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拿去 ...

  •   “拿去吧。”
      老翁干咳了两声,将几枚钱搁到了那少年的手里。
      如今气候乍暖还寒,这几日忽的冷了回来,冻得人想裹起棉衣。
      这般时候,那少年却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单衣,早叫汗水浸了半湿,人也气喘吁吁的,接钱的手都有点发颤,便可知他方才是做了多大的工。
      新到的粮食足足有近百来袋,个个都有余百斤,本来搬粮的另有其人,可那些人半途上不知被什么绊住了脚,老翁等了又等都不见人影,气得他只得另寻他人。
      可他也是替别人做事,若是换人手又得重谈工钱,本正愁着怎么花小钱办了事,那少年就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少年生得瘦高,不晓得力气竟还挺大,干了好几个人的活不说,拿了一人份的工钱也不说什么。
      见少年认真地数了数钱,将那些铜板小心地放进了兜里,老翁咽里一阵发痒,咳了声,道:“小伙,挺能干的?”
      少年没说什么,抹了把脸瞥他一眼,却听老翁又说:“我识得你,整日里净找点小活——你有这力气干点别的不成?我们送货的缺人手,你干不干?”
      这年头兵荒马乱,偏居一隅还算安稳,可若是干些运货押镖的活计,免不了遇上乱兵贼寇,轻则抢粮劫财,重则杀人越货。
      这样的事发生多了,这报酬越加越高,招来的人却越来越少。
      少年似乎对他的拉拢并无意思,领了钱便要走,那老翁便不依不饶道:“挣的比这多多了,你再想想?”
      少年一言未发,摇了摇头。
      见少年如来时那般默默地消失于街边小巷,老翁含了口水润润嗓子,心里有些嘀咕:这活虽然险,但一般人怎么的都要思量思量,这穷小子遇上挣钱的事竟连一丝犹豫都无,到底是被家里什么东西绊住了……
      -------------------------------------
      阿朝掂量着怀里不再轻飘飘的布袋,思忖了许久,从那袋中挑了两文钱,去路边买了个热馒头。
      他一向不贪图嘴上的享受,平日里就算存了钱也不去买这些吃食,总是糠饼子稀豆粥凑合着填肚子。
      然而如今家中多了个娇嫩的小少爷,喂他吃那些粗食未免太过勉强,阿朝实在看不下去小少爷被糙饼噎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只得每日做完活买些精细的吃食回去。
      然而买人家的东西终归是费钱的,这些日子阿朝能做的事并不多,纵使他能使苦力,这钱袋子还是愈发地干瘪了下去,也不知日后干活能不能济得上。
      把热气腾腾的馒头包好塞进衣服里,阿朝一边往回赶,一边思索着往后的生计。
      走了半道,迎面走来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有些日子不见的疤脸和他的小跟班们。
      这几人嘀嘀咕咕说着话,面上都带着些愤愤之色,再看他们鼻青脸肿的模样与愈发破烂了的衣物,势必是与谁起了争执,还没什么好果子吃。
      兴许是刚挨了打,疤脸戾气颇重,见了阿朝那风轻云淡的样子就来气,与他路过时故意用肩膀狠狠一撞,啐了声骂道:“真是吃口饭能噎死——被人抢了活还看见你这张臭脸。”
      周围的乞儿都是一愣,紧张地围在疤脸身旁,生怕老大一个冲动和这个恶煞疯子打起来。
      谁知阿朝被撞了一个踉跄,也只是冷冷地瞪了疤脸一眼,没有要和他计较的样子。
      乞儿们心下稍安,却见他们的老大气焰不消反涨,像是憋了许久的气好容易找着机会发泄出来似的,握拳怒视着那人:“你都没什么要说的吗?”
      阿朝继续往回走着,显然与他无话可说。
      “喂!”疤脸怒不可遏,竟迈步追了上去:“我跟你说话呢,你是眼睛看不见还是耳朵听不见?老子就烦你这副恨不得比天高的样子,多清高啊,都是乞丐都是讨口饭吃的,谁还瞧不起谁!”
      “老大,走吧……”一个小乞丐跑去拉他袖子,却被疤脸一胳膊甩开了。
      “瞧你们怂的,一边儿去!”疤脸斥道,又转头看向阿朝,十分气势汹汹:“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平日里在我的地盘晃荡就算了,最近还把能干的活都抢跑了,要不是老子忍着你你还能在这地活这么滋润?你一个孤独鬼挣那些钱有什么用?买棺材呢!”
      其实是打不过……众乞儿心里默默想。
      见这人不依不饶,阿朝终于舍得看过来一眼,目露不屑:“自己接不到活就别怪别人。”
      疤脸怒极反笑:“是,怪不了你!我还要养活一帮饿死鬼,带着一堆累赘走也走不远,自然是没你这位大爷厉害!家里人死光了谁也不用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东西南北哪都能去,咱们可不是比不上你……”
      他胸中这口气憋了许久,一时半会骂也骂不完,可在看到那人猛地袭来的阴沉的目光时,还是不禁停顿了一下,心中的怨气陡然间消散了大半,换上了几分清明来。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和这种不要命的疯子对上。
      疤脸自从见识过一次阿朝与别的乞丐争执时的模样后,就一直拿这事压自己的脾气,毕竟他纵使再做事不计后果,也实在不想被打残了等死。
      可这脾气也不是说压就能压住的,眼前这人的眼神实在狠厉,疤脸还是梗着脖子,硬着头皮接了句:“……我说的都是事实,你还能把气撒我头上?”
      话刚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了。
      只见阿朝死死地盯着他,悬于身侧的手攥得极紧,还不等疤脸反应,他就猛地一拳冲着这人袭来。
      这一拳疾厉如风,疤脸本来是要结结实实挨上这一下的,但也不知是不是阿朝怒极失了准头,最后竟是叫疤脸险险地避过了,嘭的一声径直砸向了那人身后的土墙。
      斑驳的墙面扑簌簌地落下许多土坷垃来,溅了不少在疤脸身上。
      他心有余悸地退后几步,见阿朝收回的拳头上添了不少伤痕,已染上了血色,登时心中一惊——果然是个疯的!
      阿朝低头看了眼自己受了伤的右手,眸色微暗,却显然清醒了几分。
      乞儿们皆噤若寒蝉,缩在老大身后大气不敢喘一声,疤脸更是冷汗直流,提防着眼前这人别又犯什么病。
      可阿朝沉默了半晌,却没有再动作,抬眸浅浅地瞟了疤脸一眼,冷冷道:“没有下次。”
      面对这样威慑力满满的话,疤脸险些又发作起来。
      只是实在忌惮阿朝,他才压着脾气以商量的语气说道:“刚才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了,可你起码要有个交代——这片巷子怎么着也是归我的,一山不容二虎,你自己单干就单干吧,不能把咱们能挣钱的活计都抢了,这年头大家伙都不容易,我还领着一班小子呢。”
      阿朝扫了眼疤脸身后个个瘦得跟小鸡似的乞儿,也不知是想到了谁,回道:“以后我只去东边。”
      他与小少爷栖身的旧庙离镇东近一些,方便他时不时回去看看那孩子如何,要不是镇西的商户富庶居多也更容易蹲到活,他也不至于奔波那么久去西边。
      疤脸颇为吃惊,只以为这人在这种事上不会有所退让,没想到竟然还能得到如此回答。
      “那就这么定了,别让我再看到你。”疤脸得意洋洋,全然忘了方才的不快似的,揽着自己的一众懵圈小弟扬长而去。
      阿朝则没了人阻路,摸了摸怀里尚且温热的馒头,往回赶去。
      他倒是不怕自己强硬起来疤脸能如何,只因自从家里有了个等自己的人,便不再似往日那般行事冲动。
      既然不想节外生枝,被些莫须有的事坏了这份安宁,阿朝不得不变得小心谨慎了许多。
      如今春寒微褪,沿途的草木愈发郁郁青青,锐利的草叶在阿朝裸露的脚踝处留下几道细细的划痕,泛起了轻微的痒意。
      但当那两座熟悉的青峰映入眼帘之际,阿朝却早已忘却了身上的不适,因疲惫而微滞的脚步也愈来愈快。
      他还未走近旧庙,一道灰黄交杂的瘦巧身影便倏地出现,奔到他的身旁兴奋地转了几圈,正是被阿朝留下守家的狗子。
      阿朝拍了拍它的脑门,再抬头时,远处的庙门前已站了个小小的身影。
      斐旭揪着衣角默默等着,不太合身的衣裳显得他愈发的瘦小起来,像是一只守在窝前的幼兽。
      这孩子相对于同龄人本来就瘦弱了些,近些日子吃的穿的也远远比不上先前,自然愈发瘦了,脸蛋上圆润的粉肉也消减了不少。
      阿朝走上前去,惯例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问道:“今日如何?”
      小少爷摇了摇头,意为无事。
      却见阿朝将手伸向怀里,拿出一个包得严实的热馍馍来。
      “吃吧。”他道。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斐旭自知推拒无用,点了点头刚要接过,伸出的手却是一顿,目光似有些惊愕地落在阿朝的手上。
      阿朝这才发现自己递馒头的正是那只砸墙泄愤而伤到的手,他在路上用布条草草地裹了一下,然而还是掩不住那上透出的暗红血色。
      怕眼前这孩子见了血想起家里的惨案,阿朝连忙换了只手,将受伤的那只右手略显不自然地垂到身侧,对斐旭解释道:“不小心擦伤了,很快就好。”
      小少爷微微瞪大的双瞳移向了他,那双眼睛清澈如水,让撒了谎的阿朝如芒在背,竟有些不敢直视斐旭的眼睛。
      “……你先吃东西吧。”他将馒头又向前递了递。
      可斐旭并没有一如既往地接过吃食,而是目光闪烁地看向他,须臾低下头,揪着衣角的手攥得愈发得紧了:“不吃了。”
      阿朝眉头微皱:“不吃饭怎么行。”
      小少爷沉默片刻,又道:“等你好了再吃。”
      阿朝又劝了几次,斐旭都执拗地不肯接过馒头,他们二人一个逼一个退,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少爷被欺负了似的。
      被推拒了几次,阿朝便有些不耐烦,伸手去捉他的手,想将馒头强行塞他手中:“听话,吃了再说!”
      斐旭还是挺怕他的,见阿朝话语里已带了些火气,只得老老实实地接过。
      这馒头被阿朝小心翼翼地护了一路,尚还温热着,残留的香气萦绕于鼻尖,引得小少爷禁不住咽了咽口水,一旁的狗子也眼馋极了,贴着斐旭的身体直蹭,险些又把他拱倒。
      他一手拿着馒头,一手被阿朝牵着往回走,头却垂得很低。
      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可斐旭余光瞥着阿朝藏在身侧的伤手,想起那掩在粗布条下伤痕淋淋的手背,便失了吃东西的兴致。
      他不知道阿朝是不是因为他负了伤,但无论是怎样的原因,小少爷都免不得由心的愧疚与难过。
      进了庙里,阿朝摸了摸手背上缠绕的粗糙布条,想去打水洗一下自己的伤口。
      即便这种程度的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甩着一只血淋淋的伤手走来走去,他总疑心会吓到斐旭。
      只是还不等他动作,一旁的小少爷已放好了吃食,一溜烟地跑去了庙外,不过一会儿,便颤颤巍巍地端回来了一盆清水,费力地放在了阿朝身前。
      “谢谢。”阿朝说道。
      这庙后有一条涓涓细流,水清而活,想要取水不难,只是这小少爷向来身娇体贵,帮忙端个水也已是很大的进步了。
      取了水,斐旭默不作声地又跑去神像后面,翻出了藏起来的旧衣。
      这些都是他家中遭祸那日穿来的衣服,用料都是上好的丝绸纱料,柔软又细腻,用来裹住创口比阿朝随手绑的破布条好上百倍。
      见斐旭要撕破旧衣来用,阿朝快步过去制止了他:“用不着。”
      斐旭紧紧地揪着绸衣,未松一丝一毫,身上却渐渐发起了抖。
      阿朝见他反应异常,刚要扳过孩子的脸来看,便见一滴泪珠从那小脸上落了下来,砸在阿朝的手上,暖得他心中一愣。
      “不是说你做的不好,只是我这都是皮肉伤,真的用不着……”阿朝搜肠刮肚地拼凑着措辞,可惜毫无效果。
      那孩子的泪本来是一滴一滴的落,听了阿朝的话,忽然就变成了连线珠子,扑簌簌地落个不停。
      相处了一段不短的时候,阿朝也大抵知道斐旭是个怎样的执拗性子,虽然有时候倔起来被他一声呵斥就能压下去,但此刻这番情景还是不太适合那般解决。
      阿朝只得放手任由斐旭自己折腾,眼见他拿着一把锈蚀的钝剪刀费力地撕了半天,扯得一件好好的丝绸衣衫抽丝得没眼看,这才弄下来一条长布条。
      弄好了要包扎的干净布条,斐旭拿袖边擦了擦脸,泛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向了阿朝。
      阿朝被那双含着残泪的双瞳看得心中一软,不等斐旭开口,便自个儿走到草席边坐下,伸出手方便小少爷摆弄。
      那些粗布原本缠绕得胡乱一气,干涸的血液将布料与创口处裸露的肉黏连在了一起,只是揭开都有一阵尖锐的酸痛感。
      斐旭自小便被照顾得很好,并不懂得还有这般苦楚,而阿朝忍痛又极强,自然一点都没叫小少爷发觉。
      因此等粗布条被全拿下后,那原本有些愈合了的伤口又渗了不少鲜血出来。
      斐旭见了此景有点慌了神,只得匆匆拿着沾水了的麻布摁在伤口上,来回擦拭多次。
      眼见血水淡去许多,他才拿出绸条,屏息凝神地将那被凉水泡白了的伤口裹住。
      向来没照顾过人的小少爷下手不知轻重,甚至于笨拙了,可阿朝看着那颗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小脑袋,心里再度添上了几分暖意。
      他身世坎坷,自家人死去后一直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地活到今日,比其他的流浪儿还要浑浑噩噩地生存着。
      可这样挣扎在俗世间的他,只因一念之差,便在自己身边添了个人,不嫌这人麻烦而将他养在身边的原因,大抵也是孤单太久了,想有个家吧。
      一人过不好,便两个人,而真的两个人一同过的时候,那滋味却比想象中还要温暖称心许多。
      伤痕累累的右手已被柔软的绸丝覆上,创口处的刺痛都似乎被这细腻的绸面掩去不少。
      阿朝看着那孩子,落入眼瞳的是斐旭微蹙的眉头与泛红的眼角——即便以自己所想地帮阿朝重新包扎了伤口,这孩子还是因洁白绸面上隐隐显出的血色而苦恼。
      可对阿朝来说,这已经够了。
      有了心甘情愿受伤的理由,有了为自己牵扯挂肚的人,有了属于他的关怀与温暖,他便是死也无憾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