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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你走 “天下之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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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聂小凤又来了大医师院。她的神色疲倦。这样明显的倦色,看来不仅昨晚一宿未睡,而且耗损了内力。
聂小凤看向罗玄,再不是昨晚那种焦灼而恼怒的神色。她表情阴郁中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聂小凤开口第一句就是:“洛清舟死了。”
罗玄有些意外,按照他的预计,洛清舟是能撑过今天白天的。
聂小凤道:“我昨晚都在想,若你真的袖手旁观,洛清舟真的死了,我要立即把你丢到地牢中去。不会是你昨日见到的地牢,而是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地牢。”说到此,她口气中有酷寒。
“但我改变主意了。因为我问自己,把你关在地牢,之后呢?该怎么办?应该关多久,你会不会逃了。似乎我还存了惩戒一番后,便与你和好的心思。如此的话,我都瞧不起自己了。”聂小凤说到此,自嘲地笑了一下。
罗玄心里颇不是滋味。
聂小凤要“惩戒”他。这样的上对下的姿态,罗玄不免难堪。
罗玄不示弱地,平静与聂小凤对视,静静听她的下文。
“原本我已经很信任你了。”聂小凤说这话时,极真挚。对聂小凤而言,卸下防备,信任一个人,是极难的。
“直到昨日,你遽然出手对付我。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倒戈,向着我的敌人。我才发觉,真的不了解你,也不知你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
聂小凤发出一个短促的冷笑:“哼,你清高孤傲,不可一世,从不打算解释些什么。”
聂小凤的冷嘲热讽的表情中根根尖刺分明。这样的戳刺下,罗玄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我……”他刚发出了一个音节,就被聂小凤高声打断了:“我此来,也不是要听你解释,只是跟你做个了断罢了。”
聂小凤的眼神没有一点温度,声音也趋于平静:“我自认为并不胆小。别人敢对我不利,我也无惧随时翻脸杀人。我不是什么好人。与人交往,从来都是宁我负人,不让人负我的。但对你,我不想计较了。之前种种,就当我们彼此扯平了吧。”
聂小凤想给彼此留点温情,不想彼此太难堪。相识一场。昨天之前的罗玄,还是令她心中小鹿乱撞、满腔柔情蜜意浓稠得化不开的人。她真心实意深爱过,真心希望彼此关系有个善终。有些人,是注定走着走着就要散了的。往前一步,就是仇怨。结束在此刻,再恰当不过了。
“罗玄,你可以回西母神山行医,也可去黑水城行医。再或者,天下之大,你去哪里都行。我派人护送你去。我与你,不再见了。”聂小凤以为自己会咬牙切齿,但她的口气,几乎有了几分令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超脱。
时间静谧了一息。
罗玄点了点头:“也好。”罗玄云淡风轻,几乎带了点微微笑。
聂小凤自觉是放下了。即便罗玄急切向她解释,她也不打算回心转意的。她说这番话,只因她骨子里是一个感性的人,她想亲自了结二人瓜葛。
如此长篇大论,不算情深意切,却也是肺腑之言。不料,就换来罗玄云淡风轻一句“也好”。
聂小凤心上一剜、寒意蔓延四肢、只觉冰冻三尺。聂小凤稳了稳心神,才维持住了面上的镇定。
罗玄补充道:“若你不介意,允我做完手头一些杂事再走。”罗玄的口气依然淡淡的。
聂小凤几乎就想咬牙切齿回一句:“我介意!你立马给我gun!”但对方越是平静,聂小凤也越不想显出自己容易被激怒。
容易被激怒,本身也是脆弱的体现。她维持了这么久的坚韧,她努力达到的“大气洒脱”,没道理功亏一篑。聂小凤实在不想,临走前,还给人留下一个“因对方不在意就气急败坏”的形象。
经历了昨天彻骨的背叛。她已对罗玄死心。此刻的罗玄,又有何本事激怒她、刺痛她?
“随你。”聂小凤道。她想发出一个极轻快的声音,但这句“随你”却怎么听怎么别扭。
聂小凤不再多言,昂然离去。
聂小凤一行才没走多久,聂小凤的侍女阿莫去而复返。
阿莫一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态度:“大医师,教主命我,把您的腰牌收回去。”。
腰牌是聂小凤为他出入栖凤宫方便而做的。但他一次也没有拿着它进过栖凤宫。唯一一次使用,是拿腰牌去了俊彦大会的射击场。
罗玄一时有些愣神。
阿莫见此,问道:“大医师,您不会弄丢了吧?”
当然没有。罗玄一直贴身携带。他只是有点羞赧,故而没有将腰牌悬挂着而已。罗玄从衣襟中掏出腰牌。白银镀金的腰牌,他一直贴身收藏的。此刻拿出,还带着他身体的温热。
罗玄难堪。阿莫却无所觉,拿了腰牌,又以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另外,教主令我告知大医师。就在方才,教主接到消息。那个方素棠,临走还杀了我们三个人!”
“一个女弟子,才刚满了十九,被她随手拧断了脖子,扔在路边。一个男弟子,是他母亲唯一的孩子。他死了,他母亲现在也寻死觅活。还有一个女弟子,她有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六岁。小孩听不懂什么是‘死了’,现在还嚷着说,要等妈妈回家。”
不待罗玄反应,阿莫说完,立时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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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玄从容不迫做着手上收尾活计。
他修订完自己的手札。再去医堂,把手札交付出去,又把独门丹方和炼丹技法传授给依若等人。
他还在医堂看了几天诊。
跳动的脉搏,酸馊的汗液,口臭、痰音……罗玄在接触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之中,慢慢感到了心平气和。治愈病人的欣喜,助他摒除杂念,驱赶内疚压抑。
又是一天,罗玄来到医堂前院区域,一天的忙碌尚未开始。罗玄静坐在自己的诊室中。
窗户大开,隔壁传来说话声。罗玄的诊室与和敏的诊室相邻。说话声正是从和敏的诊室中传来的。
那中年妇人的大嗓门有些耳熟:“小敏,你自己算算。你回来这几日,有多少时间在栖凤宫?教主近来心情很不好,是真的伤心过度了。”这是栖凤宫的花婆婆的声音,“我一天到晚都没见她笑过。天天自个儿待在房里。昨日好容易肯出门……”
和敏打断了她:“知道了。我料理完病人就去。我才回来,得把手头上积压的活儿干完嘛。”
“你们这些人啊,总是害怕自己显得谄媚教主。把她敬着供着,当个活菩萨。可教主也还是个小姑娘啊。哎,只我知道,教主看着冷漠高傲,实际是很孤独的。”花婆婆声音颇为动情。
“你们上上下下都是公事公办地对她。议事厅上,还动不动请立‘少教主’。教主没有家人,哪里就能随便立一个继承人?”
“花婆婆,慎言!”和敏声音压得低。
“别老叫我‘慎言慎言’的!咱们私下说两句怎么了?过年那会儿,教主叫你开方调理身子。她想要一个孩子,你也知道啊。好不容易,有个洛公子,跟我们教主多般配啊,竟就这么去了。唉,教主心里苦啊!那日洛公子走后,我哭得伤心。谁知教主竟说,他日,她若不测,未必有人会真心实意为她哭……”花婆婆说到此,竟有些哽咽。
和敏的声音极无奈:“花婆婆,我不是不上心教主,实在是,我那病人前日才死里逃生。这两日,情况还很不稳,随时或有不测。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罗玄推开门,朝外走去。路过医堂的医士堂,两位副掌堂聚集着几位资深的医士,在说着什么。
见到罗玄,副掌堂娜依唤住了他。
“罗大医师,今日您可有空?”空气有些凝滞,大部分人没有大惊小怪,没有大的表情,但气氛有些不妥。一个活泼些的医士,脸上已经现出古怪偷笑的神色。
罗玄等娜依的下文。
“是要往宫内跑一趟。应该中午前就能回来,不需耽误太久的。不知您可有空?”
罗玄点了点头。
花婆婆来找和敏,想必是小凤身体不适。他是大夫。治病救人理所当然,何必避讳?
罗玄几乎已经在盘算,见到聂小凤该说什么了。但去了才知道,是要给从俊彦大会拔选的男侍检查身体。
罗玄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和敏显得不热衷。难怪花婆婆会谈到什么“立少教主”和“教主想要孩子”。花婆婆是意在提醒和敏,给男宠检查身体,也是事关重大的正经事。
虽然医者无所谓男女之防。但到底是给“教主男侍们”检查身体,和敏以及几乎所有的女医士,都不想跟“教主男侍”沾上半分瓜葛。于是,随同罗玄一起的三个医士、三个医童全都是男子。
“前些日子,波明医士他们不是才检查过一遍吗?怎地又要检查?”李医士嘀咕抱怨着。
“他们那次检查的是教主察选前的人,是各项比赛名列前茅者。有二十几人呢。所以做起来才耗时。咱们这次检查的,是教主昨日真正挑中的。放心,才区区六人而已。一下就做完了。”白狼医士道。
“怎么叫上他啊?他不是……”
“咳,咳!别胡说……”
其实,三个医士、三个医童,就打算把活儿做完。他们并不指望罗玄做什么。只是,要“大医师”来领个头,好表明医堂的重视态度即可。依照三个医士的意思,大医师只要在一旁饮茶即可。
罗玄却不只是端坐品茶,而是亲自上手望闻问切,仔细查看一个个精壮的身体。罗玄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如此平静,不仅在认认真真检查每个人,而且,他是打心底里想检查仔细了。
他想确保,服侍小凤的人,不要给小凤染病才好。
罗玄一边认真履职,努力不去多想,一边仍不免深感,自己好生荒谬!
一个个少年男子,除去衣物,由着人细细打量。他们或羞涩,或坦然,或似大大咧咧不在意。但那眼角眉梢的一抹异色,却分明是自尊受损,故意作出轻松犯浑样儿罢了。说穿了,他们都清楚,他们是被挑选中的货品而已。
如果不是聂小凤,罗玄会对他们与挑选他们的人都嗤之以鼻,最少也是避而远之,不屑打交道。虽然是对聂小凤,罗玄发不出恶言,但此刻仍是在心中默叹:好好少年郎,如何作践自己若此!
罗玄一瞬觉得,他们如任人挑选的牲畜,自己则是助纣为虐的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