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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等级与平等 “齐琅二十 ...

  •   议事厅上,当聂小凤问起张醒一案进展时,右护法齐墨只觉得头皮一紧。

      俊彦大会是齐墨全权负责操办的。结果,比赛射击场上,选手张醒直接刺杀教主。出了这么大纰漏。聂小凤勃然大怒,命她的对头——左护法计溪炅负责彻查。

      聂小凤因为太过震怒,从派活儿给计溪炅起,就在说:“溪炅,你给我查仔细了。如果有正道细作混入冥域,一定要揪出这害群之马!”

      齐墨以为,计溪炅必定趁机打压自己。

      虽然,计溪炅一直说“还在查”。对于是否有细作的存在,她没有给出肯定或否定回答。但齐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计溪炅平白就可拿到一个天大的把柄,岂会轻易放过自己!

      却不料,今日在议事厅上,计溪炅却道:“启禀教主,毒箭之所以能入场。应不是因为有正道细作,而是因为齐琅遗毒。”

      齐墨很意外,没有吱声。不吱声,也因为,每次讲到齐琅,齐墨总是不免心惊的。她靠着背叛齐琅的功劳,在齐琅死后,成为冥域右护法。但她到底姓齐。

      “少拐弯抹角了,直接说吧。”却是聂小凤在催促。

      计溪炅恭声称是,道:“教主,您知道,齐琅二十年前推行的‘等级令’,把人分为‘贵族’、‘平民’、‘奴隶’三等。教主您一年前,正式下令废除了‘等级令’。‘等级令’虽已废除,但毕竟已实行了二十年,早已深深烙印在了许多人心里。”

      “等级令”也是“古法派”与“今法派”的一大分歧。当初,努长老与计溪炅一天到晚嚷嚷着要废除。拉拉扯扯许久,聂小凤才最终裁定废除它。

      在要求废除“等级令”时,努长老和计溪炅为首的“古法派”,主张赦免所有奴隶。似乎这也是顺理成章的。“奴隶”、“贵族”,这都是等级令下的产物。既然废除等级令,“奴隶等级”便不该再存在。

      但面对这样的主张,聂小凤也并没有一口气答允。

      聂小凤的考虑很实际。江畔川谷和永安甸中的冥域旧公田,好好地由奴隶耕种着。若都赦免了,旧公田怎么办?把奴隶变成佃农,收入大打折扣不说,很多杂活儿,也短了人手。还有冥域谷的新公田,由俘虏们开垦耕种。聂小凤原本也计划,俘虏们的身份将是奴隶。若将奴隶等级彻底废除,那岂不要给俘虏平民的待遇?

      这些俘虏,当初饶他们一命,都是聂小凤大度。凭什么给他们恢复自由身?如果他们没事了,那死去的同袍,多冤呐!

      聂小凤也没有明说,不给废除奴隶等级。她当时的态度是,这个暂缓商议。即将农忙呢,不宜变动,先把这一茬水稻收割了再说。

      小凤打算继续使用那些奴隶。但水稻一收获完,努长老就立马旧话重提了。还是在纪念杀死齐琅的周年庆祝上。努长老不管聂小凤黑脸,不管周边人的明示暗示,不管不顾又提出释放奴隶。还凛然表示,在这个庆祝杀死齐琅的大喜日子里,谈论释放奴隶是极其合适的。

      她说,因为很多奴隶当初是反抗齐琅的勇者。永安甸沦陷后,反抗激烈者都被贬为奴隶。教主您既然拨乱反正,诛杀了齐琅,岂能不给那些人平反呢?

      好吧,一个大喜的日子,一下子把聂小凤架到了道德高位。聂小凤杀齐琅,也的确是打了替天行道的名头。

      于是,聂小凤只好认了,让反抗齐琅而沦为奴隶者,都恢复了平民身份。

      又不久,计溪炅在议事厅讲起一个小故事。

      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儿。她没有罪过,唯一的罪过只是,长得太漂亮了。两个男贵族,因为女孩而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最后,齐琅教廷官判决,女孩沦为奴隶。

      聂小凤只得表态:“这个女孩儿自然可怜。本座现在就赦免她的奴隶身份。”

      但聂小凤也不轻易上当,话锋一转,就又立即说:“但是,计护法,一个罪犯受冤,你不能说,所有罪犯都该赦免。我也看了一些案卷。有些是因为劫掠,甚至杀人而沦为奴隶的。岂可不分青红皂白都给赦免了?”

      聂小凤说不能一刀切,把罪犯都给赦免了。意思是,因犯罪而沦为奴隶的,还是继续做奴隶吧。聂小凤只想含糊过去。

      在“古法派”要求下,聂小凤赦免了一堆反抗齐琅的人,又废除了“奴隶的孩子也为奴隶”的规矩。于是,旧奴隶就少了七八成。

      再赦免下去,旧奴隶都要跑光了。

      聂小凤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计溪炅居然主动请缨,要把一个个旧案重新审理。你说不能一刀切。她说,那好,我一个个案子跟你掰扯。

      案件数量多,时间久远,非常庞杂,一一重审能累死人,但计溪炅真就这么做了。

      计溪炅硬是点灯熬油、日理万机,把二十年多来的所有因犯罪而沦为奴隶的案子都给重新审理了一遍,又释放了许多奴隶。

      接着,努长老和计溪炅又主张,把贩卖来的奴隶,也放归。

      贩卖来的奴隶,多是一些外乡人。比如汉人的商队,商旅途中被绑架,沦为奴隶。从道义上说,也没有不放归的道理。

      于是,到今年初,再一统计,聂小凤吓了一跳。旧奴隶剩得连一成都不到了!连聂小凤自己都觉得鸡肋了。

      好消息是,旧公田也没有荒废,都还在种。坏消息是,旧公田的数量也少了一半。

      那些旧公田,原本有不少就是没收自奴隶的。那些反抗齐琅的勇者,既然恢复了身份,自然要把她们的田地发还给她们呀。

      聂小凤喜欢人赞美她的功绩。但让她为了几句赞美,平白损失利益,她又不愿意。因此,对于“古法派”要求的彻底废除奴隶等级,聂小凤至今也没有松口。

      “咱们现在谈的是张醒刺杀我的事,怎么又谈到‘等级令’了?”聂小凤不耐烦道。

      计溪炅神色不慌不忙,态度却极恭敬:“教主容禀,此次,参加俊彦大会的选手,在他们入场时要出示的‘身份劵’上,也都是标注有等级的。张醒的‘身份劵’上,标注的是‘贵族’等级。”

      听到这里,齐墨不慌了。

      齐墨是贵族出身。她骨子里就确信,自己比别人更高贵。力主延续“等级令”,也是齐墨的一贯主张。于是,虽然聂小凤正式废除了“等级令”,但一直以来,齐墨所代表的“今法派”却并不遵守。

      “身份劵”上标注等级,是延续去年俊彦大会的做法,也是聂小凤默许了的。齐墨将心比心,自己若要挑选枕边服侍者,也会问一句,这人出身几何。给选手标等级,是她齐墨贴心,而非什么违逆教主法令的疏失错误。

      计溪炅娓娓道来:“这张醒,拿的是贵族等级的身份劵,穿的是,贵族才能穿的镶了两条金边的衣服。张醒衣着华丽考究,乍一眼,似是极了不得的贵族。负责搜身的冥域守卫,按昔日齐琅的等级规则,全是‘平民’等级。他们在‘贵族’面前,总是怯三分的。张醒每日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贵族做派,不耐烦守卫们的检查。守卫们摄于他的贵族气焰,没有认真搜检他,以致竟由他将毒箭偷携入场!”

      聂小凤也记得张醒的衣着。不同于许多“贵族”穿的镶两条金边的土拉八几的衣服。张醒的镶着两条金边的锦衣,显得格外华丽而雅致。

      据聂小凤所见,张醒那两日的打扮,是相似风格的汉式锦袍。

      锦袍缎面上,金丝暗纹与贵族服饰的金边交相辉映。虽然金辉灿灿,但绝不轻浮俗艳。加之张醒极好的身材比例,轻松就驾驭住了这样耀目的奢华。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鹤立鸡群的惊艳,有一种天潢贵胄般的气度。显得品味高雅,器宇不凡。

      计溪炅吸了口气,似是终于下定一个决心,朗声道:“教主,为避免类似的事再发生,请把‘人人平等’写入‘大法则’。”

      哎,计溪炅又在旧话重提了。聂小凤心道,还以为她改性了,却真是本性难移啊。

      这次,计溪炅没有再提废除奴隶等级,却是直接要求,把“人人平等”列入“大法则”。

      这是要从律法层面上来个釜底抽薪啊。聂小凤不肯迟迟不肯颁布“大法则”,就是因为,按照传统,冥域的若干条的“大法则”,是冥域的根本大法,是在年节仪式上护法引导教众颂读的条目。“大法则”从来都是律法之首。任何律法,一旦与之抵触,都将无效。

      努长老提过很多次,要把“平等”原则该写入“大法则”中。但努长老最关心的,还不是“平等”原则。努长老最想把“母系继嗣”写入“大法则”之首。努长老还试探,想把打折的“禁婚令”也写入“大法则”之中。

      回想起来,努长老一直都不是个省油的灯,一直在给聂小凤惹麻烦。

      齐墨道:“教主,‘人人平等’写入‘大法则’,绝对不可!‘等级令’也不是一无是处。咱们冥域的长处,不是个体的武功高强。而是我们冥域谷二千多武士,整体协同的战斗力强。咱们纪律严格,讲配合,令行禁止。为何会如此?因为咱们有‘等级令’。等级分明才有利于指挥战斗。日常生活就灌注等级尊卑,这样,指挥打斗时,才能有绝对的服从。”

      “那些正道各派,人数多,有大量高手,却是乌合之众。他们的高手,若是各大派成员,门派中有等级,尚且还听听门派指挥。但那些不在门派中的独行侠们,或者门派边缘半隐逸的高手,是不会听从指挥调度的。所以,武林盟主方鹏天,就是个花架子,大家冲他面子,喝茶聊天可以。真正行动起来,他最多能指挥自己的哀牢派而已。甚至连哀牢派的皓月阁,他都不太能指挥得动。”

      “他们一起行动时,总是各打各的。为什么如此?因为各派之间的结盟是松散的,没有尊卑等级。没有尊卑等级就会组织松散。个人有个人的主意,各派有各派的主意,不高兴就脱离组织,这还怎么令行禁止?”

      “‘令行禁止’不是靠战斗时临阵磨枪就行,而应该在日常中,就灌注‘等级尊卑’。平常时候,就要磨平人的棱角,打掉那些自以为是的桀骜。这样,才能在大战时,才有好用的武士。”

      计溪炅冷冷接口:“如果按照右护法的思路,那汉人朝廷的‘外儒内法’就是最好用的。刚柔并济地驯服人,既扇巴掌,又给甜枣,有张有弛,核心是等级尊卑。永安甸受齐琅统治二十年,那里的笮人濮人都知道孔子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了。”

      计溪炅又看向聂小凤:“教主,您知道的,大约一个月前,林丁开始在盐城推行变法。他在废除人祭恶俗,大谈‘仁义道德’。他又积极推行那些个‘三纲五常’‘男尊女卑’的儒家教化。他要实行的,无非就是右护法的主张——‘儒法’结合。这上千年的成熟统治之法,拿来就可以用。对林丁而言,当然好用得很。早在十年前,檀香岛的金昊也开始满口仁义,推广‘君臣父子’那一套了。”

      “但右护法,你可别忘了,这样的秩序中,头一个要排除在外的,就是女人。若一切以战斗需要为上,把人当耗材,让人命廉价,那第一步是让生孩子的下贱。右护法,你难道希望,咱们冥域也变成‘男尊女卑’的世界吗?”

      齐墨被计溪炅气到了,连连驳斥:“你胡说什么?”

      计溪炅又是一脸义正辞严,目光灼灼望向聂小凤:“教主,要抵御‘三纲五常’‘男尊女卑’观念的入侵,咱们就应该先彻底清除齐琅种下的‘等级令’遗毒,恢复自古以来的平等传统。所谓‘打铁还需自身硬’。如果我们一边‘女男平等’,一边‘奴隶贵族等级森严’,那‘女男平等’也维持不下去。我们迟早会被外面的规矩吞噬。”

      聂小凤有些不耐烦了。这两方总是这样,没完没了地就一个老话题争执,说着说烂了的屁话。聂小凤若不打断,她俩能一直长篇大论下去。

      聂小凤更关心具体的事儿:“张醒是哪家的人?他所在的张家,是否已投靠了哀牢派?”

      计溪炅道:“张醒应是冒充的。真正的张醒,还没到江畔川谷就生了一场怪病,一直在驿站养病。他的‘身份劵’也被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等级与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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