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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内侍 “我给你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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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在此。知道上方发生的一切?”罗玄问。
罗玄发现,在这里,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嗡嗡的回响,有相似的庄严效果。
此地绝不寻常!
“不错,我一直在,却没有出手救你。我想看看,你对付我这般神勇,有没有能耐对付这两个酒囊饭袋。”聂小凤仍是极嘲弄的口气。
罗玄注意的却是聂小凤的前半句。自己遇袭,小凤的第一反应是是否“出手救”。
念及此,罗玄心头微软:“可你还是出手了。”
这个叫景弟的,此刻右手手掌中还有一块尖石。方才,景弟默不作声。想来,应是准备在罗玄靠近时,出其不意地攻击罗玄。聂小凤见状,于是击断了藤蔓,令罗玄直接下坠砸死了景弟。
罗玄不喜欢聂小凤狠辣的作风。他希望聂小凤更宽仁些,可以手下留情,饶过这少年的性命。只是,人都死了,多说何益?罗玄没有往下说了。
聂小凤冷笑:“哼,你可别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了救你。我就是想看,你砸死人后,有何反应?”聂小凤的声音充满恶意。
罗玄沉默。
曾经很多年间,教导聂小凤一直是他的责任。但在他们师不师、徒不徒地相处中,在歪逆伦常的放纵后,他早就在沉沦中抛开一切了。
罗玄打心底里厌恶自己的渎职、退缩。可就算他上前,又有何用?就算他义正辞严“教导”聂小凤,聂小凤也决不会理他。最多不过是,他自我安慰地、徒劳地做个姿态而已。
好在,聂小凤早已脱离师门了。他可以说服自己,他不该再背负什么“管教小凤”的责任了。就让他放过自己吧。他只想以平辈友人的姿态,与小凤和平相处。
罗玄闭了闭眼,决定关注另一个问题:“这个叫灿哥的,明明武功更高,为何却先死了?”
聂小凤不料,罗玄观察如此细致入微,一下子就抓住了此中关窍。
聂小凤笑不出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但她仍以漫不经心的口气,慢悠悠地道:“我当然知道原因,可我不会告诉你。”
罗玄并不意外聂小凤的反应,转而道:“他们的谈话你都听到了?”
聂小凤没有回答。
“想不到,你能忍耐这么久。”假如聂小凤更早就出手了,则景弟会死得更早。
聂小凤轻轻地笑了,口气了然疏冷:“你在刺探我的反应。你想确认,是不是我一怒之下,杀了那个丑的,留下那个好看的?”
罗玄注意到聂小凤的用词。这个灿哥明明也是英俊男子,聂小凤却用“丑的”指代。
“看来你还是动怒了。”
“动怒谈不上。他们这样想很正常。其余五人,可能也个个都这么想,只是没让我听到而已。”聂小凤的口吻十分无所谓,罗玄却有些替她感到一阵悲凉寒意。
聂小凤又道:“有的人心思更险恶,却没有说出来。”
罗玄点点头,由衷地道:“你有防备就好。”
聂小凤却仿佛听到了笑话:“防备?你少装傻。我说的‘心思更险恶’的,就是你。他们居心叵测,尚且还会对我有些敬畏忌惮,而你连起码的敬畏都没有!你更加地肆无忌惮,不可测。我要防备他们,更该防备的,却是你。”
聂小凤顿了顿,又幽幽地道:“其实,知道得越多,就越该死。我若是你,掉下时,就假装晕倒。说不定,我会大发慈悲,放你一条生路。”聂小凤的声音充满杀意。
罗玄心觉好笑,在自己面前,聂小凤张牙舞爪做什么?
罗玄平淡道:“你并非嗜杀之人。”
聂小凤觉出,罗玄的心平气和中,竟有几分安抚自己的味道。聂小凤更气了。
聂小凤怒极反笑:“可这个景弟的死,就是我的手笔啊。我让你砸死他,把你拉下水。你觉得我不嗜杀?我历经百战,才得以取代齐琅,成为冥域教主。你觉得,我能免于满手血污?我告诉你,杀人于我,就如吃饭喝水一般稀疏平常。”
明明说的也是事实。但说到最后,聂小凤却觉得,自己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故作凶恶了。
罗玄注意到的则是,聂小凤这句——“可这个景弟的死,就是我的手笔啊”。言下之意就是,灿哥之死,与她无关了。
所以,自己所料不错。此二人一齐坠下,武功好的死了,武功差的反而只是重伤。
“不算拉我下水。他们本就是因我而坠落的。我行医多年,也早见惯生死了。”罗玄说着,又重新检查起这个灿哥的尸首。
片刻,罗玄思忖着开口:“这个灿哥,似乎是被吸干了内力而死的。”
聂小凤眼皮一跳。就在这一刻,聂小凤做出了决定。她也立即把自己的决定宣之于口:“你听着,我改变主意了。我不会放你离开。你要怪,就怪自己倒霉且多事!”
罗玄眼角微弯,无声微笑。他不知道,聂小凤的“不放你离开”,指的是不离开眼下这幽暗密闭处,还是不离开栖凤宫,抑或不离开冥域谷。
聂小凤是想杀他,还是想囚禁他,而是仅仅稍限制他的自由。其实,无论哪种,他都不在乎。
与聂小凤单独共处黑暗之中,罗玄有一种兴奋感。哪怕他知道聂小凤意味着危险,仍感兴奋。那是接近死亡的兴奋。
与其平静乏味地结束生命,倒不如与她纠缠到底!
罗玄正想着,却不料,聂小凤忽然朝他走近。罗玄刚想开口,但他瞬息意识到了聂小凤要出手了。在聂小凤出手制他昏睡穴前,罗玄有了动作。聂小凤一连两次,都失了手。聂小凤第三次出手时便少了克制。
“噗——”罗玄喷出一口血来,翻滚在地。他立即踉跄着🪕站起,贴着墙根不让自己栽倒,重新进入战斗防御姿态。
聂小凤只打算令他暂时昏迷而已。罗玄却要与她死战到底。
“你别逼我。”聂小凤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罗玄嘴角带血,却微微笑道:“我明白了,此处是冥域的一处秘密之地,不可泄露。”
聂小凤攥紧了拳,罗玄继续道:“上方的巨石看似寻常杂乱,实则暗藏天机奥妙。而此间,单是我此刻的说话声,便极不寻常了。我便是现在昏迷了,事后又岂会意识不到此地的特殊?”
罗玄看向了景弟、灿哥二人尸体下的巨石:“这块巨石是一个祭坛。擅闯者死。他们二人成了祭品。这巨石受了祭品,现在开始发出幽光。你不想我注意到它的光,故而,急着打晕我。”
“我如果是你,会把这番话都烂在肚子里。”
聂小凤看似凶恶,其实却是想保全他。
“这幽光越来越明显了。我若还装出一副无所觉的模样,那你更该提防我了。我放走方素棠,并且与哀牢派有干系。一个跟你的敌人有牵扯的外人,知道了冥域的机密。若是擅闯者就要永远留在这祭坛上,你不必法外施恩,让我例外。”巨石散发的幽光照在聂小凤脸上,罗玄看清了聂小凤震动的神情,明白自己猜对了。
聂小凤忽然抱住了他:“你发誓不泄漏此地。我不杀你!”
罗玄闭上了眼:“何必信什么缥缈的誓言呢。”
聂小凤在他耳边,极轻声道:“其实,洛清舟就死在这里。”
罗玄等着聂小凤的下文。但聂小凤并不往下说了。
洛清舟死了,小凤一定很伤心吧。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他们几乎又要撕破脸、反目成仇了。此刻能有片刻温存,罗玄只想这温存能维持得稍久些。
罗玄微一偏头,耳朵擦过聂小凤的脸。耳尖传来濡湿的凉意,是聂小凤脸上的水泽。
聂小凤哭了。
罗玄不再动,也不再说话了。
小凤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在他肌肤上蔓延,凉丝丝的水珠,直钻进了他心里。
两人相拥良久。
山石缝隙外,传来飞鸟高鸣。罗玄松了胳膊,但聂小凤仍抱紧他。
“我不杀你。”聂小凤在他耳边说,声音仍略沙哑:“既然你砸死了我的内侍,那你就替代他,做我的内侍,如何?”罗玄看不到聂小凤的表情,只觉出,她的声音似玩笑,似认真。
罗玄呆住了。
脑袋轰隆,一声惊雷炸响。一种又冰又麻又痛的感觉,从脚底直击天灵感!
罗玄怎么也想不出,聂小凤竟会说出这等话。他是她师父。他对她有非分之想。所以,活该被她搓磨。所以,重逢后,小凤不记得他了,他便顺水推舟,不再把自己当师父。虽然,在他放纵自己沉沦时,抑或是更早,早在五年前他失控的那次,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已面目全非,并且再回不到昔日单纯的师徒交往中了。
永远回不去了。
罗玄原以为,他们还可以是友人。
可聂小凤竟说,让他做她的内侍!
內——侍——
罗玄不知道,他与小凤,到底谁该天打雷劈了!
“你没得选!”她的手狠狠抓住他后背的衣衫。罗玄感觉,皮肤上传来刺痛。聂小凤似乎透过衣衫,要把他抓出血痕来。
聂小凤气急败坏,语气充满威胁:“要么留下来给我当内侍,要么和这两人一起,永久地留在这漆黑的洞穴里!”
罗玄突然意识到,景弟与灿哥尸身还未凉,自己就和聂小凤在一旁搂搂抱抱了。
罗玄一惊,想推开聂小凤。但聂小凤死死地箍住了他。
内侍啊,内侍!这就是报应吧。
他这样为师不尊的,活该天打雷劈!
“小……”罗玄试图开口,聂小凤一把捂住了罗玄的嘴:“你住口!”
因为这动作,两人分开了,不再搂在一起。
罗玄也看到了聂小凤的面容。她恼羞成怒之下,分明是入骨的悲戚之色。
聂小凤脸上仍有泪痕,额角现青筋,愤怒叫嚷时嘴唇发抖:“跟我一起,你实际很煎熬是吗?你也和他们一样,是迫于形势敷衍我?”她抓起罗玄领口的衣襟,紧握的拳头、发白的指节正死死抵住罗玄的下巴。
她昂着头,脸上极力扬起一抹无所谓的冷笑。
聂小凤自以为凶狠的神色,落在罗玄眼中,却是极幼稚的受伤之态。
聂小凤还在咬牙切齿放狠话:“与我逢场作戏这么久,你别以为,想脱身便可脱身!”
“好”罗玄轻轻吐出这个字。说完,自己也一愣。难道自己是想答应吗?
聂小凤屏住了呼吸,仍未松了拳头,那带着红血丝的明闪闪的眼睛仍死死盯着他。
罗玄抿了抿唇,再次抱紧了聂小凤:“我给你当内侍。”他极轻柔地附在聂小凤耳边道。
反正他都快死了。在最后的时光,且顺着小凤心意,且让小凤高兴高兴,又如何?
他本是不成体统的师父,就干脆彻底地不成体统吧!
如此的败类,就在最后的时光,为奴为仆,受她摆布,死后再下十八层地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