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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生 ...

  •   仲夏之夜,星空漫漫。月亮如同银盘悬在天幕,快到十五了,所以看起来格外饱满。
      在一大户人家,有一清冷小院,走入小院径直往主室走去,穿过层层隔帘来到木制的床前,钩开床帘,床上躺着散发的妇人。
      曲灵昏沉中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只见秋思正将床帘钩好,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来,轻声道:“夫人,该吃药了。”
      曲灵鬓边已有些发白,她才二十六啊。秋思心中不是滋味,扶起曲灵将药汁递到嘴边。
      曲灵心中也不好过,闻着药汁散发出来直击天灵盖的味道,只觉生不如死,她喝了半年,一点好转也没有。便推开道:“不喝也罢。”
      等恼人的药味随着秋思离开,她才觉得精神好些,有点力气下床。秋思再进来时她已经走到窗边,吹着风。
      秋思担忧她吹风之后病情又重了,忙要关窗,却被曲灵阻拦,她疲惫枯槁的面容绽出一点笑意:“不用。”任由秋思披了外衣。
      窗外天色急转,乌云筹聚,雨点忽然就落下,院内一株芭蕉叶沥沥作响,清脆得很。好像身边没有了世俗的纷扰,曲灵笑意蔓延到整张脸上,她不经意间问道:“夫君今日歇在谁处?”
      秋思看她脸色,小心翼翼道:“曼娘处歇息了。”
      “嗯。”遥想陈启清刚要纳妾时,她全力反对,婆婆骂她无所出,又善妒,罚跪三天,等她从祠堂出来,第一个妾已经进门了。后来陈启清接连纳妾,曲灵已无最初的妒意与恨意,现在心如死灰。
      更何况病了两年,她有预感,就快解脱了。
      “你说。”她虚弱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夫君和婆婆是不是早就盼着我死了?”
      秋思闻言慌乱抬头,紧握住她枯瘦的手,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盯着她:“夫人胡说些什么?”
      她叹口气,另一只手抚摸着秋思清瘦的脸颊,她记得以前秋思的脸肉嘟嘟的,才没现在硌手。随即她又看到自己的手,如皮包骨般,布满皱纹,哪像二十六岁的手,说是六十二都不为过,以前她的手才没这么硌脸。
      秋思应该感觉有几根木棍在戳脸吧?她笑起来。
      “要是之前和陈启清和离,也不至于现在这样吧?”她像是说给秋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要不是想着爹娘会担心,我才不会受这委屈呢。”
      她又好像恢复少女时的娇俏,秋思愣愣地看着她,被她捏了捏脸:“你呀,好好活着,知道吗?”
      秋思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接道:“夫人好好活着我自然好好活着。”
      曲灵不答话了,嘱咐道:“扶我去歇息吧。明日娘亲来看我,养足精神才好。”
      一主一仆回到卧室深处,秋思扶她上床歇息,放下霞红的床幔。窗外雨声渐小,曲灵的意识也随着雨声一同渐渐消失。
      等她恢复一点意识,周围一片寂静。她好像不用睁眼就能看到周围是一片灰白空茫。
      面前突然浮现一个人影,黑白两色交杂如水墨画般。不过片刻,那人影就愈发清晰,色彩也不再限于黑白。
      是一个白衣男子。头发尽束,露出全脸,眉目相近,如山峰起伏,眼神凌厉,直直看着她。她低头看自己一身鹅黄衣裳,自从成亲之后她就几乎没穿过这般鲜嫩的颜色。
      她抬头,见那男子还在看着她,似是有话不知从何讲起,便不客气道:“你有啥事儿啊?”
      男子一顿,道:“我是从天界来的,你可以唤我琼宵天神。我来此是追究一事,姑娘可否助我?”
      曲灵听了心里一松:“我还以为你是白无常来勾魂索命呢。”她自语道,“明天娘亲就来看我了,虽说已经写信让她带秋思回家,但是我亲眼看着秋思回去我才放心。”
      琼宵天神印象中的人们听到他是天神,都连忙跪地生怕怠慢,见这女子不同,也有了些兴趣,笑道:“你已经死了,是看不到你说的那些的。”
      对面女子脸色严肃起来,皱眉问道:“我不是在做梦吗?”
      “不是。”
      曲灵眉头紧锁,有些不可置信,又像是心中石头落了地,心胸释然:“这悲惨的一生总算结束了。”
      闻言琼宵又笑道:“不,这才刚刚开始,一切都没结束。”
      她有些愤怒,他是说自己悲惨的一生才要刚刚开始吗?就要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到身后传来秋思急切的声音,唤她道:“小姐,小姐!别睡了,夫人叫你呢。”
      她正觉得奇怪,秋思的声音听起来小了好几岁,而且现在秋思都是叫她夫人。她转过身,见一道强光从前方射来,忙眯了眼。再努力睁开眼时,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
      她正躺在屋内矮塌上,看屋内装饰,是浅绿的特色绣花帷幔、檀木做的案桌、酸枝做的灯台,还有山水挂画、釉彩茶具,都是她出嫁前从各地搜罗的。
      有鸟儿婉转啼叫,气候宜人,似是三月草长莺飞。
      一张脸凑到她面前,大眼睛圆溜溜的,笑起来两颊两个酒窝就凹下去。她笑吟吟的:“小姐,别睡了,夫人说再睡晚上就睡不着了。”
      这不是秋思是谁?
      又有一道声音伴着药味传来:“是呀,小姐喝药吧,最后一碗了,喝完风寒也该好全了。”
      曲灵怔怔看向身侧,站着另一千娇百媚的少女,穿着和秋思无异,都是藕粉色小褂。她喃喃道:“秋月?”
      秋月笑道:“在呢,小姐。”
      她记得秋月秋思同她一起去了陈家,成亲多年,上敬公婆,下友兄妹,却因两年无所出,陈启清纳妾不绝,又因进京赶考榜上无名,性格日趋乖戾放纵。
      曲灵被他气得生了病,一日,陈启清来看她,竟把主意打到秋月上了,一番说辞,非要纳秋月为妾。
      秋月一个丫头又哪里能拒绝?
      两人成亲之夜,秋月拿了喜剪刺去,陈启清差点成了太监,然后就被陈家杖毙,从此天人永隔。
      现在又见到秋月,曲灵不免热泪盈眶,握住秋月的手,不知话从何起,轻声道:“秋月,你……你好好的?”
      秋月与秋思对视一眼,笑道:“小姐,就算你撒娇耍赖,这药你也得喝。”
      曲灵:“……”刚见面就灌药不太好吧?
      她捏着鼻子喝了药,秋月接过碗的同时塞给她一颗蜜饯,曲灵认出这是城东仁福蜜庄做的,在她成亲三年后这蜜庄换了当家,就没这么好吃了。
      她咬着蜜饯,从塌上起来,问道:“秋思,今天什么日子?”
      秋思给她找着扇子,回道:“什么日子?不是啥日子啊。”
      曲灵捏住她脸上的肉,揉了揉:“我是说今天几号?”
      “六月十二啊。”秋思探她的额头:“风寒还没好吗?不烫了呀。”
      曲灵拍开她的手:“物华几年?”
      “九年。”她接过秋思递来的团扇,往外走去,说个话费老大劲了。
      物华九年六月十二,她十七岁,六月十五,陈家来提亲。
      她回到十七岁了。她总算知道琼宵口中的刚刚开始是什么意思,只是很疑惑,上一世陈启清来提亲之前她也不认识他,怎么就答应了呢?
      这一次可不能再答应了。
      她走出房门,身体健康就是好呀,感觉轻盈许多。她来到花园,那里有一座六角凉亭,凉亭周围种了繁杂的花卉。一侧正对一个池塘,池塘里荷叶荷花相间,荷叶翠绿,荷花花苞粉白,蓬松欲放。
      亭内有一妇人坐在桌边,慈眉善目,那是她娘亲。
      六岁的妹妹正拿着轻罗小扇扑着花丛上的飞蝶,见她出来立刻扑过来,糯糯喊着:“姐姐醒了,病好些了没?”
      这许久未见的温情使她不禁湿了眼眶,她抱起曲婉:“好全了。”
      随后她屈膝将妹妹一把捞在怀里,一面往娘亲纳凉的六角小亭走去,一面捏着曲婉肉嘟嘟的脸,“婉儿可有乖乖吃饭?”
      上一世她嫁人之后,与娘家逐渐疏远,婉儿也曾和她吵过。现在曲婉纤细的手臂环住她的脖颈,任由她带自己坐在娘亲身旁,还给她轻轻扇着风:“有的,婉儿可乖了。”
      做娘亲的最是心细,一眼看出她面色疲惫,不过强打精神,便放下绣帕和针线,用手探她的额头:“吃了三五日药,病还没好?”又暗自喃喃,“不烫了呀。”
      曲灵转向娘亲,使双膝靠拢到娘亲腿上,眷恋地看着娘亲未老的容颜,庆幸道:“不过是睡久了做了场梦。”
      其中种种,便当作梦醒事了,往事如烟吧。此刻阳光暖身,又有家人相伴,半点不似梦中凄风苦雨,形影相吊。
      晒久了,思绪渐渐恍惚,倒真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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