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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客来 梦里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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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气不知道什么时间已经停了,后排刘白梦中皱眉,嘤咛一声,才从噩梦中醒转来,只觉头脑昏沉,解开七叔的记忆禁制并不容易,刘白自己都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前排开车的略萨从后视镜里冲刘白一笑,眼睛眯缝成狐狸样,“刘,你休息得还好吗?我们快到了。”
刘白坐正,注意到贴着厚厚遮光布的窗户密不透风,呼吸急促起来。
略萨呆愣,他第一次见到幽闭恐惧导致的过度呼吸症状,停车摇下窗户,“疏忽了,我忘了七叔的交代,座位后网兜有塑料袋,慢慢深呼吸。”
良久,刘白才冷静下来,已经经过大片荒漠,原本干燥灼热的风逐渐湿润,水汽从一丝也无到渐渐丰盈,小型灌木开始零星出现,点缀在绵亘无尽的黄沙上。
略萨从后视镜里瞥了刘白好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停下了车,真诚担忧刘白身体孱弱,能不能完成任务,“刘,我很感激你愿意配合调查,我向七叔保证过你的安全,但实际上我也并不能完全保证。你真的要去?毕竟危险不说,可能你也查不到什么你想查的东西。”
刘白不能确定此行能否有所收获,但长梦里的火光烫得她心口发疼,“既然答应了你参与调查,七叔也说了你可以帮助我,我就没有问题了……而且坐以待毙没办法解决问题不是吗?”
刘白将头放在玻璃槽上,风中热浪扑脸上,她闭上眼听着什么。
略萨也留神去听,可什么都听不到。
窗外沙漠尽头,故乡历历。
刘白老家在孜川,地图上找不到这地名,偏僻得很,她本人也根本不记得回老家的路,只知道是个坐落在沙漠中心绿洲的小镇子,说不清哪朝那代的游牧民族移居于此,天降之水渡月河滋养沙漠腹地这一小小群落,让久为风沙所苦的子民得以休养生息。
她的母亲秀姐是和驼队合作的脚店主人,拉拔孩子长大没有任何尊重成长规律的意思,今天教读书,明天让习武,后天学做菜,与客人往来也是自由惯了,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汉子们常为得到这美妇人垂青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是活跃在三姑六婆口中交际花般的美人。
“酒香菜香,都不如秀姐腰带香!”大厅里食客吃醉了想揩油,涎着酡红发亮的脸去捞秀姐的衣带。
“秀姐我厨房菜刀更有奇香,专帮顾家嫂子们治烂嘴烂舌。”红衣少妇向来不爱招惹有家有小的,她旋身绕开咸猪手,往另一桌客人放下柔若无骨攀附在另一伙年轻人的头头怀里,乌云斜偏,鬓间一支精巧红宝石发簪,垂下二寸长金箔流苏,流苏晃荡迷人眼,是这灰扑扑边陲之地难得的奇珍异宝。
起哄声里,再怎么不识情趣,面红耳热的头头也忍不住去嗅怀里软香温玉,美人却不乐意了,手指点着他胸口撑起身来,与木头缠绵的藤蔓倏忽变作流连飞舞的蝴蝶,飞到柜台后面去。
没捞着油水的醉汉要恼,想追,被更年轻力壮的头头按住威吓,小插曲就此作罢。
类似情境只多不少,刘白常常能看见秀姐周旋在客人中间,笑得花枝乱颤,小白熟练地隐匿气息,目不斜视从连廊抄过,悄无声息溜出去。
最常关照秀姐生意的,是个叫七生的长租房客,大胡子刀疤脸,初次见面远望去如一座巍巍肉山,小白,那会儿名字还是留白,粉雕玉琢半大孩子,被壮如黑熊的高大身影兜头兜脸吓破了胆,缩成一团嚎啕大哭,倾金山倒玉柱,大老粗手足无措,苦着个脸问秀姐怎么哄孩子,小白在秀姐身后噙着泪花探出头,被逗笑了,七叔跑商在外,时不时给秀姐小白带些外面的新鲜玩意儿,把小孩儿哄开心了,才听着小白老老实实喊一声“七叔”。
七叔,是北方寒衣族人,寒衣族世代卜居在黑漆漆的针叶林深处,是传说里收割灵魂的死神一族,周身气息与个性一样阴冷瘆人,一柄镰刀夺人性命眨眼之间。
“如果不听话,就会被你七叔用镰刀砍倒,像庄稼一样被捆起来勾着带走。”秀姐总这么吓唬爱上房揭瓦的小白。
留白不以为意:“嘁!”
这一天留白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下学回家,奇怪大厅里怎么没见到客人与秀姐调情。没多久镇长带着三两个一身黑的男人进门,阴沉沉来者不善,往常总会从门口漏进来的几缕霞光被遮住了,大厅暗沉了几分,母亲从厨房出来热情招呼,给留白使眼色让赶紧上楼回房间,留白看镇长身后几个黑沉沉大块头,嗅出不寻常的味道,犟起来坚持要留。
镇长笑眯眯地,伸手去拉,“孩子懂事,知道仪式重要,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留白自小就不喜欢总是笑眯眯的镇长,退后几步,躲开镇长的手,“什么仪式?”
镇长脸色一沉转向秀姐,“你没说?”
秀姐接住刘白,回头对镇长说:“哎呀忘了,今天她生日我忙着进货,跟我置气呢,把正事忘了,我去说说,关系大家伙儿生计的事儿小白分得清轻重,准备下很快就好。”
镇长冷哼,“你们也跑不了!误了时辰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你俩一起去,”两个大块头应声缀在身后,“别让她们耍花招!”
秀姐心里发紧,面上不显,“巫女换衣服,旁人看不得,怕神灵降罪误了大事,门外等着就好,你们也吃些酒水歇歇。”
两个女人翻不出什么大浪,男人懒得争执,一左一右守好房门。
甫一进门,秀姐拉开窗帘看,店外也被围个铁桶样进出不得,匆忙往孩子手里塞了个笔记本,“一直走,到头有七叔等着,跟他说秀姐让走的,越远越好。”
小白孩子脾气上来了,不想知道跟谁走去哪里,也不想走,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顾不得别的,掀开床板抵住房门,原本是床头靠着的墙面有一扇小木门,拉开,门后是不知通向何处的隧道,留白反应不及,已经被推了下去,她坐在洞底小声呼唤秀姐,“笔记本好好留着,它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快跑,别回头。”声响惊动了一楼,守卫不见人出来,砸门,有更多人上楼了,楼梯间咚咚作响,门扉摇摇欲坠。
留白想让秀姐一起走,却发现母亲身后出现一个黑影,来不及出声提醒,黑影已经抓住她头发撕扯,被反手拧住手腕扭打起来,有旁人想挣开下到隧道来,但秀姐夺下匕首割断头发,从眼窝处捅穿对方头颅,沉腰摆手,利落抽出另一弯雪亮银刃划开身后偷袭之人的腰腹,“跑!”
留白能看见秀姐口型说着让她走,但声音如浸在水中并不分明,手脚更是无从知觉。
“还有谁想下一个被刺瞎?姑奶奶今天没想走,带走一个是一个,带走两个我净赚。”一时间闯入者竟慑于气势不敢上前,包围圈停住了缩小趋势。
利刃剜出如泉奔涌的血,黑影痛呼后撤,有尸体坠地,留白眼前的地洞门被关上,最后的光线消失了。
秀姐屹立于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上,万夫莫开。
黑暗里感到脸上有热血淌下,留白胆寒,不敢细想是不是从母亲扭曲的左手臂上甩下的血,身体终于响应逃跑指令而动起来。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什么呢?
前路延伸无尽,灯光随留白身至而亮起,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声在身后紧紧追赶,剧烈爆炸声或远或近,土块扑簌簌掉落。
留白奔向出口,攥紧笔记本,像握住自己的心跳。
隧道尽头,地平线已经吃掉了一半太阳,夜色从东边暗沉沉压来,七叔抱住脸上血泪交横的女孩儿,轻拍后背安抚,“我知道我知道”,轻手轻脚将人放上运水桶的板车,神思恍惚间留白只觉得七叔一挥手就走出很远,她不顾被扳着的肩膀坚持一定要回头看一眼,只能看到熊熊火光烧到天边,像另一个即将下沉的太阳。
那是故乡留在她眼睛里最后的样子。
还回得来吗?她不知道。
还能见到母亲吗?她不敢知道。
七叔遮住小白的眼睛,可她一直在发抖,沙漠夜里寒冷,七叔找了条毯子给她裹上,轻轻拍着她后背,开始唱秀姐常唱的摇篮曲,“好梦想,路途长,山高水远不彷徨,星月为凭回故乡……”
刘白哭起来,直到哭累,直到睡着,直到陷入沉甸甸的梦境里,直到梦里母亲和故乡都变成模糊的影子,她手里还死死抓着笔记本。
“月光光,莫心慌,姆妈陪你到天亮”,刘白还记得这曲调,看到渡月河清澈如昨,自然而然唱出了下半段。
“刘,我们到了。”略萨惊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刘白。
渡月河畔锁星桥上,是刘白意想不到的人。
为什么会是思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