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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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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在军营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蔡原一个人在医馆,不免有些分身乏力。他对夏和抱怨:“师傅再怎么去军营里,人家也不承认他是正牌的军医,每个月就给那么一点儿额外的报酬,都不够咱们去醉清居吃一顿饭。”
“蔡原哥,你别这么说,能入军营效力,是爹爹一生的心愿。”
蔡原一边捣药,一边不屑地说道: “要是入军营效力,最后能做个大将军倒是罢了,师傅去做个军医,救死扶伤数十载,又有谁人知呢?”
“行医救人是本分,不求名扬天下,只求人人平安。”夏和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到蔡原面前,一字一句认真地劝:“我们应当做我们应该做的事。”
她一双眼睛圆溜溜、黑漆漆,平常像极了林中的小兽,惹人怜爱。现在一动不动地望着人,不知怎的,明明她才是十岁的小娃,蔡原却好像被人训戒一般,生出一种从心的乖顺。
乖顺?蔡原回过神来,摸摸夏和的头,“你说的有理,不愧是师傅的女儿。”他语气温柔地哄着,“快去分药材吧,师傅不在,我可全靠你帮我了。”
夏和听出他话中的无视,默默地回到柜台旁。她个子矮小,根本够不到柜台上的药草,还需要踩着凳子。
看吧,这就是蔡原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的原因。
虽然她并非只有十岁,可现在的她,除了心智不是十岁,所长的样子,所做的事,和九岁的孩童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仔细地嗅着药草的清香,模糊不决时放嘴里嚼一嚼,再把同类的药材放进对应的抽屉里。
做着做着,她笑了起来。
十岁又如何?
十六岁的陆朝月只会吟风赏月,和京城贵女讨论一些珠宝首饰,衣裳钗裙,或者是哪家的儿郎又做了什么讨女子欢心。
当时她怎知富贵之下还有人为一碗米争抢掠夺,还有人衣衫褴褛饿死街头。
灭国之时,她痛骂朝中净是些鸡鸣狗盗之辈,道貌岸然,正襟危色,大敌当前全无一点热血。
却不曾想,人间疾苦下,还有人愿意数十年如一日地渴望回归故里,并为此教守。
当年这些人,面对荒唐颓废的王朝,是否会夜半望月,哀伤叹气: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小丫头,你在做什么?”
齐昭立在阶下,望着这张哀伤的脸。
十岁的孩子,竟然学会悲伤了。她的脸上满是婴儿肥,像包子似的,但那双眼睛里,竟然会藏着不开心。
但夏和看到他马上笑起来,又是独属于他的,灿烂的笑。齐昭的心暖了,五脏六腑内好像流入了神水清泉,整个人活泛精神。
“你怎么会来?”夏和惊奇地喊。
“你想我,我就来了。”齐昭的声音闷闷的,有些沙哑。
“你的嗓子坏了吗?练兵这么辛苦,需要每天用到嗓子吗?”
夏和从医馆走出,关切地问,她还站在台阶上,可是齐昭仍旧比她要高。
她踮下脚尖,努力平视他。
齐昭看着她的小动作,不由得笑了,“夏和,没用的噢,你再怎么努力,我还是比你高。”他向医馆里喊:“蔡原,我把夏和带走了啊!”
“走吧!”蔡原看他们半天,大声回话,嘴里却小声嘟囔,“我敢不让您带吗?您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
夏和跟在齐昭身边。
真是奇怪,这两年他们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有时是临近黄昏,齐昭匆匆忙忙地来,递给她一些吃食或者玩物。
她没有仔细观察过,齐昭的变化。
或许是因为她之前从未有过和男子接触的经历,也或许是因为她之前一直把他当孩子看。猛然间发现,齐昭突然有了一些作为男人的魅力。
比如他们一起走在街上,齐昭会护着她,防止她被人撞到。他现在足够高大,能够严严实实地把她挡在身后。再比如吃饭时,齐昭会先为她挑拣喜欢吃的菜,自己却吃不了多少。
这一个下午的游玩,让夏和非常满足。
月儿已经高高挂在空中,明明亮亮,云烟稀薄,丝丝缕缕缠绕在周围,似美人穿纱。
“你今天好像不忙啊?”夏和终于问到重点。
齐昭停下,双目凝视她,“夏和,爹爹打算打仗了,我求了爹爹好久,爹爹才答应我,让我随军出行。”
“啊?”夏和惊愕,“那柳姨……”
“母亲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的,身在将门,又怎么会不上战场呢?”
齐昭的眼里似有火苗闪烁,“夏和,”他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我从小就听爹爹说起建康之战,也听哥哥说过建康城的繁华,但我从未真正去过建康。如果可以,我想有朝一日,让建康迎回它真正的主人。”
夏和说不出什么话,她握住齐昭的手,眼里有泪水盈盈,其实这并非感动。“齐昭哥哥,我相信你可以。”
齐昭回握她的手,紧紧地攥住,“夏和,等你长大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去建康了。”
夏和心里微微叹息。
一座城池,真的有主人吗?一个国度,真的有主人吗?
百姓在哪里,城就在哪里。百姓的心向着谁,谁就是君王。
若有背民心,即使是这座城池的主人,也终究做不长久。
她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她恐怕不会和齐昭再见面了,或许,是永生不会见面了。
第二日,陈百道回到家中,夸赞了蔡原这段时间的表现。
蔡原发现陈百道接连几日都在医馆时,才疑惑地问:“师傅,你怎么不去军营了?”
“大军已经走了,从此以后我就专心在医馆,为城里的百姓诊治。”
蔡原立即跳起来,兴奋地说道:“真的吗!”
他赶紧泡上陈百道最爱喝的茶,满满地倒上一杯,“师傅,你可回来了,我日夜日夜夜盼,就等着您。”
陈百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回味清甜,流到心里却泛着苦味。
夏和进屋后,便见到陈百道闷闷不乐的样子,她到后厨做了一碗鸡蛋羹,亲自送到他面前。
陈百道无心吃饭,但不想拂了她的好意,勉强吃完了。
夏和乖巧地坐在一旁等待。
“你去见齐夫人了?”陈百道问,大军已经拔营,女子不得随军,齐夫人留在此地并无意义。
“是,柳姨派人来接我,说她要往都城去住。”夏和指指榻上的一些盒子,说道,“她送了我好些礼物,还有住在齐家的陆姑娘,也送了一些钗环。”
“嗯。”陈百道应了一声,默默不语。
“爹,”夏和唤他,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我,你无法跟随大军吗?”
陈百道侧过身子,顿了一下,而后笑眯眯地说道:“你瞎想什么,爹不随军自然有爹的道理。”
“如果不是因为我年龄太小,爹爹放心不下我,恐怕就会跟随大军出行,实现心中宏志。”
夏和默默地注视他。陈百道面容憔悴,鬓边有一些白发,他已是不惑之年,若此次不随军,恐怕今生都无法实现心愿。
她不愿陈百道因自己而放弃。毕竟,就她这具身体来说,她的确不算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
陈百道理理衣摆,慈爱地望着她,“夏和,你是我的女儿,无论有什么原因,爹都会在你身边。”
“爹爹,你去吧!”夏和叹气,“哥哥还在军营里呢,你们在一起,我心里也安心。至于我,”她眨眨眼睛,俏皮地说道,“我可以再去求求柳姨,她那么喜欢我,一定会愿意带我一起走的。”
陈百道有些心动,迟疑地说道,“可你一个女孩儿,齐家又是高门显贵,我怕你委屈。”
“爹爹,你也太小看女儿了。”夏和撒娇,“女儿有多讨人喜爱,您还不清楚吗?何况柳姨心善,不会对我不好的。”
陈百道本就想随军出行,之前顾念夏和,想要等她长大定亲后再奔赴边疆。如今有这样一个解决方法,他略一思索,当即收拾行李。
大军刚走不久,他连夜追赶,还能够赶上。
蔡原来到医馆,看到陈百道昨夜匆匆写下的亲笔信,不由得语塞。
他和留下来的夏和大眼瞪小眼,无奈地叹口气,一甩袖子,“走吧,师傅让我送你去齐府。”然后背过身去药柜上挑拣名贵的药材,再拿些银两,虽然知道这点儿东西对齐家来说并不算啥,但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呃……”夏和扯扯他的袖子,无辜地说:“蔡原哥,我告诉你一件事儿,你可别打我。”
“什么事?”
夏和站在凳子上,下巴贴着柜台,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道,“就在你来之前,齐夫人的马车,应该已经出城门了。”
“什么!”蔡原咆哮,“那你怎么办?”
“我当然是在药铺里呀!”夏和理所应当,“这是我家的药铺,我和你一同看守,不是正好吗?”
“我赶马车带着你追齐家。”蔡原慌乱包起药材,装了一把银子,拉着她就要出门。
“你怎么知道齐夫人走的哪条路啊?”
蔡原停在原地,手指着她,“你,你,你……你真是胆大包天啊,师傅都敢骗!”他坐在凳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行了,长兄如父,你亲爹和亲哥都去打仗了,那我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夏和狡黠地笑,蔡原恶狠狠地凶她,“不许再调皮了,每天就在医馆里好好和我一起研习医书,咱们把回春堂发扬光大,师傅回来了,也高兴!”
“好!”夏和与他击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