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蹁跹 我在漫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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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我被迫放弃了舞蹈。
母亲在我的病床边泣不成声，愧疚写满了脸。她痛哭着不该特意让我去买那条街的豆沙包，不该让我走那条车水马龙的路，最后成了后悔让我出门。我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忽然想到：“这样算来，我也该后悔出生，从而幸免于难吧。”
我没有开口说话，母亲只是需要找个方式对外界传达她的难过和悲伤，她眼下的乌青和鬓角的白发都在显露着她的愁苦。“她似乎不需要安慰。”我这么想。
我的父亲开门进来，吱呀一声，打断了母亲的泪眼婆娑。他脸上是同样的哀愁和愧疚，还带着难以遏制的对肇事司机的愤怒。他开口，声音嘶哑，喉咙干涩：“交好费了。”他似乎无法再开口，哽咽了一下，眼泪便淌了下来。透明的泪使得他干涩的眼湿润起来，红血丝却更明显了。他的悲痛感染了母亲，两个人一左一右趴在我病床边，眼泪湿了被褥。
我忽的觉得有些好笑，可我牵了牵嘴角，怎么也笑不出来。多次尝试无果后，我艰难地开了口，声音细微：“我想吃豆沙包。”母亲的眼泪更为汹涌地流下，她抽泣着说：“好，好，阿幺不哭，咱们吃豆沙包。”她再难遏制痛苦和困倦，双眼一闭，就这么昏厥了。
我看着父亲扶着母亲去检查，看着护士进来检查数据，看着周围的床幔，看着收拾衣服时无意间带上的舞蹈服，眼底皆是麻木。我实在不清楚我是否痛苦，我只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跳不了舞了。
那天是我的十三岁生日，我就这么和我钟情的舞蹈措不及防地告别了。
……
我要出院了。
我的父母亲收拾着物品，高兴地说着要带我去哪里玩，说哪家的小吃好，哪家又出了新品，哪家的菜味道鲜，哪家的食物实惠。我只是垂下眼睫，安静地听着。
“阿幺，走，咱回家。”父亲兴高采烈地走过来，我轻轻的对他们笑了笑，转过头再看了眼窗外，那棵老榕树摇着叶子，像是朝我挥挥手。我低下头想着：“榕爷像个小孩子一样。”他们没有注意我的神情，自顾自地带我走了。
他们带我玩了一天，时不时就要问我一句阿幺开不开心。我艰难地越过人群，仰起脸，闭着眼睛，牵着唇角说开心。他们便满意了，继续带我去下一个地方。答的次数多了，他们也发现了异样，奇怪地问：“阿幺怎么笑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睛的呀？”我不说话，我怕他们看见我对人群的恐惧，看见我在惊惧时流出的泪水。
家里显得拥挤，实际上不过是我的父母亲执着于离我近一些所以越挨越近。我突然觉得害怕，在这么一瞬间，我想回到以前他们都忙碌的时候。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我就可以离开家，然后去……
我想不下去了，我大可以尽情地离开家，却再也不能跳舞了。
我对他们一笑，暗自逃离了他们的禁锢，表示我要去洗澡了。回到一片漆黑的房间，我瞧着跳舞赢得的奖杯，他们在惨白的月色下闪着陌生的光彩。我看着考级证书上的自己，忽然对这一切都感到茫然。
我不解起来，我是什么时候获得这些的？又是什么时候变得麻木了？
这段时间的治疗似乎颠覆了我的过往，一切变得虚幻，一切都不真实。我在痛苦的折磨下一点一点地要忘记以前，这世界恍惚的就像是我的人生从十三岁那年才开始。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好比时光像视频一样调动了进度条，一切都是崭新的，一切也都是令人恐惧的陌生。
……
“她在干嘛？跳舞吗？”树上的雀儿疑惑地歪着头。“大概是吧。”草儿摇摇头：“还好她忘了。否则榕爷不在，我可劝不住她。”我指尖抵着房间的窗看着它们，听着它们的对话。我清楚的知道这对话是我想的，他们不会说话。“但这样真的很有趣啊。”我无奈地想。
楼下的舞蹈室内有个女孩正在起舞，厚重的玻璃模糊了脸。我就这么望着，仿佛在看自己舞蹈似的。但不一会我就看不进去了，不是想到自己不能跳舞，只是……
这个动作真的好笨重啊。
我撇了撇嘴，又转回去摆弄我的小刀。我懒懒的倚在椅背上，对着光眯眼瞧我拿剪刀开刃的成果。“还不错。”我想着，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试刀。浅浅的一层鲜血蒙上来，被我不在意地擦去。我将两把刀拿数据线牵起，无聊地耍起来。破空的声音凌厉，刀被我玩出了各种花样。
我顺手拿过日历，翻着日期，闭上眼睛随便指了一下，再睁开眼：“好了，就你了。”看到确切日期后，我挑了挑眉，原因无他，那天离我的生日很近，算起来再过七天就是了。“好嘛，过个头七。”我忍俊不禁，手上的刀舞得更欢了。
……
父母亲带我来医院检查，我在楼下无聊地看。远远的我朝那棵熟悉的树打了个招呼：“没想到吧榕爷，我又来了。”我抬头看了看刺目的阳光，有些不适，微眯起了眼睛说：“就是这次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你，毕竟换了一个地方住。”我看了看走出医院大楼的父母亲，他们紧张又难过的带着我进去，“还是这样的表情啊。”我打了个呵欠，推开病房的门进去。
吃药对我来说并不难受，甚至还有些愉快。我在无趣中找到了一个打发时间的好法子，何乐而不为？我数着一手的药片，数完再看了看离我有些远的水，叹了口气，缓慢的将药片一个个干咽下去。“还挺有趣。”我躺着想。
那棵老榕树在窗外摇着它的叶子，刷啦啦地响。我将被子盖过头，翻了个身子，无奈地说：“榕爷，行行好，我要睡觉，算我求你，停一停。”窗外的声音更响了，我想得到榕爷那副气极的样子，闷闷的说：“我回来了，没那么轻易能走的，你别不高兴了。”榕树的摇曳声越来越轻，我翘了翘嘴角，继续睡觉。
……
我做了个很真实的噩梦。
我的病情发作，大家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我，他们紧紧的捂住耳朵，还试图上前捂住我的嘴，抢过我的刀。我冷淡地看着他们，手里拿着浸润了鲜血的刀，手臂上的伤口缓慢地淌着血，我咧开嘴笑，像以前一样闭上眼睛，缓慢地扯开我的嘴角。
我俯下头，虔诚的在我的伤口上落下一吻，陈旧的将要干涸的血湿润了我的唇。我将刀刃抵上腕部，施了点力气一寸一寸的划过皮肤，破开筋骨。我站在原地，带了麻醉和肌肉松弛效用的药使我的身体渐渐无力。我牵着不自然地笑着的嘴角，躺倒在血泊里。
窗外的榕树沙沙地作着响，我安静的侧目看它。玻璃实在厚重，我眼前昏黑，看不清楚。“雾蒙蒙的。”我很轻的说了一句。“是个……阴天，对吗？榕爷。”我有些难过，阴天啊，那可能溜不出去跳舞了。
我颇为遗憾的对榕爷说：“能麻烦你帮我说声吗？我好像去不了了，快下大雨了。”榕爷又摇摇叶子，这次我没能明白它在说什么。我自暴自弃的闭上眼：“解读失败，算了，大不了下次去的时候听老师讲几句。”
我恍恍惚惚的醒来，有些新奇，好久没有做过这样能看清周围人的梦了，还能记得住的更是稀少。我伸了个懒腰，看着父母收拾我的东西，有些疑惑：“出院了？”他们没有回答我，只是拿了东西，红着眼眶走了。
……
“秋天到了。”我倚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落叶想。父母亲在前排对他们的生意经夸夸其谈，这样的对话我每天都会听很多遍，他们会快速的否认自己才做下的判断，大致就是昨天骂人，今天夸人。他们大概才想起我的存在，下了车便极顺手地锁了车门。我不想动，也不能动，于是就在车里迷迷糊糊的睡。我轻轻点了点身上带着的小刀，悄悄对它说着话：“灏刀，待会记得叫我。”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怪，我只是闲得无聊，便给它取了名字，还与它说话。就像是人在独处时不自觉的会自言自语，还用的都是“你”一样。
父母亲回来了。他们在后视镜里看到我的身影时显然吓了一跳，他们的额角沁出冷汗，闭嘴不再说话。眼眶里却奇怪的含了泪水，不安里又怪异地掺杂了欣喜。我皱着眉不说话，偏头看向窗外。
我看着外面雾蒙蒙的，忽然感觉有些熟悉，整只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牵动着有如被破开皮肤筋骨的手腕。我有些怔愣，冰冷的感觉游荡在我的千躯百骸，我头脑一阵发昏，晕了过去。
……
我很安静的看着我的葬礼，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一句话都没说。天上笼罩着乌云，空气沉闷。苍翠的榕树仍然携着叶子舞蹈，我笑了声，也跟着起舞。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远处的送葬队伍敲锣打鼓，唢呐声震响。
我在迷雾中起舞，枝丫上的叶颤动着飘落。锣鼓震天，云雾蔽日，似梦似幻，孰假孰真？
我在云雾朦胧中，听那鸟鸣婉转，凄哀绵长。悠扬的乐曲不合时宜的奏响，奇异又和谐。
我在漫天的落叶与乌云中迎来了我的十四岁。
我重回了那个光彩的欢愉的童年。
我再一次，也永久的，拥抱了我的热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蹁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