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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联系过 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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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城的雷雨天,一如既往。
潮湿、闷热、汗渍粘重,令人疲乏。
快有二十年的旧楼房,外墙上刷着斑驳修补的红漆,楼道里的安全告示蒙了厚重的一层灰,拐角处是杂乱破旧的鞋架和垃圾堆,随着一声结实的雷鸣,声控灯忽闪几下就偃旗息鼓了。
江致橡拎着一只硕大的旧行李箱,费力地搬到三楼,在阴暗的天气里摸索着包里的钥匙,那张像在雨季里被浸泡过无数遍,如同腐木一般的门“吧嗒”一声,开了。
“哦呦,是小江吗?回来了?”
邻居李大妈出门放垃圾,见门口有道熟悉的背影,立即热络地打起招呼。
“得有两三年了吧?可算是回来了,在那地方挺受苦的吧?你看看,怎么比之前走的时候瘦那么多。”
“还好。”
江致橡笑了笑,摆明了是想客气几句就进门,但架不住李大妈热情。
“你回来,楼上的老段知道吗?”
“前几天跟段爷爷说过。”
“哦……”李大妈神神秘秘的,瞧左右没人上下楼,故意压低声音,探着头又问,“那……他那孙子,小段,你们……也联系了?”
江致橡愣了几秒,弯下腰把那只大行李箱利落地往屋里挪,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没,都挺忙的。”
“也是,人家现在都是大明星啦,你去的那地方能看电视不?你可不知道他现在招多少人喜欢……”
李大妈口中的“小段”是段妄,如今是炙手可热的顶流明星。
“要不您放下垃圾,进来坐坐?”江致橡打断了她。
说起段妄,李大妈的牢骚刹不住。
大家都是旧邻里,她也算从小看着段妄长大的,幸亏是演戏唱歌去了,不然李大妈有时候真觉着以后得在法制频道看见这小子。
小时候又野又骄,有副顶天儿的好皮囊,是随他早死的妈,但性情就跟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太凉太薄。
李大妈看不上段妄,她不明白怎么就那么多小姑娘喜欢他,而且还个个儿追着喊着要嫁给他。
再看看眼前的江致橡,李大妈带着同情的眼光叹了口气,但也没多说,摆摆手,“不进去了,还有事儿呢。”
江致橡点点头,紧接着“砰”的一声关上门,一声闷响,干脆地震落了这扇腐木上常年不动声色的灰尘。
阔别三年。
连绵的阴雨天给陈旧家具里的微生物带来了新鲜感,江致橡猛吸一口,算是从刚才那堆牢骚里回过神来。
最近是雨季,旧楼房很容易发霉,但江致橡四处打量一番,却发现自己的房子没太有这个问题。
应该是因为采光好。
其实临走时江致橡把备用钥匙交给了段家保管,但这几年段妄在娱乐圈如鱼得水,段爷爷早就跟着搬家了。
一个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头,怎么敢奢望人家能特地跑回这老破小,替她照看房子?
就这么想着,桌椅板凳上的防尘布全都被江致橡扯了下来。眼前的一切虽然乱,但至少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布艺沙发是干燥的,餐桌只是蒙了层薄薄的灰尘,厨房的水龙头流着清水,就连挂在墙上的钟表都还能走,衣橱里——
江致橡眯着眼看了片刻,那里光明正大地挂着女款睡衣,角落里竟然还堆着几件布料少得可怜的情趣内衣。
颜色鲜亮,气味浓郁,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有谁登堂入室。
江致橡恢复神情,很快做出了判断。转过身,扫了床面和床底几眼。
淡紫色的枕被干净整洁,她却胃里有些犯恶心,索性四周没遗落什么女人的发丝、事后的烟头儿或者更过分的东西,否则她能将隔夜的饭呕出来。
看着眼前的景象,江致橡并不认为是什么贼,她的第六感另有答案,直指那个几乎三年没有联系过的人。
其实她已经猜出个大概,只是身上潮湿的雨气还未散去,舟车劳顿带来的倦怠感让她不太想深究下去。
江致橡走出卧室,从行李箱里抽出几件洗得发白的床品,重新整理之后,胡乱冲了个澡,把自己摔进了床里,简单地盖着自己的衣服,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经是傍晚,停了雨,天还是阴的,江致橡饥肠辘辘,打算去附近的超市买点吃的和生活用品。
出了单元门,恰巧碰见李大妈和几个上了岁数的老邻居在楼前乘凉闲聊。
“小江,出门啊。”
“对。”
简单地打了照面,江致橡没停下脚步,但身后那几个人的窃窃私语倒顺着丝儿凉风,清清楚楚地绕着耳朵追。
也是,三年没回来,落人手里,让他们嚼几回舌根子,正常。
“她妈跟着老段的儿子跑去国外了,这么多年,就没回来看看?得多狠的心,把自己的亲闺女抛下了。”
“不跑就死啦。”
李大妈不同意这种说法,于是接茬:“那时候两口子成天打,江奎有赌瘾,为了要钱下狠手,我还劝过好几回,没用啊。看那架势,她妈不跑命都得没啦。”
前尘往事说到这儿,没走几步远的人忽然折返,几个老头老太太心虚,相互递了递眼色,讪讪地闭上了嘴。
李大妈热情依旧,“小江,出门落东西了?”
“垃圾没带。”
江致橡口中的“垃圾”指衣橱里那几件衣服。虽然看上去不便宜,但她也不是那种能等着谁上门取走的好心人。
回到家里,江致橡找了个黑色塑料袋,把几件睡衣连同角落的情趣内衣全都丢进去,扔到了小区的垃圾桶里。
再徒步去了趟家附近的超市,买了些零零碎碎的厨房和生活用品,又来到面食区提了两大提泡面,满满当当地拎着回去。
楼前的老头老太太早就散了,江致橡进了家门就快步走进厨房,打扫起卫生来。
直到个把小时之后,热水壶沸腾的蒸气垂直氤氲在只有几平米的厨房里,江致橡盯着锅底下时不时窜出来的蓝火,突然想起来什么,心底起了点波澜,暗自骂了自己一句。
支教三年,习惯了自己动手,竟然忘了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还有点外卖这回事。
吃完饭,江致橡才正式开始收拾起屋子。该洗的洗,该擦的擦,洗洗涮涮直到十点钟,意识到太晚不能扰民,终于瘫坐在了沙发上。
黄色的橡胶手套都没来得及摘下,手机便传来声音,是段爷爷的微信。
“小橡,是否忙完?既然回来,有空可到家中玩耍,春隆路9号,盼。”
老人家不常玩手机,不会发定位,就连语气格式都颇有点几十年前提笔写信的感觉,末了加上再加上两个「咖啡」的表情,看上去严肃却平易近人。
段爷爷待江致橡好,十几年前是因为欣赏这孩子打小就跟一把青麦子似的,有韧劲,能生长。后来待她好,还因为他心里有愧。
说来说去,一切盘根错节,终究绕不开那堆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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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妄新戏杀青的时候是下午。
作为挑大梁的男主角,导演喊完“卡”之后,周围便立刻熙熙攘攘地围上来许多人。制片人把大捧的鲜花往他怀里送,场务推着蛋糕走过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都对这部电影充满期待。
入行九年,所有人都知道段妄就是天生该吃这碗饭的。
剧组的人一块闹到傍晚,上车的时候,助理卫鸣已经等了好半天,再看老板,和往常一样,从踏进车门开始就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了。
有人真是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卫鸣又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一张清冷白净、眉骨硬朗的脸,身姿挺拔,直肩阔背,气质看上去又矜贵又深沉。就单靠这副皮囊,他也能把人勾的七荤八素。
睁开眼往车外看,马路上的霓虹灯照映在段妄脸上,他那股野性倦怠的神情又浮现出来。
卫鸣坐在前排,车里没人说话,他笑着挑起话题:“杀青了能休息半拉月,您这回准备上哪儿去休整?”
这是段妄的习惯,在戏里以别人的身份活了小半年,结束了就会找个僻静的地方待几天,好抽离出来。
“要我说这几年吧,也就西南那边的山里没去过了,听说挺好看,您要不去逛逛?”
“没必要。”段妄语气有点生硬,昏暗的车里看不清他皱起的浓眉。
听上去排斥,大家都以为是他累了,也就没再多嘴。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又烦躁起来:“帮我买张回琴城的机票。”
这次是经纪人王真泉开口:“明天中午?还能睡个懒觉。”
“今天的。”
车里其他几个人一头雾水,这还是老板头一次工作结束之后要立刻赶回家里,段老爷子总是不苟言笑,段妄从小跟他不太亲近。
“有急事儿?”王真泉问。
段妄脸色变了变,又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反正没回答。
晚上九点,段妄下了飞机。
什么都没带,穿着的这身黑色日系套装,这还是杀青时造型师给搭配的。
衣服宽松,上下左右的口袋被他随意揣了几张出行必需的证件,这样也轻松,出了机场,打车直奔春乾路9号。
这是段妄挣钱后在琴城重新买的独栋,整个园子就住了12户,这些年他天南海北地飞,其实不常回来。说白了,这房子也就是养老用。
夏天的晚上很长,十点段老爷子还没睡。段妄没说自己回来的事,所以他也不是等人,单纯因为年轻的时候熬夜拼事业成了习惯而已。
密码门“嘀嗒”响了一声,段老爷子在二楼的书房里中气十足地问了句“谁来了?”
没人说话,楼梯上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段老爷子摘走老花镜,放下手里擦花叶的抹布,抬头一看,段妄已经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了。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我还以为小橡来家玩儿呢。”
段妄冷下脸来,开口:“您亲孙子回家不正常,一外人这么晚来,您倒觉得合情合理。”
段老爷子听不得这种说法,皱眉打断:“谁说是外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算你妹妹!”
“我爸跟她妈,一开始是私奔,她算我哪门子的妹妹?!”
小半年没见,段妄再混也不想一回来就跟老爷子吵起来,于是转身往外走,却又被叫住。
“我让人准备了点吃的用的,放在楼下了,你送过去。刚才问小橡,她说还没睡。”
段妄瞳孔紧缩,显然没了耐性,快步走进书房里,叉着腰,脸色很难看,“一个说走就走的白眼狼,您真以为对她好,她就能念着?”
但再不满,段老爷子也像打定了主意似的,他根本没想给段妄留下拒绝的机会,拿起抹布直接去了书房的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