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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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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一别,本不该再相见。
阿朝生下来便是受苦的,活该一生颠沛流离,不曾妄想以后的日子;而那个孩子命格极好,为众人的爱护中慢慢长大,走的是一条无限光明之路。
他们二人本就不是一路,阿朝深偕此理。
那个荷花灯他本想挂在墙上,只是因这小巧的彩灯与庙里残破的墙壁实在格格不入,他最后还是将它收了起来。
小庙中唯有神台后面可以藏物,阿朝将花灯放在神像之下的暗格中,权当是对那孩子的庇护了。
他也早知道自己不能挂念离他如此遥远的人物,尽管他似乎对那个孩子格外的上心。
这小公子拥有他从未受到过的一切,连阿朝都说不清楚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情感,或许是羡慕,也或许是卑劣的嫉妒。
他刻意地回避了那个孩子,怀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总觉得自己的出现像是污了他的眼似的。
那样洁白如羽的孩子合该一生活得光明磊落,不该为他这种生于污秽之中的东西所染指,待他化作荒野中的一抹枯骨,那位小公子的人生或许刚刚开始,
也许等这位单纯的幼童长成新苗一般的少年后,也早忘了他……
只可惜阿朝并没想到,他们二人的相逢之日竟然这么快。
那已是惊蛰之时,春雨初下之日,阿朝在野道旁望见了那个躲在草堆后瑟瑟发抖的小身影。
小少爷一改往日的华服装扮,身上只着几件贴身之物,已浸满了泥水,他眼眸紧闭,蜷缩着躲在一处可挡雨的缝隙处,身上冷气纵生。
这孩子躲得隐蔽,若非灰狗淋着雨跑来接主人,意外被草丛里瘦小的孩子引了过去,阿朝还不知多久才能发现这位落难少爷。
春雨微寒,他悄步走近了,那孩子却似乎毫无察觉,身子一刻不停地发着抖。
待他将手探上额头一试,便觉掌下滚烫,晓得这幼儿正发着高热。
阿朝命贱体康,向来没看过病,这一回却不得不回破庙中拿出自己这些年所攒的钱财,抱着小少爷匆匆赶往了最近的医馆。
但凡孩童,最怕高热不退,十岁之下染上风寒而夭折者不计其数。
怀中的小身体透过湿透的破衣传来明晰的热度,令阿朝不禁想起了那些染病后再未谋面的乞儿,隐隐的,心底便生出一丝慌乱来。
大夫懒懒散散地给着孩子把了脉,斜眼瞥了瞥阿朝除去诊费后少得可怜的铜板,打了个哈欠,给他开了些便宜的药。
阿朝怀里抱着小少爷,手上拎着一沓药包,刚要匆匆出门去,便被一把旧伞横住了去路。
递伞的是守门的小童,阿朝抱着孩子行动不便,就听后面悠悠地传来一声:“记得还。”
阿朝喉间微哽,哑着嗓子道:“多谢。”勉强空出一只手,撑伞而归。
他马不停蹄地回了破庙,将小少爷安置到一捧新的干草上,换下湿衣擦完身子,找了些干衣服给他披上,而后便又解了药包,翻出瓦罐拾柴熬药。
他忙前忙后地摆弄药材,狗子见了此景却只觉得新奇,跟着主人跳来跳去好不碍事。
阿朝烦不胜烦,拎着脖领子将它丢回了草铺上,这杂毛狗才识了颜色,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卧到小少爷旁边,当了个狗皮褥子替他取暖。
阿朝没怎么熬过药,一番折腾下来也不知是稀是稠,见这药液黑乎乎的占了大半个破碗,便觉得是熬好了,端着药小心地走到那孩子身边,推了推他的肩头。
小少爷这会儿似乎是有了点意识,半掀起一边眼皮,瞳内是迷离的热气,一时都寻不到人在哪,待他好容易辨清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的却是个丑不拉几的杂毛狗。
“小狗……”他刚想伸手去碰碰狗子干瘦的身子,便见这狗被一只手忽的推开,换了个有些面熟的少年来。
“吃药。”
阿朝单手挟住小少爷将他强行抬坐起来,把碗靠了过去。
可怜小少爷向来是个纯良乖巧的性子,如今烧得糊涂,嘴里还尝不出味道,闻言便张口抿在了碗边,稀里糊涂地喝下了一大碗黑漆漆的药汁。
这汤量于一个六岁小儿来说实在是有些多了,喝得肚皮都鼓胀了起来,小少爷撑得直哼哼,难受地在迷糊中皱起了眉。
阿朝有点不知所措,左右思索片刻,只得拿捏着力道给他轻轻揉着肚皮,不过一会儿,这孩子的小脸果真松懈了不少。
灰狗闲着没事跑过来去咬他动来动去的这只手,被阿朝一扣敲退,它气得原地跳了几圈,见阿朝阴着脸瞪它,便咧着嘴老实地在一旁卧下了,和主子一同望向这小小的脸色赤红的人。
大约是喝过热汤的缘故,小人的身体抖得倒是没有那么厉害了,只脸颊还是酡红一片,像是要被这高热烫熟了一般。
这孩童养得金贵,身子却并不那么结实,服下这等劣药也不知效用如何。
阿朝看顾了小少爷一会儿,才觉得身上渐渐也泛起寒气来,低头一看,发觉自己身上衣衫半湿,背上已被春雨浇透了,皆是护着这孩子寻医赶路所致。
多余的衣物如今都套在这位小少爷身上,阿朝只能把衣服褪下挂在一旁,起了火堆以取暖。
所幸他一向命贱,赤着上身坐在初春的寒意中,竟不觉得有多冷。
沾染了潮气的篝火明明暗暗,却足以看清了幼儿于病中略显痛苦的神色与紧皱的眉头,阿朝于此无有可为,只得就着这火光静静地守着夜,也守着这小少爷的性命。
阿朝独坐了一夜,这一夜过得不算轻松,乃至于有些凶险了。
约摸着过了半夜,这孩子的呼吸便愈发得粗重与急促,身子也不安分了起来。
他辗转反侧,时而于梦中啜泣,时而于朦胧间呼唤血亲,更兼有惧色于面上显现,在夜色中蜷成了极小的一团。
每当这时,阿朝便躺在席边将这孩子虚抱入怀,口中不知该做何言语,只会轻轻地拍着幼儿颤抖的身躯,无声地慰藉于他。
从子夜到平旦时分,他此举不下数十次,直至天边泛起一抹灰光,怀里的这具小躯体才逐渐平稳了气息,疲极睡去。
硬生生地守了一夜,连狗子都稀里糊涂地醒来睡去了几遭,阿朝却仍毫无睡意。
那护命的火堆早已燃成了一捧黑灰,好歹烤干了阿朝的衣服,他换上干衣后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身体,目光在小少爷已由红转白的脸蛋上停留了片刻。
眼见着天光渐明,这孩子大约没了性命之忧,阿朝不作犹豫,唤醒狗子守家后,便撑起那把医者所赠之伞又匆匆步入了冷雨之中。
他飞快地赶至那小少爷家院附近的街巷,刚过拐角,便望见前头聚集了不少人。
那些人也不惧寒雨冷身,三三两两地并作一起窃窃私语。
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一道宽巷出口处把守着些许官兵,那些人皆神情严肃,在那处宽巷中进进出出,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啊呀——这年头真是乱啊!”
不等阿朝反应,围观的众人便愈发热切地议论了起来。
“我听说这案子奇特得很,那贼徒趁夜闯入,杀了那家主人后专挑亲眷之人杀,门中服侍的仆从一个没动。也不知他们是惹上了什么仇家,怎的这样狠毒,连孩子都没放过,管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打过照面的都一刀砍了,一家十几口呀!”
“这就算报仇也太丧心病狂了吧?用得着杀那么多吗?这得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如今这世道乱的很,这家人也是刚搬过来不久……但我听说,是他们之前在老家和官老爷合伙干了坏事,弄得人家家破人亡,他们怕被报复就偷偷搬到这了。可估计被害的那家也是个狠角色,任你跑到东南西北都没用,反正就是找过来了。”
“你讲的不对吧,我咋听说是惹上当官的了,就那什么——杀人灭口?要不然咋能这么狠心把一家人全杀了,听说小孩子的屋里也见了血,尸首现在还没找到呢,那官差都打算从井里捞了。”
“呦,这小孩子也是可怜,挺乖的一娃娃,多水灵啊,被大人给一同害了。”
“也是命不好,我之前见过几次,听说身体从小就不太好,一直吃着药过活,上元那天还差点被人拐,弄得他们家大过节的满大街找孩子。谁知道找到是找到了,眼下又被自己家里人连带着害死了。”
“是啊,真是没好命,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可怜见儿的,我还记得那孩子的名字呢,记得是叫——”
【我叫斐旭——】
那日元宵灯会的暗处,那个孩子水泠泠的眸中含着些小心翼翼,这样同他说着:【哥哥,你可别忘了啊。】
细碎的雨声掩不住众人的议论纷纷,阿朝默默站定片刻,一言未发地转身离去。
那些人只一个劲地长吁短叹,感命数,惜天意,颇有几分妄议人世的心满意足,谁都没注意到那个撑伞少年的来与去。
阿朝去医馆还了伞,淋着雨丝匆匆赶回了旧庙中。
这漫天的水幕悠悠飘散,落在少年的脊背上却犹有千钧重,直压得阿朝缩着肩膀胸中闷痛,离那破败的庙宇愈近愈是如此。
他心里五味杂陈,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待进了庙门,却见烧了一夜的幼儿已醒了过来,不哭也不闹,正坐在草堆上抱膝发着呆。
狗子懒洋洋地卧在他的身旁,见主人回来了,掀开眼皮摇了几下尾巴,算打过招呼了。
外头的细雨虽淋不湿衣物,却让阿朝带了一身寒气回来,因此他也只是停在那小儿几步之外,蹲下身遥遥地看着他。
“你……”阿朝想确认那样的事是否与这孩子有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在街上只听了一阵便着实待不下去了,走到半道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应该问清楚的,可那时他心中尚记挂着病重的小少爷,也只好加紧脚步赶了回来。
那名唤斐旭的孩子认出了他,嘴角艰涩地勾了勾,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哥哥……”
到底是个孩子,斐旭即便再如何强忍,在见到熟悉的脸这一刻还是隐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那点强撑的笑容也转瞬间消失不见。
“哥哥……”他与阿朝毕竟只见了一面,抽泣得几欲坐不稳身子,也不敢去牵一牵这人破旧的衣袖。
可还未反应过来,斐旭便觉得眼前一暗,自己已被人摁到一个有些冰冷的怀抱里,背上也被两条有力的胳膊紧紧搂住。
这个怀抱力道大到像是缚住了他,不如娘亲的温柔,也不如父亲的稳重,甚至因沾了春雨的缘故有些冷冰冰的,但斐旭却在其中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他被那染血噩梦折磨一夜的内心像是寻到了安置之所,满腔的恐惧与无措从胸中喷涌而上,只将这小小的身躯攻袭得颤抖不止,抱着眼前之人如抱着他此生的最后一根浮木。
斐旭再也拾不起他那小心翼翼的强颜欢笑,只是把头埋在阿朝颈边嚎啕大哭,像是要将他这一晚上遭受的所有苦痛都发泄出来似的。
阿朝抱着这具脆弱的小身体,发生了什么已心知肚明,可他也不能放任这孩子如此孤单地痛哭,搜肠刮肚地思索自己该如何安慰这失了家人的孩子,千思万绪化作一处,也只是叹息一声,道:“不哭,没事了……”
他笨拙地替人抚着背,感受着手中愈发战栗的身体,一颗心紧紧地揪了起来,颤声说着:
“没事了,阿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