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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寒 梦不是假的 ...

  •   顾南知醒来,睁眼是淡蓝色泛着贝母光泽的吊灯,视线还模糊着,屋内光线有些刺眼。

      脑袋昏沉,她只记得昨夜和常西洲一起等流星雨,然没等到就睡着了。

      她弹起来想问问常西洲看到流星雨没有,可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常西洲的外套挂在房间椅子上。

      顾南知伸手去够校服衣兜,没找到她的手机。

      这似乎是海边的一间民宿,落地窗非常大。

      时钟指向早晨九点。

      窗外海上日出,金色阳光涌进屋,顾南知光脚走到窗边,昨夜的篝火还在海边,已经熄了很久。

      衣兜里多出一些不属于她的零钱,足够她打车回家。

      用前台的电话给常西洲打了一通电话,显示对方已关机。昨夜没有回家,担心爸爸可能回家会担心,又打了一通电话给爸爸,同样是关机。

      她向前台询问常西洲的去向,得到的结果是昨夜就离开了。

      拿上常西洲的外套,顾南知坐上公交车回家。

      码头需要绕山路才能开进来,她又没有手机,常西洲脑子进水了才会觉得她能打车回家。

      等她回去收拾的。

      昨夜的雪只下了一小会儿,很快就停了,第二天也没有留下积雪。她坐在公交车上,眼见车从海岸线开过,离那片蓝色越来越远。

      绿色旗袍走在路上有些显眼,还是套上了常西洲的校服外套,比她的大许多,有淡淡的柠檬香气。

      待在车里还是觉得冷,她拉起领子挡住脸。

      家在终点站,她靠在窗边,鼻尖萦绕常西洲衣服上的柠檬香气,再度昏睡过去。

      梦到一片海,和昨夜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海上出现了流星雨。

      常西洲没有在她身边。

      他在海上的一艘小船上,顾南知站在岸上,他向她伸出手。

      海浪撞击礁石炸出点点蓝色荧光,是一种特殊的藻类,在夏日的海面偶尔出现,天气合适才能在夜晚看到。

      它有个很浪漫的名字。

      蓝眼泪。

      可现在不是冬天吗?

      顾南知向常西洲走去,他背后的天空流星雨划过,常西洲笑意浅浅,眼中偶尔闪过蓝眼泪的微弱光芒,恍惚间,顾南知都要以为是他在流出蓝色的眼泪。

      她搭上他的手,登上船。

      “是我的愿望实现了吗?”

      他们走到了下一个夏天。

      常西洲开口了,可突然一阵风,顾南知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小小船只在海面上航行,常西洲掌舵,离岸越远风越大,船帆抖动得越紧,顾南知伸手想要拉住船舷,却从指尖溜走,留下皮肤表面磨红的疼痛。

      常西洲稳稳拉住了,顾南知信任他。

      他可以把他们平安送到目的地。

      空中又一颗流星划过,顾南知抬头的瞬间,船身爆炸,顿时成了碎片,顾南知掉落在大海里。

      她急忙去找常西洲,却见他登上了另一艘巨轮,灯火辉煌,离她远去。

      刺骨寒意侵入骨髓。

      顾南知惊醒,公交车已到站,敞开的门不停往里灌冷风。

      她松了口气,是在做梦。

      梦是假的。

      今日小巷格外热闹,路边商贩三三两两围坐着说闲话。

      “谁知道,那家人看着挺老实的,会出这种事。”

      他们也没大声说,嗡嗡的跟蚊子围在身边一样,顾南知什么重要信息都没听到。

      她走到家门口准备开锁,边上突然涌上一群人,快速用摄像头和话筒对准了她。

      “你知道12年的工厂爆炸是人为不是意外吗?”

      “前市长为隐瞒丑闻给了你们好处,就可以把一条人命当作筹码吗?这件事你是否知情?”

      “你爸爸呢?是不是已经躲起来了?”

      尖锐的提问犹如只对准她而来的机关枪,子弹发射的频率过高,顾南知没听完这人问的下半句,耳边又是那个人的上半句,零零散散,令她原本就混乱的思绪被击个粉碎。

      顾南知没想过有一天竟然能被人堵在自己家门口。

      她的情绪来不及做出反应,只是木着脸不回答。

      比起回答他们的问题,她更在乎的是这些人从何得知当年爆炸的事情。

      已经四年,在墨城的知情人士只剩下她和爸爸,他们当然痛苦,背负着母亲死于爆炸这一秘密咬着牙行走这么多年,马上也要踏上新的目的地。

      “你们怎么知道的?”

      她冷静得出奇,这些记者为了蹲独家在这里等了很久,以为顾南知年纪小,受了打击会口不择言地爆出他们想要的料。

      但她没有。

      她的手伸向身后的门锁。

      在最前面的一位记者拿出自己的手机,今早刚出的政治新闻,2012年皮革厂生产车间发生大爆炸无人伤亡是假,隐瞒真相直升中央是真。

      顾南知定睛,这则新闻并不长,其中提到。

      肇事者是崔孟。

      举报者是常西洲。

      那阵刺骨的寒意涨潮般席卷她。

      她立刻想到了那个上锁的木头盒子,为什么爸爸知道不见了那么着急,为什么明明支持她不负青春却转眼要她转学。

      因为爸爸不会喜欢一个小偷。

      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偷

      至于崔孟,她不愿意再猜测他又有什么苦衷。

      原本搭在门锁上的手垂落,没有力气再拧开了。

      有一种说法,人在经历巨大痛苦后,人体为了保护自己会自动封闭对痛苦的感受,导致在以后的岁月里,会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在母亲去世的时候,因为自责崩溃得一夜都在哭,哭累了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就像情绪都被黑夜带走一样,不再感觉到痛苦。

      只剩下麻木。

      但那种说法没有提到,人再经历一次巨大的痛苦,是否还会触发这种自我保护机制。

      顾南知已经听不到那些记者在说什么了,狭小的空间里空气越发稀薄,走廊尽头的落日也逐渐扭曲,周遭的空间在她眼里如同梵高的星空一样,在极速坍缩,又不停地重建。

      ——不论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怎么迫害你,你都会好好生活的吧。

      可她不是真的没有感情。

      保护机制崩溃的那一刻,崩溃的是她自己。

      顾父抵达家门口时,门没有上锁,警察已经来搜查问话过,顾南知朝着阳台坐着。

      整间屋子寂静的可怕。

      哪怕顾父进门的脚步声打破这份寂静,顾南知也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屋里的东西很明显被翻过,顾父捡起地上的漫画。

      他张了张嘴,却很难对顾南知的背影出声。

      新闻是早上爆出来的,他人在北方的一处工地,那里对墨城的新闻并不关心,施工现场的声音也盖过了墨城朋友的电话铃声。尽管他接到消息立刻订机票回来,也没来得及挡在顾南知身前。

      “南南,对不起…”

      “没关系,我习惯你不在了。”

      顾南知背对他,语气毫无起伏。

      顾父手里还拿着漫画书,是顾南知上初中的时候追的一部连载,在事故之前,她还是会拉着爸爸的手撒娇要买漫画的孩子。现在他不敢上前,攥着漫画书又不愿意放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顾南知的成长里严重缺位。

      明知她需要陪伴,还是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当年工厂发生爆炸,他的妻子意外死于爆炸。

      事故发生于春节假期,工厂照理没有人在,消防发现有尸体后第一时间选择隐瞒,和正准备升职的市长沆瀣一气,只要销毁有人死亡的证据,就能当作没人在厂里,这就只是一起厂长失职导致的安全事故。

      至于死者家属,用钱堵住嘴就行。

      当晚,他们就将尸体扔进了焚烧炉,前来说服顾父时,只剩下了一盒骨灰。

      他的妻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小盒子。

      市长他们对顾父提了许多要求。

      不能立碑、不能树坟,不能向别人透露妻子死了。

      “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就行,也没人会追究。”

      他们对于死亡的轻描淡写激怒顾父,仿佛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筹码。

      “随便?!”一向温润的男人青筋暴起,他抓住说客的领子,被拽的人双脚都要离地、呼吸困难,“一条人命你说随便!”

      “滚!!!”

      他不愿意妻子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就在他与市长僵持的几天里,工作的地方突然辞退了他,接下来的求职屡屡碰壁。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商量。

      顾父看着呆坐在家门口的顾南知,还是应下。但他并没有全然信任市长,当时谈话的录音以及与此事相关的所有证据,都保存在了那个木头盒子里。

      他原本是打算带着顾南知去滨市,可他原先负责的一个工程突然就出了问题,质检不通过,作为主工程师负首要责任,一下子,把给的钱搭进去大半。

      他们没能走远,只是从墨城的这一边搬到另一边。

      “是常西洲拿走了证据。”

      顾父坐在沙发上。

      “常西洲他家跟崔孟家,都是房地产起家,一直都不对付。这件事爆出来之后,崔孟虽说因为当时只有十一岁没有被判刑,但他家的生意基本完了。常家就是这时候大张旗鼓地接盘了他们的客户,常西洲也回去了帝都,采访的时候,他就站在他爸边上。”

      他春风得意的时候,顾南知被堵在家门口。

      那种拿人命作筹码沾沾自喜的姿态,像极了当时的市长。

      是顾父最憎恨的一类人。

      “两父子同一副嘴脸。”

      顾南知静静听着。

      她当然记得常西洲的父亲,西装革履的败类,上一次见面,她大言不惭地说由她来养常西洲,当时她有多认真地在说这句大话,现在就觉得自己有多可笑。

      她以为常西洲憎恨让自己遍体鳞伤的父亲。

      她以为他想要逃离的。

      结果,他还是要站在那个男人身边。

      听爸爸的描述,常西洲跟自己父亲接受采访时一定很得意吧。

      用这场爆炸、用她母亲的死、用她全家最沉痛的伤口,向他父亲投诚。

      为了扒开他人的伤口替自己牟利,能沉得住气花这么长时间来跟她周旋,真了不起啊。

      顾南知干涸的喉咙发出破碎的笑声,她肩膀抖得厉害,跟梦里海上船帆一个样子。

      梦不是假的。

      她蠢透了是真的。

      凭什么相信他。

      不过是小时候见过几次的人,她凭什么觉得自己懂他,还自以为是在拯救他,觉得他可怜。他那种狡猾的人,谎言信手拈来,从重逢的第一天,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一个穷乡僻壤的丫头怎么比得过血亲。

      他一定会回到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才不管这里会不会变成废墟。

      而崔孟,在父亲脱离的部分时间里甚至等同于她的长辈。

      在她印象里,崔孟起先是坐在餐桌边瘦弱的小男孩,再是含着一双温柔笑脸听她说话的少年。

      “至于崔孟,他没有说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引发爆炸。警方找到了当时工厂内的另一个死者,是他在墨城的保姆。”

      2010年下半年,顾南知给妈妈跑腿买了热乎的小笼包往家走,被绊倒后发觉一个瘦弱的男孩坐在街口,衣衫褴褛,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写满了对她怀里食物的渴望。

      她把人带回家,笑眯眯请他吃饭,而后他就常常来。

      这个可怜的小孩,那时候原来是有保姆的啊。

      怎么一个个的,都在骗她。

      顾南知闭眼揉了太阳穴,仰头已经日暮。

      顾父见她难受,叹了口气。

      “他们那种人,我们以后还是少接触。”

      顾南知心想,如果不是有利可图,他们那种人,也根本不会跟自己这样的接触。

      “那妈妈现在,可以立碑了吗?”

      顾父哽咽点头,“我们等会一起去。”

      新闻在小地方传的很快,殡仪馆的人甚至不愿意接他们这个生意,觉得晦气。

      于是他们把骨灰撒在了她生前最喜欢的野生花地里。

      顾南知说明早凌晨就要离开墨城,她不想等什么转学手续,到了滨市再说。没有太多行李需要带走,很快就打包好了。

      夜深,顾父听见客厅有声响。

      出来只见顾南知站在门口准备出去。

      她带了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

      “我想再去看妈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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