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让教主生气了十八次》梅三三三

29、第 29 章 斐旭

　　斐旭在此间破庙中住的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细细算来竟也是三月有余了。
　　他晓得自己的家人皆遇了难，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连午夜梦回之际见了自己的亲人，那染血的面容都渐渐模糊不清，而被另一张更加年少的脸取代。
　　说起那人，斐旭就禁不住心中打鼓身上发颤的。
　　身边的人只剩下了那个人，自己的情绪总为那抚养着他的少年所牵动，也总离不开一个怕字。
　　怕那人生气，怕那人失望，更怕那人不要他了。
　　每每想及于此，斐旭就从头到脚倏地一阵冰凉，冷得两手直打哆嗦，于是他在那人面前便屏气凝神，变得愈发乖巧懂事，只想着那人看他尽力不碍事的份上，能再容下他一阵。
　　只是过了这阵又该怎么办，小小的孩子还是未曾想过。
　　他这样的年纪，离了人便活不下去，可对于自己该怎样一直靠着他人而活，却总归不甚清楚。

　　脚踝处毛茸茸的感觉令斐旭暂且收回了思绪。
　　他低下头，便看到狗子摇着尾巴蹭在他的腿边，湿润的眼睛巴巴望向他手中端着的豆粥。
　　阿朝前几日带回了一小袋杂色豆子，不知是买的还是好人家送的，但有了这袋豆子，这些天吃的饭便都有着落了。
　　世道艰难，对他们这般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更是苛待至极，即便阿朝没日没夜的外出干活，所得的薪资仍是只有那么一丁点，给嘴嫩的小少爷带了几天馍馍钱袋子便都见了底。
　　斐旭毕竟是寄人篱下，也不想在这种事上过于麻烦救了自己的恩人，可大约是他啃糠饼的模样太勉强，再之后阿朝就算弄不回软和的吃食，也会买些豆子给他煮粥喝。
　　即便杂豆粥的味道也算不上多好，但腹中饥饿难耐，斐旭喝了几次后倒也能吃下去小半碗了，而对于吃的方面，这条杂毛狗向来是最积极的。
　　他们穷人家也不在乎太多，人与狗吃的都是一样，斐旭给他的狗碗刚添上饭，狗子就着急忙活地拿嘴来拱，没几下就吞尽了碗中豆粥，称之为狼吞虎咽也不为过。
　　斐旭刚喝了几口，这狗便把自己的碗都舔干净了，又去瞅了瞅见锅里实在没东西，就跑回来蹲在他的腿边，眼巴巴地继续瞅着他。
　　斐旭摸摸它的脑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浅的笑意。
　　他碗里的饭本就不多，可还是耐不住狗子可怜兮兮的眼神，把自己的稀粥分了一小半给它。
　　一人一狗吃完午饭，狗子日常跑出门遛弯，而斐旭则拿起碗筷去庙后清洗。
　　阿朝为了生计四处奔波，能照顾上他的时候很少，斐旭自己也学着做饭扫洗，练了几天越发的有模有样了。
　　待慢慢洗净自己与狗子的碗，斐旭拿好东西正要回去，却听见远处草木的深处忽的传来几声树枝被踩断的声响，不像风刮动树木的动静。
　　他微微一愣，就听见那头窸窸窣窣的声响渐行渐近，像是个什么活物正在向这边走来。
　　这里是夹在两座青山之间的山谷，鲜有人烟，斐旭在这住了这么久也没见过什么人，反而是山中的野兽更常出没。
　　斐旭听着那声音离自己愈来愈近，心里有点打怵。
　　阿朝曾嘱咐过他，这附近虽无猛虎，但偶尔有野狼行至于此，叫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一定万般小心，一旦觉得不对就尽快回到庙里。
　　毕竟还是个孩子，斐旭明知自己不便久待，却腿脚发软，竟然寸步都挪不动。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狗子早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连条狗影都见不着。
　　晓得自己是孤身一人面对这种情形后，斐旭吞了吞口水，后脖子处已冒出一片冷汗。
　　而就在这时，原本在丛林中沉寂了片刻的脚步声又忽然响起。
　　这一次像发现了这边有什么似的，行进的速度飞快了许久，只听见嚓嚓几声，茂密的树林里已能看见被撞得纷乱作响的枝条了。
　　斐旭一时连呼吸都忘了，呆呆地望向那密林间晃动的树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须臾之间，那隐身的东西便现了形，生着长长的双手双脚，脖子上顶着一颗与他一般的头颅——并非什么凶恶可怖的猛兽野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衣着破旧，头发绑得乱糟糟的，像个乞丐。
　　而那人看到他也颇为惊奇，似乎在疑惑这样偏僻的地方怎还站着一个小孩子。
　　见那人一脸好奇地向自己走来，斐旭方歇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他可没忘阿朝对自己的嘱咐，除了小心山里的野兽出来伤人之外，阿朝还同他说过，不要让外人发现他的存在。
　　他的家人是被寻仇所杀，自己尽管幸免于难，但若被外人知晓自己仍活在此地，难免会招来什么祸患。
　　然而因为这片山野之地实在僻静无人，斐旭险些忘了阿朝跟他说的这话，这会儿想起来，一时更为惊慌失措，也不理那人的呼喊，转身便急忙往旧庙里跑。
　　从山里出来的那人见他忽然掉头就跑，也是分外惊奇，垮开长腿几步就追了上来，一把揪住了斐旭后背的衣服将他擒住，奇道：“你跑什么？我又不吃小孩？”
　　斐旭毕竟是个小孩身量，对上这明显已是少年的人自然一点反抗能力都无，见自己实在跑不掉，小少爷别无他法，只得双手捂脸不让这人看到。
　　见了人就跑且不论，这拼命挡脸的模样令那少年人更是稀奇，禁不住拉住斐旭的胳膊，偏要看他一看。
　　小少爷抵挡不过，还是被那人看到了，然而两人目光交接的那一刻，彼此却都愣了一愣。
　　小少爷惊得是这少年脸上纵横半张面孔的狰狞疤痕，而少年惊得则是这小少爷消瘦许多却分外熟悉的脸庞。
　　那人拉着他左看右看了半晌，才半信半疑地嘟囔道：“还真是你……你没死？”
　　“死”字一出，斐旭便蓦地想起那夜一一惨死的亲眷们，双瞳微微睁大，双腿抑制不住地发起颤。
　　他心中惊惧交加，一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拍着那少年粗壮的手腕一个劲挣扎，想离这人远远的。
　　疤脸一个没注意，就被斐旭胡乱几下打到了脸上，虽说这白生生的小手再怎么使劲也不太疼，但还是有点伤人自尊。
　　疤脸心生烦躁，单手拎着这小少爷宽松的衣物后领一使劲，就把他小鸡似地提了起来。
　　斐旭被晃晃悠悠地提溜在半空中，脚下丝毫够不着地面，吓得他脸色发白，生怕这一脸恶相的少年把他丢到地上。
　　这下子他也不敢反抗了，更顾不上外人不外人的了，小少爷缩着脖子任由这人拎着自己摆弄，乖得仿佛一只被捏了后颈肉的猫仔。
　　疤脸见他蓦然乖巧许多，这才满意道：“早就该这样了，反正你现在也不是什么富家的小少爷，见了大爷我还是该懂点规矩的，你老老实实的，我也不会怎么着你——”
　　他这番豪横发言还未说完，便觉侧腰上猛地一痛，一股巨力踹得他踉跄了好几步，险些跌到地上。
　　“你他娘的！”疤脸痛得眼前一黑，嘴上就又把不住劲了，心道这力道这招式怎么这么熟悉，莫不是惹上哪个死对头了。
　　待他缓过劲来，一扭头却对上了阿朝阴沉至极的目光，那人怀里抱着瑟瑟发抖的小少爷，脸上却满是戾气，眼神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娘的……”疤脸捂着左腰，忍不住骂道：“怎么又是你？”
　　阿朝死死地盯着他，冷声道：“滚。”
　　“滚什么滚，这是你家啊让我滚？”疤脸习惯性呛了回去，却见那人放下孩子，撸起袖子就往这边走，顿时惊道：“等等！你等等！”
　　瞥见那二人身后虽破旧却尚能遮风挡雨的小庙，再加之回想了一下阿朝平日里最常回的方向，疤脸狐疑道：“这是你家？”
　　阿朝望着他一言不发，便是默认了。
　　疤脸背后有点发凉，心道今日真是诸事不顺，手下的小弟生病急着找药就算了，他翻山越岭来寻药竟还能遇见平素最看不顺眼的死对头，关键是这个死对头他还打不过。
　　想想就觉得晦气，疤脸“啧”了一声，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不打扰您这位大爷了，老子这就走，跟你待久一点都觉得难受。”
　　言罢疤脸回身便走，可还没跨几步，他却想到了什么似的，又缓缓停了下来。
　　站在原地犹豫良久，疤脸又原路复还，顶着阿朝能刺死人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有个事……”
　　阿朝把斐旭紧紧护在身后，见他原路复返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疤脸挠了挠头，又抓了把胳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快说。”阿朝攥紧了拳头。
　　“就是那个……问你个事。”疤脸竟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我来这不是找茬的，我家有个小子病了，要挖一种草的根煎水。我翻了几个山头找过来都没发现，你既然在这里住，应该对这片山比我熟，想问问你见没见过。”
　　他瞥了眼阿朝身后被挡得只剩几缕发丝的斐旭，咬咬牙，脖子一梗：“刚才是个误会，我没想对那小少爷做什么，只是看他在这站着想问问他而已，谁知他一见我就跑，我也只能跟着追过来了。我没打他，真的……”
　　阿朝闻言低头看向斐旭，小少爷虽还有些后怕，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便打断疤脸生硬地不像道歉的道歉，说：“知道了。”
　　疤脸精神一凛：“你愿意帮忙？”
　　阿朝没回应，态度依旧冷峻。
　　疤脸却高兴极了，走上前去一巴掌拍在了阿朝的肩头，喜道：“你小子人还不赖嘛，之前算我看错了人——走走走！你要是帮我找到了那破药我肯定好好谢你！”
　　此人性情直率，一听阿朝愿意助他就仿佛忘却了二人之前的嫌隙似的，极其自来熟地跟着他们回了旧庙，正巧碰见不知从哪跑回来的狗子，张口就骂了声丑。
　　狗子闻声一愣，见主人没有要阻止的模样，就对疤脸龇起了牙。
　　疤脸呦呵一声，乐道：“这狗丑就算了，还那么凶，你养的？”
　　阿朝没应声，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温热的纸包塞给了斐旭，反倒是斐旭没忍住开了口：“狗子不丑。”
　　瞥了眼狗子稀疏的杂毛与因愤怒愈发扭曲的狗脸，疤脸咋舌道：“这还不丑？”
　　“就是不丑。”斐旭坚持道。
　　疤脸瞅见他认真的神情，也没有要和小孩较高下的想法，只得改口：“啊对对对，不丑，漂亮得很～是不是，狗漂亮？”
　　狗子朝他低吼一声，白眼一翻很不屑于理会他似的，跑开追拿着馒头的斐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