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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疤脸要寻的那种草药在这种季节并不多见。
      倒不是说生得少,而是此药平素的长相平平无奇,与周边生长的野草一般无二,仅有开花的时候才好辨认。
      只是它虽然不好找,但活血解毒的效果却极好,乞丐们偶尔生了毒疮溃疡,没有钱去治病,只能去山上碰碰运气。
      疤脸的那个小弟便是烂疮拖久了发起病,再加之如今渐入夏暑之日,热毒入体,这病就愈发得严重起来。
      眼见好不容易有个识药的人愿意领路,疤脸别提多高兴了,自从跟着阿朝出了旧庙上了山起,那张嘴就叭叭地没有停过,从天南说到地北,从镇东谈到镇西,令一向擅长视他人为无物的阿朝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哎你说你,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多难,跟着我混多好,知不知道我在这片地人送外号小霸王?你若是愿意入伙,咱们可就是双龙出海的二霸王,没谁敢惹咱们,绝对能名震全镇!”
      疤脸两眼冒金光,即便阿朝自始至终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他还是不遗余力地努力游说道:“我跟你讲,我这儿跟别的帮派们可不一样,进了我这就有人罩着了,我可是个好老大,从不欺负小弟——”
      说到这,他才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你不是还养着那个小少爷么?这事你肯定不懂,养孩子可难着呢,尤其他以前还是个细皮嫩肉的少爷,你一个人肯定带不好,不若跟我们一起……”
      他刚说到动情处,阿朝却忽然顿住脚步,猛地举起长杆侧身一刺,咻的一声狠击在他的耳旁,动作迅捷如风。
      那一刹那疤脸脖子后的冷汗就流了下来,他斜眼瞥着那根仿若利剑的竹竿,一时竟不敢有所动作。
      这一番动静惊动了飞鸟,周围一阵鸟雀仓皇逃窜之声,而阿朝站在极高极深的野草丛中,眸色冷冷地望向他。
      疤脸吞了口口水,大气都不敢喘:“你、你要干什么……”
      “他的事,你最好别说出去。”阿朝手握长竿缓缓移开,猛地朝空中一扬,便有什么东西飞出去的声音。
      疤脸胆战心惊地回头去看,竟发现远远的树梢上挂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蛇,再一想方才那竿头戳中的方向,正是离他自己不远的一处土壁,若那蛇真的受惊袭上他,他八成是跑不掉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直接跟我说就成,非做这种吓唬人的事。”疤脸不满道:“你说话不好听就算了,怎么帮人都这么惹人烦?”
      “那我不帮了。”阿朝淡淡地抛下一句,以长杆打草继续前行。
      疤脸都要气笑了,却还是老实地跟了上去:“真是个怪人。”
      阿朝没费多长时间便帮疤脸寻到了一片草丛,里头长着好几株那人需要的草药,疤脸喜笑颜开地全部收入囊中,完事后拍着阿朝的肩头不顾他的嫌弃狠狠地道了谢,最后又从兜里掏出几个小木人,强行塞给了阿朝。
      “别嫌弃,这是我自个儿刻的,拿给那小少爷玩吧。”疤脸笑道:“我爹虽然死得早,以前可还是个有名的木工呢。”

      与那人在半山腰分了别,阿朝沿着野路回到了那座小庙,照例是狗子先迎得他。
      狗子今天没能护好小主人,之前挨了阿朝的一顿训,这会儿可算是夹起尾巴做狗了,绕在阿朝身边亦步亦趋,一点平日的恣意之气都见不得了。
      阿朝敲了下狗子的脑门,低声道:“没有下次。”
      狗子咧着嘴笑得谄媚。
      他进了庙门,斐旭见着他,连忙站起身,怀里似乎还护着什么东西。
      不等阿朝多想,狗子就几步溜了过去,眼神牢牢地黏在斐旭怀里之物上。
      而等斐旭拿着那东西到了阿朝跟前,打开包裹,果不其然,是半个尚还温热的馒头。
      阿朝摸了摸他的脑袋,手下的发丝比起初见之时已粗糙了许多:“自己吃吧。”
      斐旭摇摇头,把馒头举得更高了一些:“留给你的。”
      小少爷执拗地要将吃食留给他,阿朝望向他,却只看到这孩子躲闪的眼神,那其中藏着一点忐忑与些微怯意。
      阿朝与他相处日久,自然猜得出是因为什么。
      今日与疤脸因斐旭而起了争执,这孩子一向心细敏感,估摸着是将这错怪到自己头上了,怕阿朝生气,这才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阿朝也不知该对这孩子说些什么,如疤脸所说,他并不懂得如何养孩子,更不知该如何对待斐旭因家破人亡而脆弱的内心。
      这孩子一向犯了倔劲便要固执到底,阿朝只得接过那半截馒头,心中却想着将它留到晚上再给斐旭吃。
      接了纸包,阿朝募地想起什么,手伸到怀里摸出了疤脸送他的木头人,递给了斐旭:“他送的。”
      斐旭一愣,想起了那个脸上生着疤痕的可怕哥哥,当时被那人抓住时只觉得害怕,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那张脸好像在哪见过。
      他接过小木人,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了片刻,而阿朝也趁这时候将馒头迅速包好又揣回了怀里。
      这些小木人做工虽然粗糙,但雕刻它们的人手艺却算不错,寥寥几笔便将呆板的木头人刻得活灵活现,极有神韵,一眼看去便知是什么人,正在做什么事。
      斐旭来回看了好几番,才从里面挑出一个,伸手递向阿朝。
      “怎么了?”阿朝还当他是不喜欢这个,却听那孩子小声道:“这个像你。”
      阿朝垂眸看去,那小小的人形身着一袭窄袖华袍,右手执剑,左手掐诀,木刻的脸庞威严中又透着几分冷冽,与他却有几分相似——竟是一尊仙人像。
      阿朝虽生于农户之家,长于田野之间,却还是从那些大人茶余饭后的闲聊中听得了许多仙人的事。
      那些人虽生来与他们一般,但却因有修炼的根骨而脱胎于凡人,吐纳天地灵气,修得自身法诀。
      俗人所趋之若鹜的长寿之道,于他们而言也只是修炼之余的伴生之事罢了;世人眼中几近梦幻般的灵玉仙品,于他们而言也不过顽石草叶,取之即来,用之无尽。
      他们生来便注定与凡人不同,是对于阿朝这般的人而言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他心中有何情愫暗自翻涌,最终逐渐平息,而后摇了摇头:“不像。”
      斐旭又看了眼那个仙人像,道:“为什么不像?”
      阿朝却不答,只是握住斐旭的手,将那个小小的木头人紧紧地攥在了这个孩子的手中。
      “为什么不像?”斐旭疑惑于他的举动,再度问道。
      阿朝道:“这是仙人,自然不像。”
      “那仙人是神仙吗?”
      “不,仙人就是仙人。”
      “那仙人是什么?”斐旭彻底被他搞糊涂了。
      “仙人是……”阿朝欲言又止,脑中却现起了一些纷杂而惹人心烦的过往:“是……我永远也无法成为的人。”

      六岁那年,他去山上砍柴,碰见了一个年轻的云游道士。
      那紫衣道长笑吟吟地望着他,只说了一句:“你根骨上佳,却与贫道无缘,以后若是遇上仙家收徒,勿要错过。”
      那人说罢,便化作一阵闪烁着灵光的云烟散去。
      那是阿朝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仙人。
      他自小只从娘亲与街坊邻里那听来仙人的传言,从不曾想到自己也会有见到仙人的那一天,更不敢相信自己会受着那般的仙语。
      那仙者所言之事于他而论虚幻如烟,可竟也支撑他走过许久,每一次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中受了罪,脑中便总能想起那句话,将他从满心的怨怼与恨意中解救出来。
      后来附近的某处仙门果真到了入门试炼之时,阿朝怕家中阻拦谁也未曾告知,盼着找到时机便偷偷离家参与试炼,可就在预备启程的前几天,他娘与弟弟便死了;再过没多久,他的畜生爹也没了。
      阿朝之后颠沛流离,迫于生计,求仙问道之事便实在求不得了。
      他本来是能去的,也日日盼着去,可最终还是没能去成。
      兴许是他命不该如此吧。
      阿朝收回了念头,拍了拍斐旭的手,说道:“收起来吧,这是送给你的。”
      斐旭不明白他方才的举动是为何,所说之言又是何意,但见这人的神情似乎不是很好,他只得点了点头,将小木人包好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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