,戴在尸体的颈部。那宝石项链的光芒一下子变黯淡了下去,似乎并不接受这个新主人。
他笑着继续说道,“你休息得够久了,我的盟友。你该醒来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轻轻打了一个响指,下一秒,周身的黑暗被红光瞬间吞噬。
路凯迪从来没有睡过这么漫长的觉。
醒来之后,身体都不听使唤,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勉强能够控制自己的手指,移动了短短一毫米。
脑海一片空白,差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想起来。直到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戴着诡笑面具的男人,尘封的记忆才逐渐浮出水面。
“小鬼……你……”话音戛然而止。他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血液仿佛忽然被激活,一股脑儿涌入大脑,意识再次模糊了。
“路凯迪。”他听到一个慵懒带着笑意的声音,“睡得还舒服吗?”
这道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与付提亚有些相似,但更为低沉,语调和口吻更是截然不同。
更像是他曾经在梦境中见到过的那个“摆渡人”。
路凯迪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身体却不允许。四肢如灌了铅般沉重,他只能勉强抬起手臂,指向男人,“你是那个……死神?”
“有趣的称呼。”男人揶揄道,“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丘易尼。”
丘易尼?路凯迪从记忆的废墟里又挖出来了一角——利尼坦的天煞之子丘易尼,那不就是付提亚吗?
他迷茫地眨眨眼,自己肯定是睡糊涂了,“你是付提亚?你什么时候改名了?”
“有段时间了。”丘易尼站起来,在十字架前缓缓踱步。路凯迪这才注意到,他竟然躺在一张肮脏的祭台上。眼前的场景有些眼熟,他却想不起来这是哪里了。
“听着,路凯迪。我履行了我的承诺,替你找到了鬼杖。”面具男人缓慢却清晰地说道,“我可以替你复活路丝,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帮助我完成一个计划。我们之前的合作很完美,希望接下来,我们能够更加.....亲密无间。”
他抬手,懒散地拂去十字架上的灰,语气同样漫不经心,“你对此,有任何异议吗?”
路凯迪艰难地坐起身,活动着手腕和脖颈,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哎呦,这把老骨头啊……”他自嘲般地感叹了一句,抬头看向男人,含笑的目光暗藏锋芒,“异议?当然,我可有太多问题了。”
他顿了顿,指着男人的面具说道,“但在我提问之前,你能不能先把那玩意儿摘了?我喜欢直视别人的眼睛说话。”
空气骤然紧绷。一阵忽如其来的恐惧攫取了他的心脏。
面具后的那道目光,定定落在了他身上,无声地“翻阅”他——记忆、念头、尚未成形的犹豫,都被依次掀开,又弃置一旁。
他从未被这样注视过,仿佛自己是一副被摊开的明牌,赤裸地躺在牌桌中央。
那一瞬间,他本能地察觉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付提亚。绝不可能是付提亚。
男人戏谑地轻笑了一声,抬手便要摘去面具。
“等等……”路凯迪吞了口唾沫,“我改变主意了。你……还是戴着它吧。”
男人的手顿了顿,却依然轻轻触碰了面具。
银色的金属瞬间融化成了血水,塑造出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深色微卷的头发,古铜色的皮肤,狭长的茶褐色眼眸。他的面庞褪尽了少年时的柔软,下颌线收紧,眉骨微微隆起。火光落入那双深邃的瞳孔中,滞留、吞没,迟缓地消散——仿佛那并非人的眼瞳,而是某种未知的入口。
“开枪,杀了我。”男人忽然笑道。
“你……”路凯迪哑着嗓子,“你他妈在说什么?”他手上凭空多出了一把手枪。
丘易尼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男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胸膛抵住了枪口。
“开枪。杀了我。”那双茶褐色的眼眸里没有期待,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
路凯迪不受控制地扣下了扳机。枪声在空旷的陵墓中炸开,震得骨灰簌簌落下。
丘易尼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正在冒烟的弹孔,黑色的物质从伤口边缘涌出,像受惊的虫群般四散,又在瞬间折返回去。
“秘银铸造的子弹,专门用来对付巫族。”他抬眼,笑意深沉。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像一尊被击碎的石像,从胸口开始龟裂、崩塌,化作一摊黑色的灰烬散落在地。
于此同时,路凯迪颈间的花灵护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明忽暗地闪烁了起来。他伸手触碰那颗玫瑰形状的鸽血红宝石,耀眼的红光骤然迸发。
散落在祭台上的灰烬,开始析出黑色物质。它们从灰烬中重新长出一个轮廓。先是骨架,然后是肌肉纤维,再是皮肤。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只有骨节生长的细微声响在陵墓中回荡。
数分钟后,丘易尼再次站在他面前。赤裸的胸膛上光滑如初,没有任何伤口。他看着路凯迪脖子上散发着红光的花灵护符,挑眉笑道,“它现在归你了。”
路凯迪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为什么?”
“原主人死亡,花灵护符会自动转移给凶手。所有法器的规则,都是如此。”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的声音发抖,“你他妈到底在计划什么?”
丘易尼保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停顿片刻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你,用同样的方法,夺走维纳利斯的权杖。”
路凯迪张了张嘴,无数质问涌到唇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再次提醒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付提亚。是丘易尼。
连秘银子弹都无法杀死他。不死之身,近乎神明的力量。而他路凯迪,在他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所以这不是合作,甚至不是威胁。威胁至少说明对方还在意你的态度,而丘易尼只是单纯地告诉他——他被“征用”了。
不需要问为什么。不需要理解。只需要照做。如果想活着,最好不要忤逆这位死神。
路凯迪并不知道,其实他连“死”的权利,也早就被剥夺了。
沉默了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胸口的躁郁压了下去。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我答应你。”他说,“丘易尼,我愿意跟你合作。”
男人没有再多说,只是微笑着扣上面具,下一刻身影便消散于陵墓的幽暗之中。
路凯迪失神地坐在祭台上,花了很久才理清头绪。
自己为了寻找鬼杖再次进入托勒密陵墓,不出所料地中了亡灵诅咒,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就遇见了酷似付提亚的面具男人。
他耳边回荡起丘易尼戏谑的嗓音,“我需要你,用同样的方法,夺走维纳利斯的权杖。”
荒谬。
从动机上说,付提亚确实想对维纳利斯复仇。但他和丘易尼,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容貌成熟了太多,性格也判若两人。如果不是他在一夜之间长大,那问题只能出在路凯迪自己身上——也许,他失去了这些年的全部记忆。
为什么要借他的手复仇?他区区一个人类,怎么可能打得过利尼坦的女王?他连维纳利斯的面都见不到。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复活妹妹,也同样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他却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丘易尼在他面前起死回生,也是一种证明——他有能力复活路丝。
如果丘易尼真的能履行承诺,他不介意被当成复仇的“工具”。哪怕是一场不公平的合作,他也可以接受。
但到底要如何完成这个任务?
或许丘易尼给予了提示……秘银制成的子弹?
路凯迪离开托勒密陵墓,却发现自己停在沙丘后的越野车早已面目全非。车身锈迹斑斑,轮胎干瘪开裂,油箱里的汽油挥发得一滴不剩。他试着发动,仪表盘纹丝不动——这辆车至少被遗弃了三五年。在此期间,他竟然一直待在这座陵墓。
他靠在车门上,望着无边的黄沙,内心有无数疑问:这几年,他没有吃没有喝,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是说,陵墓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他在里面只过了短短数日,外面却已飞速流转了几个春秋。
他无从得知答案。
路凯迪在沙漠里走了一整天,嘴唇干裂,皮肤被晒得发红。傍晚时分,他终于遇到一支驶向开罗的旅游团车队。他熟练地用阿拉伯语解释自己是在沙漠中迷路的游客,好心的司机让他上了车。
回到开罗的住所,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他翻出藏在保险柜里的现金和证件——还好,这些东西不会过期。
接下来的几周,路凯迪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他通过黑市渠道搞到了一把袖珍手枪,又多次往返于人类世界与利尼坦之间,利用当年积累的人脉,花重金弄到一小块秘银,制成了十二发特制子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路凯迪坐在开罗的公寓里,把玩着那把袖珍手枪,脑中反复推演着一个问题:如何进宫觐见维纳利斯?
他是人类,没有官职,没有军功,甚至连合法的身份都没有。一个来自人类世界的非法入侵者,大概率会被当成骗子或刺客直接拿下。他需要一张“门票”。
一个能让她不得不接见的理由。
*****
利尼坦,温莎金宫。
每日例会刚刚结束,身穿墨绿色托加长袍的议员们纷纷离席。旁听席上的褐发少年却迟迟没有动身,直到殿内只剩下他和女王维纳利斯,才走上前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母后,儿臣昨日说的话是真心的,恳请母后再三考虑。”冬颉低下头,漂亮的茶眸陷在阴影里,收敛了平日里傲气的锋芒。
维纳利斯的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没有回应。她给近身侍卫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上前催促大皇子让路。
“母后!”冬颉抬头望向维纳利斯,眼神执拗而悲愤,“拉曼达监狱是重刑犯待的地方,迦夜受不住那样的折磨。葛琳娜的事与她无关,恳请母亲放了迦夜,她是无辜的!”
“聒噪。”维纳利斯冷冷扫了他一眼,“看来你还是不长记性。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不要再为迦夜求情——否则,我会重新斟酌储君的人选。”
“如果母后放了迦夜,我愿意放弃储君之位。”冬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维纳利斯气得语噎,扬起巴掌,“你这个逆子!”
冬颉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禁闭、抄书、棍刑、鞭刑……什么样的惩罚他都挨过了。他答应过要救迦夜出去,就一定要做到。
风暴即将到来时,殿门处的脚步声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们。一个侍卫慌张地冲进殿堂,跪在女王面前:“陛下,宫门外来了个异族人,声称自己是利尼坦的‘守护者’,说有要事求见。”
“异族人?”维纳利斯皱眉。
“是,陛下。黑发黑眸的东方人,看着不像是利尼坦人。”侍卫谨慎地回答,“他脖子上戴着一条红宝石项链,看上去像魔法圣物。他说,陛下或许不认识他,但一定认识这条项链。”
“花灵护符?”一旁的冬颉忽然插嘴,“难道传说中蒙太拉先祖的遗物……真的存在?”
维纳利斯不置可否:“这里没有你的事,冬颉,退下吧。”
“母后,我刚才的话——”
“退下。”冰冷的语气不容违抗。
片刻之后,侍卫将那个异族男人带到了议事殿。
正如侍卫所说,男人肤色麦黄,五官精致俊朗,面容瘦削,棱骨分明。黝黑的瞳孔如黑曜石般深邃,微微上挑的眼尾散发着东方面孔独特的气质。他穿着一件剪裁古怪的黑色修身外袍,前方有一列黑色纽扣将衣物固定,微长的黑发没入高耸的衣领。
“路凯迪见过女王陛下。”那高瘦的异族男人轻巧地打了个招呼,流利的利尼坦语听不出一点口音。
“大胆,见到陛下竟敢不行礼!”侍卫怒喝一声,佯作拔剑。
而那不知好歹的人类却嬉皮笑脸地说:“抱歉啊,我们那里规矩不太一样。您看,您没与我握手,我也没向您行礼,我们算是扯平了吧?”
话音未落,明晃晃的剑刃便送到了他脖子底下。敢跟女王这么说话,这路凯迪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谁知,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女王却摆了摆手,示意侍卫把剑放下。
“你身为人类,却妄称自己为利尼坦的守护者。”维纳利斯微抬下颚,冷冷睥睨着这名不知来历的异族人类,语气藏着几分不以为意。
“我来得确实唐突,陛下怀疑我也情有可原。”路凯迪微微一笑,从衣襟里挑出一条鸽血红色的宝石项链。精美的做工一看便价值不菲,玫瑰花状的吊坠散发出微弱的红色光晕,“这条项链,或许能够打消陛下的疑虑。”
他自信地清了清嗓子:“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花灵护符的第四十七代传人,我的家族在人类世界驻守‘穿越之门’已有两千三百年之久。利尼坦或许已经将我们遗忘,但我们世世代代恪守使命,守卫利尼坦免于外族侵扰。”
“你如何证明自己不是外族人?”侍卫替女王问了话。
“我无法证明。我们家族与人类通婚,到了我这一代,身上色利安的血脉恐怕已所剩无几。”路凯迪坦言,真挚的眼神不像在说谎,“但我们从未背叛过守护利尼坦的使命。”
“如果你所言属实,为何不老实待在人类世界驻守大门,来利尼坦做什么?”
“为了这个。”路凯迪从那件古怪黑袍的前兜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平板金属,“我的父亲临终前嘱托我,一定要将它交给陛下。”
侍卫刚要上前去取,路凯迪却躲开了他的手:“恕我无礼,这件物品必须单独交给陛下,外人无权查看。”
他微笑看着侍卫,后者下意识再次握住剑柄,转头向女王请示:“陛下,此人来意不善,言语不敬,卑职这就将他押入地牢。”
“不必。”维纳利斯的眼神中冉起几分兴致,纤长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你退下吧。本王倒要看看,这位人类世界的‘守护者’,要给本王带来什么宝物。”
路凯迪的嘴角难以察觉地上扬了一毫米。
——就这么轻易地骗过女王了?
目送侍卫离开后,偌大的议事殿只剩下他和女王两人。
他恭敬地双手捧着所谓的“宝物”——一个刚从黑市淘来、空空如也的二手手机——缓缓移步上前。
然而,女王却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她那双与付提亚如出一辙的茶褐色狭眸一动不动地锁定在路凯迪身上,散发出无比强大的压迫感。仿佛只要路凯迪露出一丝破绽,她便会毫不留情地斩断他的脖颈。
她果然还在怀疑他。
“你认识巴德尔?”她无视了路凯迪举在空中的手,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问题。
路凯迪眼神一凝,心中顿感不妙,却仍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不曾听说。”
他表情的细微变化没逃过维纳利斯的眼睛。
“你说谎了。”她微微偏头,用手撑着下巴,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能够打开穿越之门的只有你我二人。是你帮助巴德尔去了人类世界。”
该死。路凯迪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这个利尼坦的女王比他想象的聪明,是他轻敌了。说多错多,他不能再继续周旋下去,只会露出更多马脚。他的目标是刺杀,不是圆谎。
“陛下英明,我确实有一些难言之隐……陛下不如先过目我手中的东西,所有的误会便会迎刃而解。”路凯迪举高了手机。
维纳利斯的目光垂落在手机上。
——就是现在!
刹那间,路凯迪从袖口翻出袖珍手枪,对准维纳利斯扣动扳机。
但一根凭空出现的藤蔓拦腰将他打翻在地。子弹偏离轨道,射歪在王座的扶手上。他原地翻滚了几圈,刚要起身,地面生出无数藤蔓,缠住了他的手脚。
维纳利斯轻笑一声,从王座上站起身来,露出藏在袖摆里的手——她始终握着那把金色的权杖,只等他出手的那一刻。
“不自量力。”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地的路凯迪,眼神中满是轻蔑与不屑,“区区人类蝼蚁,也敢行刺本王?”
路凯迪自嘲地苦笑。他知道自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行刺利尼坦女王,果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说,你跟巴德尔是什么关系。他现在人在哪里?”
“您和巴德尔,又是什么关系?”路凯迪迎上维纳利斯的目光,明目张胆地笑着反问。
那双茶褐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散发出危险的信号。
一条布满倒刺的荆棘朝他后背袭去,连皮带肉地蹭掉了一大块,他闷哼一声。
“您如此在意巴德尔,这件事……国王知道吗?”路凯迪咬紧后槽牙,挤出笑容。
维纳利斯眉头一紧,眼中腾起杀意,显然被触到了逆鳞。
路凯迪却像没察觉到自己危险的处境,还在继续挑衅:“您怎么还生气了?不会被我说中了吧?我只是小小的蝼蚁,您可别跟我一般计较。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对您的名声可不太好……巴德尔要是知道了,可就要笑话您了。”
维纳利斯举起了权杖。
晦暗的殿堂瞬间被红光照亮。一道承载着雷霆之怒的死咒,落在了路凯迪身上。他认命地闭上眼睛。
然而,路凯迪颈间的花灵护符忽然闪烁,幻化出红色坚实的光盾,抵挡住了那道咒术,将它反弹向维纳利斯。后者瞬间击飞数米远,重重倒地。
维纳利斯捂着受伤的腹部,难以置信地瞪着路凯迪。虽然咒语的威力不至于取她性命,但也伤得不轻。
光盾融化了缠绕在路凯迪身上的藤蔓。他惊讶地睁开眼睛,目光停滞了一瞬,似乎明白了什么。
维纳利斯气急败坏地举起权杖,再次对路凯迪发动死咒。这一次,权杖对她的指令无动于衷。
——权杖,失灵了。
路凯迪冷笑一声,捡起地上的枪,锁定维纳利斯。在后者惊愕且愤怒的目光下,一把夺走了她手中的权杖。
失去了权杖的维纳利斯,力量根本敌不过路凯迪这只小小的人类蝼蚁。
要杀了她吗?
不。复仇的事,还是留给丘易尼亲自动手吧。
但花灵法杖可是个好东西,现在归他所有了。
维纳利斯在枪口的威胁下,眼睁睁看着路凯迪咬破手指,将血挤在杖头的红宝石上。花灵石绽放开来,迸发出耀眼的红光。
路凯迪微笑着将手枪收回袖口,高声喊道:
“来人——至高无上的王之权杖,指认了新的国王——人类,路凯迪!”
可惜,路凯迪自封的王位并没有被赶来的侍卫们认可。在一圈刀剑的威吓下,他被迫放下了权杖。这位人类“神选之子”还没有学会怎么使用他的法杖。
他被押送进了温莎金宫地下的牢房。
好消息是,他成了重要的□□,审讯结束前暂时死不了。坏消息是,如果元老院判定他有罪,等待他的是谋权篡位的极刑。
在牢房里被关了三天,没有任何人提审。他开始感到不安,但也无计可施。
第四天夜里,牢房迎来了意料之外的访客。
“丘易尼?”路凯迪扬起眉毛。
戴着银色金属面具的男人凭空出现在牢房内侧,而门锁却完好无损。路凯迪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你应该不是来好心救我出去的吧?”路凯迪话里带着讥讽。
“不是。”丘易尼的语气慵懒如常,“我是来道贺的。”
“道贺什么?”
“成为利尼坦的国王。”
路凯迪翻了个白眼。“我差点栽在你手里。为什么不把真正的计划告诉我?我早知道自己是去送死,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挑衅女王是一回事,挑衅死神是另一回事。他真是嫌命太长。
“你活下来了。”丘易尼没有生气,“忘了告诉你——谁都可以杀你,唯独维纳利斯不行。”
在路凯迪疑惑的目光中,男人缓缓道出原委。
“蒙太拉铸造两件花灵圣器时,为防止国王与守护者自相残杀,设下了‘不可背叛’咒。任何一方攻击另一方,都会被剥夺圣器的归属权。”
他低沉地笑了。“维纳利斯,被永远剥夺了‘神权’。你可以安心当利尼坦的国王了。”
“我那只是逢场作戏。”路凯迪叹了口气,“元老院不会荒唐到听信一个人类的谎言。”
丘易尼倚在墙上,抱臂望着他,半晌后才幽幽开口:“打赌么?”
那狡黠的口吻,倒是有几分付提亚的影子。
“赌什么?”
“我赌很快会有人来救你出去,辅佐你成为国王。”
“赌注呢?”
“我赢了,你就乖乖做利尼坦的国王。你赢了,我送你回人类世界。”他顿了顿,“合约不变,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会复活你妹妹。”
“这算哪门子赌局?”路凯迪挑眉,“输赢都是我占便宜。”
丘易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时间不早了。”面具男人转身,“我还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后会有期。”
*****
告别路凯迪后,丘易尼来到了北侧的另一间牢房。
维纳利斯被缴械之后,温莎金宫的所有结界一并失效。曾经戒备最森严的牢房,如今拦不住任何人的脚步——当然,即便结界完好,也拦不住丘易尼的脚步。
牢房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脏兮兮的女人。干枯的黑发像海草般打满死结,浑浊的眼珠神情涣散,若不是鼻翼还在微弱翕动,与死人无异。她对牢房里凭空出现的男人视若无睹,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葛琳娜。”丘易尼蹲下身,双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不认识我了吗?我们几个月前刚刚见过……不是吗?”
女人看见他眼睛的一瞬,失声惊叫。墨绿色的眼瞳里满是恐惧,像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别害怕。”丘易尼温柔地笑了,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我知道,想杀我的人不是你。你只是那个人的傀儡。”
葛琳娜拼命点头,眼眶里涌出浑浊的泪。她张牙舞爪地在空中比划,嘴巴发出怪异的声音,词不成句。
“可怜的姑姑。”丘易尼用大拇指按住女人的太阳穴,“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一缕黑色的细丝钻进她的皮肤。女人立刻像被附身般翻起眼白,浑身痉挛抽搐。
葛琳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连同记忆一起涌入的,还有她灵魂深处的痛苦、折磨,以及近乎碎裂的意志。丘易尼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直到记忆中出现了那个银发少女,他的眉头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
“果然是你——杀死了鸿蒙之主。”他眼神中的笑意变得深沉,“但你似乎……落了一样东西。”
他轻轻挑动手指,一缕青蓝色的烟雾从女人的额角渗出。
烟雾飘向空中,缓缓凝聚,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鬼影——瀑布般的长发垂及腰际,姣好的五官如白纸般淡漠,空洞的双眸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前方,宛如一幅来自东方的水墨美人画。
丘易尼伸出手,指尖划过少女虚空的轮廓,嘴角的笑意阴冷而克制,“可惜……只是你的一部分。”
鬼影在空中缓缓消散。
黑发女人也慢慢失去意识,脑袋无力地垂落。
丘易尼收回手,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葛琳娜,从今日起我会帮你——完成你哥哥交给你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