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鱼》笺韫

2、未成形的纸 “这谁？”

　　夏日的蝉鸣从树梢倾泻而下，他们不知不觉已经从人流熙熙攘攘的路边拐进了一条相对窄一点的岔路。两旁渐渐从高楼大厦转变成了云韫所熟悉的模样。
　　大部分是两层左右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粉刷的白墙蒙了灰。家家户户窗边的风景都不一样。花花草草长势茂盛，甚至有花的枝干从栅栏伸出，投影在墙上，风吹过，影影绰绰的颤动。
　　路上基本没什么人，木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沉默了。
　　云韫还沉浸在江绥给她的震惊中没缓过神来。
　　江绥的成绩足够进一中。
　　她不能理解江绥选择八中的理由，如果是她，她的选择毋庸置疑。
　　至于，江绥是为了自己填了八中这种自恋又荒缪的幻想，她根本想都不敢想。
　　“韫韫，你还记得为什么当时我们把那个地方叫做大院吗？”
　　原本云韫还没回过味，被这一问终于把思绪拉了回来。:
　　她回道。
　　“怎么不记得？因为当时感觉那里很大啊，可以卯足劲疯跑。每天最快乐的事就是放学之后去那里玩了。”
　　“那个奶奶人真的超级好，当时夏天每天去蹭她自己做的绿豆冰棒，非常赞……”
　　“所以暑假回来之后你直接长了十几斤。”
　　江绥又轻又慢的声音似乎想不痛不痒的将欠揍贯彻到底。
　　几秒的沉默后，木遇捧着肚子开始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真的假的啊……我说开学来的时候怎么感觉你不太对劲……”
　　“奶奶知道了应该会很有成就感吧哈哈哈哈哈……”
　　云韫:“……”
　　我看你长的挺像个成就感。
　　手有点痒，好想把他的头给锤爆。
　　她艰难的对着罪魁祸首扯出了一个嘴角。
　　“要尊重，不要伤害，同志。”
　　“好说好说。”
　　江绥抬眼过来，答的和蔼可亲。
　　女孩虽然笑的很牵强，但是唇红齿白，灵动的眸子里像要着火了一样。
　　“我谢谢你。”
　　她一字一句艰难蹦出。
　　“不客气，应该的。”
　　云韫:“！！！”
　　应该你奶奶的腿！
　　江绥理所应当的应下，面上却依然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从云韫的视角看过去，他正低垂着的浅栗色的眸子漾出些许迷惑人的温柔，锁骨间露出的银链被阳光恰到好处的折射出光泽。鼻梁的弧度显得优雅清隽。
　　多么好一个翩翩少年（衣冠？）啊，就可惜长了张嘴。
　　云韫痛心疾首的感慨。
　　和小时候坑她之前的死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云韫悄悄磨了磨牙。
　　忍住忍住，以前和他吵架就从来没赢过。
　　云韫告诫自己。
　　她又瞥了一眼江绥。
　　他正随意玩着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拾来的小石头。
　　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石头的表面，好看的下颌线下是上下滚动的喉结。
　　其实她好像从来就没有看懂过江绥。
　　无论是他对八中的选择还是他现在和他们一起在来‘大院’的路上。
　　这些行为和他本人的身份其实并不相配。
　　云韫一直都能感觉到江绥的家境其实很好，不是一般的优越。
　　他的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一种骨子里的矜贵。
　　而现在知事后的她，自然而然就会把他划分在自己的圈子以外。
　　虽然很没什么道理，但是云韫能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和他所处的不同境遇。
　　从前发生的那件幼稚的荒唐事两人心照不宣的都不再提。
　　小云韫不会做的事，到了现在她却会想很多。
　　一路上的树很多，有树荫的庇护，即使是这样的天气，云韫也稍微好受了些。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云韫看到了记忆中熟悉的标志性的小卖部。
　　小卖部很不起眼，在这条路的拐角处，基本被一颗老树巨大的树冠遮完。
　　树下摆着一张躺椅，一个老大爷正躺在上面闭目小憩。
　　躺椅在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大爷旁边放着一张小方桌，老式收音机正在喑喑哑哑地放着说书。
　　“我们上回说到……”
　　“只看那……”
　　“咻的一下…………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砰’的一下……”
　　云韫也被那‘砰’的一下，吓了一跳。
　　接下来就是噼里啪啦的打斗声。
　　声音开的还特大。
　　“哎，你们说，这大爷睡的着吗？”
　　云韫稀奇道。
　　木遇:“不知道。”
　　江绥:“要不，你试试？”
　　“别别别，算了算了。”
　　云韫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
　　云韫知道，小卖部后面就到了。
　　那是一个废弃的操场，好像是一所高中搬迁后留下来的，还留有一些运动器材。外面围了一圈铁栅栏。当时他们小学的操场不是很大，知道这么个好地方之后，她，木遇，还带着戚梧就经常跑来这里玩。
　　最先知道这个地方的就是云韫，她记得妈妈带着她来这里看望过一个住在操场后面的奶奶。
　　三个小机灵鬼每次来都会去找那个奶奶蹭吃蹭喝。
　　云韫当时一直以为这个大操场是那个奶奶家的。
　　她每次去基本上都能看到奶奶拿一把小马扎，坐在家门口晒太阳。
　　有时候是打毛线，有时候是晒萝卜干。
　　至于在这里遇见江绥那就是后话了。
　　“这两年你和小戚梧不在，我们偶尔就会来这里看看奶奶，和她聊聊天唠唠嗑。”
　　木遇惆怅地感慨。
　　“她一个老人家住在这里，也没听说过有子女回来看望过她，还能每天乐呵呵的，身体健康，挺不容易的。”
　　云韫留心听着，不发一言。
　　有磁性冷淡的声音传来。
　　“什么时候你能有奶奶这样的心态了，什么时候你就能少穿点这样的颜料盘上路。”
　　江绥眼睛划过木遇被画的惨不忍睹的衣服，手里不紧不慢的抛着小石头，语气轻飘飘。
　　“这是艺术！艺术！你懂不懂！！”
　　木遇二次炸毛。
　　“好的，艺术。”
　　江绥勉为其难的敷衍了他一句。
　　木遇也不想理他了。
　　云韫难得被他给逗笑，洁白的牙齿出露，她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看到她努力憋笑的样子，江绥好看的眉梢缓缓挑了挑。
　　铁栅栏年久失修，锈迹斑斑。
　　他们直接从两边栅栏留出的空间过去，奶奶家就在横跨操场过去的另一边。
　　是比刚刚看到的两层还要矮小的房子，一排一排，略显杂乱地挨在一起。
　　这是一条小胡同。
　　远远的，有女人说话的声音模糊传来。
　　“…不行……那样……”
　　甚至还有东西碰撞的声音。
　　云韫还想继续听，朝前面迈过去。
　　“回来。”
　　有力道松松的加在她的头上，但没有碰到。
　　还有点温热，呼吸间似乎嗅到了衣服的香味。
　　那是手掌的温度，稍纵即逝。
　　“知道你很想听墙角，但是你先别听？”
　　清冽磨人的咬字半无奈半好笑地钻进云韫的耳朵。
　　木遇看到江绥拦住云韫的动作，也不再向前。
　　他也有些不解。
　　“他们说他们的，我们是去看奶……”
　　他收住了声。
　　“今天我们来的可能不是时候。”
　　江绥声音微低，却又带了些错觉一样的玩味。
　　女人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还要怎么伺候你？？！！”
　　“你就天天住在这小破屋算了！我也懒得管，这是你儿子的事。他一天天的日子过的倒是舒坦，只管叫我来看你！”
　　“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你就在这里等着吧，等着老死他都不知道……”
　　最后是女人不加掩饰的讥讽伴随着重重的摔门声。
　　等声音彻底远去，木遇一脚踹在栅栏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去！这女的谁啊？”
　　木遇愤愤不平，扭头控诉他。
　　“江绥，你刚刚干嘛拦着我们？”
　　“不然你想做什么？”
　　话从唇间吐出。
　　江绥看着被他踹了一脚的栅栏。
　　他身体微倾，左手腕发力，
　　“那是奶奶的家事，我们是外人。你护了奶奶一次，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
　　手中的石子‘啪’的一声，精准的撞上木遇刚刚踩的位置。
　　“那现在怎么办？来都来了。”
　　木遇觉得自己大脑的CPU这一下午要□□烧了——一小部分是热的，大部分是气的。
　　看到江绥直起身，稍稍活动了下手腕。
　　“等一会我们再过去。”
　　他眸色依旧，轻轻慢慢的语气毫无起伏。
　　“女的是奶奶儿媳妇吧，这一块已经很少有人住了。”
　　云韫懒倦的声音清晰，她低头看脚下，眼睛慢慢眨了眨。
　　江绥和木遇沉默，没说话。
　　半下午的燥热已经散了些，他们站的位置旁边是别家居民楼的墙根。
　　稀疏杂草从土砖里冒出，风动，热浪卷过来，树叶也在簌簌的躁动，天空碧蓝，一望无际。
　　“奶奶，我们来看你了。”
　　木遇敲着门喊。
　　“谁啊……”
　　半晌，有老人沙哑粗粝的声音回应。
　　“小鱼和小江，还有，您老是念叨着的云丫头也来了。”
　　“是娃娃们来了啊……”
　　老人开了门，满是皱纹的脸上是慈祥的笑意。
　　丝毫不见刚才被女人大呼小叫的伤神。
　　“快进来快进来。”
　　“奶奶今天没做绿豆冰棒，给事情弄忘了，你们去看会儿电视，我现在去做……”
　　说罢，她迈步就朝厨房去。
　　云韫拉住她，把她直接带到客厅，扶着她坐下。
　　“奶奶不用做啦，我们就来看看您，您歇着就好。”
　　“可是……”
　　“我们路上都吃过了，不热，真的。”
　　云韫信誓旦旦。
　　奶奶看她，捏了捏她的脸，嗔怒。
　　“你这丫头，走了有很长时间了吧，也没回来过。都长这么高了……”
　　“嘿嘿，对头，”
　　“您和我们这样说说话就好。”
　　云韫摇着奶奶的胳膊撒娇。
　　“好好好……”
　　“奶奶，除了她，我俩也来了。您怎么只问她不问我们啊……”
　　木遇在旁边委屈巴巴的嘀咕。
　　“嘿，你这小娃子……”
　　奶奶笑骂着。
　　“就不理你。”
　　“听说江娃娃这次考什么试考的很好，奶奶给你一个大大的赞。”
　　“奶奶，您现在连赞都知道了……”
　　难得的，江绥也笑了起来。
　　“那当然！”
　　“奶奶！”
　　木遇伤心了。
　　屋内传来连绵不绝的笑声和说话声，似乎掩下了些许这盛夏的热……
　　青梓市，戚梧家。
　　戚梧正在客厅吃着西瓜看电视。
　　“小梧，你的电话！”
　　她听到妈妈从厨房伸出头来。
　　戚梧忙放下西瓜，心里还在疑惑是谁打来的。
　　她跑回房间拿起飘窗上正在响铃的手机。
　　是一串陌生号码。
　　“喂，你好。请问是哪位？”
　　“戚梧？。”
　　电话里的声音清润有礼，听上去还很熟悉。
　　戚梧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我。你是找韫韫有事吗？”
　　电话里的声音‘嗯’了一声。
　　“她最近是不是搬家了，没有手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她。”
　　少年音色悦耳。
　　戚梧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无奈。
　　“她已经回A市了。”
　　“估计是买了手机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我把她号码给你，你自己联系她吧。”
　　电话里的人道了声谢，随后挂了电话。
　　戚梧把号码给他发过去的时候还有点迷糊。
　　她记的要是没错的话，任顷时考的好像也是省八中。
　　啊啊啊啊啊，不出意外，她又要嗑新的cp了。
　　那边戚梧兴高采烈的发了条朋友圈……
　　……………………………………………………
　　云韫他们刚从奶奶家出来，已经近黄昏了。
　　奶奶执意留他们吃饭。
　　他们好说歹说才让老人家放他们回来。
　　“其实我还挺想吃奶奶做的冰棍的。”
　　木遇叹了口气。
　　“会有机会的。”
　　云韫拍拍他的肩膀。
　　江绥踢着地上的石子，考量着怎么送她回去。
　　“云……”
　　他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震动从云韫的裤腰处传来。
　　“喂，是……”
　　“顷时？”
　　女孩的声音明显有些惊讶。
　　江绥听到这个名字后，站起身，没什么情绪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小梧告诉你的吗？”
　　“对了，等一下……”
　　电话暂时离开耳旁。
　　她没注意江绥的神情，看着两人。
　　“你们先走吧，不用送了。”
　　“等会儿我打车回去。”
　　她边说着，边朝两人摆了摆手，向前走把两人甩在了后面。
　　“这谁？”
　　听到江绥的嗓音像浸入山涧潺潺冷泉，他瞥过来一眼，往后靠了两步，嘴角稍扯了扯，笑的极淡。
　　“你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