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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担架上的人 那手臂无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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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医师院丹房,罗玄正在领着医童炼制丹药。
侍女燕儿探头探脑,见到罗玄看过来,立马道:“大医师,那个陈大侠又来了。您要不要出去看看呀?他这一天到晚的,在咱们院外站桩呢。您要不出现,他该像昨日一样,从早晨等到天黑了。”
罗玄看着丹炉药材,没有抬头:“其余使者都走了吗?”
“他们本来是昨日要走的。但前天晚上践行宴后出事了。那个姓梁的两兄弟中的弟弟……”燕儿原本幸灾乐祸的笑容,在看到罗玄一脸面无表情时,收了收。
医童想搭话,问问是否是“冒犯大医师然后被教主割了耳朵的那个”?但对炼丹制药,罗玄素来极严肃,医童不敢闲话,只得憋住了。好在大医师并未让燕儿即刻出去。
燕儿继续道:“他那晚欺负客馆的一个姐姐。他以为那姐姐给他打扫屋子,便是奴婢。说什么应该自称奴婢,再给他下跪。哼,‘奴婢’的称呼和跪拜,那是齐琅伪教主时的恶规矩,教主一上台就给废除了。教主都不让我们自称‘奴婢’和下跪,他算什么东西?”
燕儿说“聂小凤不让下跪和自称奴婢”,是夸大其词了。虽然栖凤宫上下一般都是自称“我”,没有人自称“奴婢”,但也不乏犯错后战战兢兢下跪、自称奴婢的情况。
燕儿想到那个流言,说什么大医师跪着伺候教主洗脚,不禁表情不自然起来。
燕儿的手都不知往哪放了:“那个……那姓梁的触犯我们冥域的律条,当然不能想走就走。因着他的缘故,其余人也没走。”
燕儿偷觑着大医师的神态,却只见他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忽然,远远地传来说话声,随之而来的,是数人的脚步声。
“曼罗,曼罗!”陈天向连连唤着,由远及近。
数人靠近到了花园,陈天向似是阻止不及,只好追来了。
罗玄走出丹房。门外是陈天向、余曼罗,还有瞪向两人的门房小厮。
陈天向拉扯着余曼罗。一见到罗玄,目光有点虚,蔫头搭脑的,像只委屈的小狗。余曼罗甩开陈天向的手,一见到罗玄,收敛了残留的烦躁和怒气,却仍昂着头,故作平静守礼的神色中是分明的倔强。
“前辈,您是否同意我与天向的亲事?天向说,婚姻大事,他须求得您的准许。”
“曼罗!”
余曼罗愤愤扭过头,不看陈天向。
罗玄有些无奈:“天向,你已经大了。你自己的事,自己作主便是。”
“师父!”陈天向又扑通跪下了,眼睛泛红。
罗玄伸手扶他。陈天向却不肯起身。陈天向抓着他的衣袖,仰着头看他,泛着胡茬的脸上仍是孩童般的一腔诚挚:“师父,求您和我一起走。您留在此地,天向实在放心不下。”
罗玄心里一紧。从一开始,他不想见天向,便是内心深处隐隐在逃避这个提议。
“前辈,得劳烦您再跟他聊聊。不然,他便总赖着不肯走了。”余曼罗即使诚恳地说话,也带些飞扬跋扈的味道。
陈天向果然见师父面色不虞,似旋即转身便要走。
门外又有人来了。小厮连忙迎出去。来人是聂小凤身边的两个侍女。
“大医师,这两人找您麻烦吗?”侍女阿莫警惕地望向陈天向、余曼罗。像是罗玄一点头,她便要帮忙驱赶二人。
“没有”罗玄平淡否认,“有何事吗?”
“是教主有请。”
罗玄心更乱了。索性谁他都不见了。
“我有些不适,想清静一下。”罗玄说完,便要结束对话。
“大医师!请您借一步说话。”阿莫道。
罗玄顿了一下,还是道“过来吧”,将人领到了正堂。
“大医师,若是您身体无大碍的话,不如还是走一趟。教主肯主动见您,您却拒绝,岂非正如林公子所言,您怨恨教主了?若实在觉得抱恙,待见过了教主,您亲自跟她说便好了。有误会而不相见,只会加深误会。教主这两日还在气头上,若是让林公子说动了,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想想您这两个惹事生非的正道朋友。”
罗玄的态度终于松动了。
罗玄随着阿莫要出门。医童跑了过来:“先生!您要出门吗?”接下去的步骤,他们还有些不甚明了。
罗玄随口道:“一个时辰后,把药汁取出。我去去便回。”
陈天向与余曼罗守在大医师院,一直到夕阳西沉,夜幕降临,“去去便回”的罗玄也还是没有回来。罗玄走的时候,可还是早上。现在,一整个白天过去了!
“不行,我不能就只在此干等着。”陈天向突然出声。
余曼罗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连忙道:“你别做傻事。若惹怒了女魔头,你打得过吗?最后不还得连累你师父替你求情,再受女魔头折磨。”若非为了打消他的念头,余曼罗也不想专挑陈天向的痛处戳。陈天向身上伤势不轻,实在不能再动手了。
陈天向肉眼可见地纠结起来,却仍旧道:“那我就只能一直等吗?万一……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似是想到什么极可怕的情形,他的脸刷地苍白,喃喃道:“我明明就在师父身边了,却什么都做不了!”似是说给自己听的。
又等了一刻钟。陈天向面色越来越糟糕。他不是发脾气,而是整个人都像是要丢了魂似的。余曼罗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余曼罗很确定,如果他师父真的有事,恐怕天向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的坎儿了。
“曼罗,我……”
不待陈天向说完,余曼罗站起了身:“那走吧。”
“我一个人去就行。”
“闭嘴!”
两人夜探栖凤宫。
“走这边”余曼罗引领着陈天向,七弯八拐的,走的并不是正常的宫道,而是自己开发的荒僻路径。看她那笃定的神色,似乎对怎么走挺有把握。陈天向不由得惊诧:“曼罗,你来过?”
余曼罗摇了摇头:“没来过。但我给你师父下了‘蜂王追’。”果然,陈天向发现余曼罗随身携带的小布袋在嗡嗡作响。
蜂王追是千毒门独门追踪膏,无色无味,性状透明,抹匀后碰触无感,陈天向不止一次见过。但是,‘蜂王追’是要接触对方身体,才能够下的。余曼罗并没有挨到罗玄一片衣角。
“咱们今天闯进去之前,我给你手上抹了‘蜂王追’。你抓过他的袖子。”陈天向想起,自己跪下时,确实是抓过罗玄衣袖的。想到自己下跪,陈天向有些脸红,虽然见到罗玄后,他几次三番下跪了。余曼罗也是看不惯他这个样子的,也避忌说他“下跪”。
“可是,你怎么提前知道,师父他会走?”陈天向疑问道。
“我不知道,只是预防万一。”余曼罗顿了顿,还是主动解释道:“今日,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一直不闯进去,最后突然就闯了进去。其实,我是远远看到栖凤宫那边来人,怕出事。所以情急之下,才赶在她们进来前,先冲进去。只有我们先到,先与你师父说上话,我们才算原本就在的客人,也才能正当地在场。”
陈天向在罗玄门口等待时,余曼罗时不时就没影了。最后,余曼罗忽然跑过来,就发怒闯进去。陈天向只以为她耐心耗尽,就怕她要发脾气冒犯师父,却没想到,原来余曼罗心中有盘算。
“曼罗,我就知道,你不是胡乱闹脾气的人!”陈天向欢喜道。
余曼罗冷哼:“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单纯因为等得不耐烦冲进去,我就是胡乱闹脾气的人喽?”
陈天向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太聪明了,如此随机应变,真是女中诸……”陈天向的“女中诸葛”还未说完,余曼罗忽然示意他噤声。陈天向目光穿过树荫,向远处望去。
一行四人正在靠近。前方一人提着灯笼,后面两人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侧前方是一个招呼的侍女。
算上担架上躺着的人,就是五人。
此时夜色正浓,陈天向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见拐弯时,抬担架的人动作幅度稍大,担架上的人手臂便被甩了出来。
那手臂无力垂耷着。
莫非这是一个死人?
“小心点!”侍女一边嚷着,一边把担架上人下垂的手臂捞回担架。随着提灯笼的人脚步一停,火光离担架近了点。陈天向猛地看清了担架上那人的长相。
是师父!
陈天向脑袋轰隆一声炸响,不顾一切俯冲而下。
直到凑上前,听到罗玄的呼吸心跳声,陈天向一颗心才算落回了胸腔。
陈天向从树上俯冲下来时,脑袋一片空白,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理会护送罗玄的这四人。
待到余曼罗打晕这四人,尖叫声已经撕裂了夜空。远处的巡逻队正朝这里奔来。
陈天向试图唤醒罗玄,余曼罗连忙道:“此地不宜久留。带上你师父,咱们先离开这儿。”余曼罗当机立断引路,陈天向背起罗玄,紧随其后。
来到一处极僻静的巨石丛中,余曼罗松了口气:“好了,你看看你师父,应该没事吧?”
陈天向小心翼翼把罗玄放在巨岩上,开始给罗玄推拿。
罗玄慢慢转醒。
“师父!”陈天向喜极而泣。
“天向?”罗玄看到头顶的夜空,又看到陈天向激动的神情,一时有些迷惘。
陈天向擦着眼泪:“师父,还好您没事,不然,天向真不知如何是好!”
罗玄晕迷前是在聂小凤卧房之中。聂小凤跟他打了个照面,就把他击晕了。
三年来,每隔几个月,聂小凤便会把他弄昏迷一次。但通常情况是,让他毫无知觉地睡过去。比如,两人一起睡觉。聂小凤给他用了迷香或迷药,让他酣睡些时辰。这样一见面就简单粗暴地打晕他,也是头一遭。
“师父,你有没有受伤?方才,我看到你在担架上被人抬着走。”
“我没事。”
“那你为何会晕迷啊?”
罗玄很清楚聂小凤为何打晕他。但这就说来话长了。其中牵扯到冥域的秘境,更是不能对天向讲的。
冥域秘境!
此刻,罗玄坐起身,看到这漆黑夜空下的一块块巨石,恍然发觉,此时此刻,自己与陈天向、余曼罗正处在那秘境的上方。三年前,他便是在此听到了景弟与灿哥的谈话。
“我们速速离开栖凤宫”罗玄道。他不说“离开这儿”,而是说“离开栖凤宫”,便是不想让陈天向与余曼罗多想。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夜空中,一声盈满浩荡内力的声音由远及近。前一句“既然来了”,是远远传来的,后一句“何必急着走”就已到了近前。
来人正是聂小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