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坡树》嗖嗖不是嗖

2、山花巷

　　出租车停在广场。
　　秦琴的家在巷子的深处，这里弯弯绕绕的要爬好几节楼梯，林札提着行李跟着走了十分钟才到巷口。
　　他借着昏黄的路灯眯着眼看立在街边的水泥街牌——山花巷。
　　遐想涪陵岸，山花半已残。林札忽然笑了，这句诗倒也符合这里。
　　踩着半潮湿的水泥地向前进，黑暗逐渐覆盖上他双眼，在夜里更似琥珀，熠熠生辉。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味道，忽然闯入他娇生惯养的鼻腔黏膜，好看的眉毛轻轻皱起，却没说什么。
　　秦琴带着他走进一个筒子楼，楼梯间很狭小，他轻轻一抬头就能碰到一鼻子灰，修长的身躯被迫弓着身子上楼。虽然早已料想到她生活的不太好，但现在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林札却异常沉默。
　　谁都不想从吃穿不愁的大小姐变成柴米油盐都要计较上分毫的市井妇人。秦琴也是如此，但她还是这样生活了十多年。
　　筒子楼很小，一层只能住左右两户人家。林札看了一眼身后的邻居门口，鞋架就这样摆在旁边，上面有一双白色的球鞋。
　　“隔壁住着的是一个男孩子，”秦琴解释道，“小川和你差不多大，今年也上高一，他也不容易，好在成绩好，市里给关照，自己也打工，一个人住生活才不至于太差。”
　　他不自觉挑了半边眉，有些好奇。
　　外边的店铺大多数都关门了，秦琴怕外面的那些东西太重油了林札吃不惯，回来之后放了包就撸起袖子进厨房一顿捣鼓。林大少爷也没太讲究，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便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静音了很久的手机拿出来。
　　秦婉如交代的事情他还记得。
　　摁亮屏幕，他才发现有几条信息。有一条来自秦婉如，另外几条来自以前的同学，他随便挑了几句敷衍的回复了一下，又给秦婉如发了一条报平安的消息，最后微信又归于平静。他又等了大概五分钟，只弹出来一条新闻，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林札看着备注为“老顽固”的联系人沉默片刻，退出软件开始玩某大逃杀游戏。
　　不理就不理，老子跟你犟到底。
　　他心里带着气，拿着一把AK把那一小片区的人全清了一个没留，大少爷一边舔着包一边用力摁屏幕。直到结算阶段他也没能消这个气，刚想开第二把，转头见秦琴端着一碗烫手的馄饨出来，赶忙放下手机去接。
　　“烫，我来就好了。”秦琴放下碗筷擦了擦手上的水。
　　“谢谢您。”
　　“没事儿，我们这里吃辣的多，就算是不辣也带点辣味，我还怕你吃不惯。”
　　“没关系，我可以吃一点点，麻烦您了。”
　　“小札，你吃完饭把碗放那就好，最里面的房间是你的，床我已经铺过了，对面那一间是厕所带淋浴间的，你把东西收拾收拾洗完澡就赶紧睡吧，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
　　“好……”林札被秦琴一番唠叨晃了神，低头吹了吹筷子夹起来的一颗馄饨放入口中。
　　大颗的肉裹着薄薄的一层面皮撞击着舌尖，里面放了香菇和葱花，淡淡的香味也漫入味蕾，最后全部下肚，暖到胃里。他大抵是真的饿了，一碗馄饨吃的比谁都香，平常就不多的少爷形象此刻就荡然无存了，最后他连汤一起喝完，擦了擦嘴冲秦琴笑着说谢谢。
　　那大抵是林札十六年以来第一次这么真诚的向一个人说谢谢，没有少爷的架子，也没有青春期男孩的别扭，大大方方，油然心声的感谢。
　　秦琴不会知道，那碗馄饨是他后来在凡尘世俗中奔波劳碌时也会思念的明亮的念想。
　　碗筷被收回柜子里，秦琴悄悄和上门，房子里归于深夜的平静。
　　现在是夏末，偶尔还有几声蝉鸣萦绕在屋外，夏风呼呼刮过窗棂，又打向叶梢，带起一阵呼啸声。林札其实认床，但他躺在床上时却没有再思念原来那张铺垫着蚕丝和绸缎的大床，相反的，这张睡着有些膈应脊骨的木板小床却带给他些许温暖。
　　他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林札是被手机的闹钟吵醒的，昨晚太疲劳几乎沾床就睡，这会他关掉闹钟却没有平时的起床气，反而隔着蚊帐望着天花板起边的墙皮发着呆。
　　行李箱迟早还要搬进宿舍，他干脆没做收拾平摊在了地上，蹲着从收拾好的一叠叠衣服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这大概是他衣柜里最不起眼最廉价的。大少爷带的东西不多，除了季节性的衣服和贴身衣物，就是几件廉价半袖和几条他穿惯了的裤子，连鞋子都只拿了三双穿过的球鞋，他原来房间里那十几双收藏的一双都没动。
　　换好衣服，林札拿着昨天秦琴拿给他的洗漱用品去卫生间刷牙。
　　可能他起的太早了，秦琴的房间还紧闭着，他打算打扰他们，穿上外套拿了手机打算出门逛逛。
　　昨天晚上太过昏暗，林札七拐八拐凭借着记忆才找到巷口的那块水泥街牌，对着巷口找了个角度，按下了快门。
　　“新地点，新开始。”他发了个朋友圈，没有设权限，就是故意发给林珵烨看。
　　顺利发出去以后，林大少爷心情极好向外走去。
　　城市苏醒，环卫工人开始工作，清扫路面，扫除城市起床的戾气，带来一片洁净。早餐铺烟雾缭绕，带着面点的香味，林札逛了逛周围，小店里菜品琳琅满目，他下意识越走越远，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最后在一家小面馆驻足。
　　“欢迎光临，早上好哟。”老板娘带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随着他推门而入传出。
　　林札点头微笑了一下，“阿姨，小面有什么推荐吗？”
　　“小伙子你是才来的吧？”
　　“嗯，我来这边念书。”
　　“那嬢嬢请你吃面嘛，这里豌杂牛肉最好吃了，你吃几两？”
　　他一时没听太懂，愣愣地“啊？”了一声。
　　“阿姨说请你吃面，这里豌杂牛肉最好吃，问你要几两。”他这才注意到旁边坐着一个男生，薄薄的单眼皮低垂着正在夹碗里的面，他长得还不错，算林札见过比较好看的了，抬眼看他时却很欠，语气冷冷冰冰，让他对他好感不起来。
　　没我帅，林札臭屁想。
　　男孩子的攀比心理此时此刻就能看出来了，没有男孩子会承认对方比自己帅，林大少爷也不例外。
　　他虽然不爽，但还是回答了阿姨，“不用的阿姨，我付钱吃，您看着做吧。”
　　阿姨笑着应了一声进厨房了，煮面的间隙又出来，用不标准普通话冲他喊，“阿姨请你吃，就当欢迎你。”
　　欢迎你来到C城。
　　林札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应下来。
　　面上来的很快，他拆开一次性筷子刮了刮倒刺，热乎乎的吃了一口。面本身带一点酱汁的辣椒，昨晚对秦琴说的可以吃一点辣椒也不是骗人的，但他还是有些被辣到，猛喝了一口茶水才缓过来。
　　“阿姨，很好吃。”
　　“那就好。”
　　他暗暗决定下一次还要来再吃一次。
　　三两面足够让他填饱肚子，店里的另外一个男生已经走了，林札留下了阿姨的联系方式，朝阿姨挥挥手道别便向来路回去。
　　但他完全高估了自己，在他第三次转回原地时，他才意识到C城的交横错杂，只要稍微走错一条路，便又是另外一条相像的路。
　　他挠着后脑勺，站在原地无措。
　　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抓上他袖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扯走了。他抬头，是刚刚在面馆的男生。
　　“喂！你干什么？你带我去哪？”
　　那人扯着他走着，穿过巷道，最后来到了他熟悉的大门口。
　　林札有些窘迫，男生早就放开了他的袖口，站在那看着他，单薄的眼皮衬得他有些轻蔑，仿佛在无声对着他说，“你是智障吗？”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脸青一阵红一阵，最后就憋出来一个“谢了”，转身朝巷子里面跑去。
　　“诶小札你跑哪去了？我找你好久了？你怎么起这么早？”秦琴开门时还有些疑惑。
　　“我……我出去转了转，我还有点困，先回去睡了。”
　　秦阿姨看着耳根有点红的林札不明所以，又见一个身影走上来，“哎小川，早啊。”
　　顾袀川点了点头，“秦阿姨早。”
　　“上回我们家孩子的考试可真是多亏了你的补习啊，他考得可好了，还被老师表扬了。”
　　“是小路自己很努力。”顾袀川看了看手表，抬手开了门。
　　秦琴估摸着时间，“你是不是得去打工了？我那锅里还蒸着糕点，待会儿你拿点走。”
　　“……麻烦了。”
　　“不麻烦，邻里间相互照应嘛。”说罢进了厨房又开始捣鼓。
　　林札在房间里当然不会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他只觉得尴尬至极，一股尴尬感直接从脚蔓延到了头顶，透过脊椎，大少爷暗暗发誓此后看见这个人要绕着走，不能再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