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凶》腿根

1、纸车 抬着车身的

　　许参是被一阵连续不断的颠簸晃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背后阴冷冷的一片。

　　他正处在一个长长的长方条状的车身里面，周围一片惨白。车身拥挤，让人生出一种仿佛处在棺材内阴暗逼仄的感觉。

　　车身最前方尽头处点了两根白色的蜡烛，蜡烛旁坐着一个全脸褶皱条纹的老妪，在烛火忽明忽灭间，照的整个车内惨淡昏暗，可老妪的眼珠里却依旧黑的见不到半点光亮。

　　车身看起来很薄，有种薄如蝉翼的感觉，薄的似乎连微弱的烛光也穿透了出去，许参瞧着，没忍住摸了摸底下坐着的座位，确认了整个车身都是用纸糊的，可是薄薄的纸片完全不可能支撑起人的重量。

　　最让他觉得头皮发麻的还是，明明眼前的车身里大部分位置都坐满了人，却依旧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安静。

　　车身不住的晃动颠簸，旁边撕开出了好几个窗口，从里面向外看去，外面几乎一片漆黑，纸车正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上行走着。

　　地上洒满了白色的纸钱，还有一些纸钱在天上飘着，两旁是稀疏不断的树林和草丛。

　　而车身外面的最前方处和最后方处分别插着两根细细的长杆，许参注意到每一边的两根长杆都有两个干瘪的人影抬着，就像抬轿子一般，把整个车身抬了起来，缓慢轻晃着向前移动。

　　人影一边抬着，一边正往上方抛着白色的纸钱，他看到这，才明白地上的纸钱是这么来的。

　　许参又把目光落回车身内，车身长条，中间是一条极其狭窄的过道，左右两侧都分别有两个位置。他正好坐在三排左边的靠过道一侧，隐隐约约还能从余光中看到后方也坐着人。

　　他身旁是个空位置，往另一旁看，最右侧是一个直挺挺坐着的女人，长长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庞，许参看不清她的神色。

　　在他正前方处，坐着的是一个背影看起来较为娇小秀气的女孩。

　　而第一排的左侧的位子上，则是坐了一个穿着深紫华丽旗袍的女子，在旗袍女子旁边的年轻少女倒是频频的看向窗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从这一排再往右看，靠近窗口的位子上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袖的青年人，没有一点动静的坐着。

　　没过一会，许参看见外面树林的不远处仿佛站了两个模糊人影，仔细看去，人影正在朝着这辆车子招手。

　　车身慢慢靠近，随后停在了两个人影的面前，最先上来的一个是一身白衣的女人，模样很好，但让许参觉得古怪的是白衣女人竟是踮着脚尖走路的。

　　等她缓慢的走近时，许参的呼吸微微凝住了，他遽然发现白衣女人踮着的脚尖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地。

　　许参面色一白，没再往白衣女人身上多看。

　　不一会儿，白衣女人走到了他的身旁，又直直越过了他来到了最后面的位置。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在白衣女人后面跟上来的一个正在低头啜泣的女人。

　　啜泣女人走的极慢，双足处包裹着白色的绣布鞋，行走间迈出的步子尺寸很小。

　　这样移挪好一阵后，她才不紧不慢的坐到了许参右边靠过道一侧的位置上，两人间的距离只堪堪不过一个窄小的过道。

　　在漆黑不见光的树林里出现一个低着头正在抽泣的女人让他觉得奇怪，但好歹不是飘着过来的。

　　啜泣女人坐下后，车身再次被抬了起来，不断向前移动。

　　许参忽然感觉有人在注视着他。

　　他表情依旧如常，只是用眼角余光缓慢的将四周扫了一遍，却没有发现视线的来源处。

　　片刻过后，他把目光落在了他右边正在缩着腰低头不停啜泣的女人身上。

　　两侧垂下来的长发将她的脸盖的死死的，只露出一小截颈脖，许参完全不能确定是不是旁边的啜泣女人在斜眼看他，只是被人注视的感觉似乎更强烈了。

　　啜泣女人颈脖处的肤色给他的感觉有些奇怪，模糊的烛光下，看起来像是青紫色在交错着。

　　许参想到了死人的皮肤，一时有些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了一道女人的夸张叫声，声音里还带着颤。

　　“这、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想把我带去哪，快让这个在动的东西停下来，我要下去，快放我下去！”

　　发出声音的正是在许参最右边那个一直直挺挺坐着，看不清神色的长发女人。

　　长发女人不经意间扫到外面荒凉暗淡的景色，脸色变了又变，身子没忍住抖了下，用发慌的目光四处张望求助着车内坐着的人：“你们难道就没有谁想要和我一起离开的吗？”

　　长发女人的询问落下后，车身内仍然一片安静，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就在她即将失望的时候，一个坐在车身后方皮肤粗砺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我……我和你一起离开这里。”

　　说话的男人脸色分明不太对劲，但碍于有了那个长发女人的开头，他还是硬着头皮跟着长发女人一起把话说出了口。

　　男人早些时候就发现了是外面的四个人影在抬起这个纸车移动，便对着窗口朝外面的人影喊：“外面抬车的人快停下来，把我们放下去！”

　　车头坐着的老妪站起了身，拿起一根白色蜡烛佝偻着背走过来，蜡烛的光照出她布满褶子交叠的脸，宛如照到了一截行将就木的木头，显得阴惨惨的。

　　老妪阴冷的目光一动也不动的落在了两人身上，语调缓慢的问：“是你们两人想要下车吗？”

　　老妪的声音渗冷嘶哑，难听就像是粗粝的瓦砾磨过地面。

　　长发女人看起来有些害怕，没敢和老妪对视。

　　男人额头渐渐出现了冷汗，但还是咬着牙坚持瞪着老妪道：“是，我们两个要下车，你赶紧让外面的人停下来！”

　　老妪没有光泽的眼珠动了动，没再开口说什么。

　　只是在老妪转过身的时候，许参好似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了奇怪的笑容，一闪而过。

　　慢慢的，车身竟直接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外面干瘪的人影也不动了。

　　想离开的两人见车身就这么轻易的停了下来，一时皆有些不敢相信。

　　男人先一步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长发女人便匆匆要往车门口走去，许参见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倒是没有轻举妄动。

　　此时的男人和长发女人已经来到了车门口正要下车，看着门外一片黢黑，除了密密匝匝的树林和丛草其他什么都看不见，男人站在车门口不由暂时停住了，面色看起来有些不安。

　　可紧接着，让人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长发女人就这样直接伸出手，一把将站在门口的男人推了下去。

　　男人没有防备，直愣愣的摔了下去。

　　直到他在泥地上回过神来，难以置信的怒视着立在纸车门内的长发女人，“你在干什么？”

　　长发女人见着男人一脸泥的模样，竟然开始笑了起来：“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不如你一个人离开吧，我又不想下车了。”

　　说完后，长发女人不顾还停留在纸车外的男人，面色毫无愧疚的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后背直挺挺的坐着。

　　车外抬着长杆不动的干瘪人影在这时候忽然动了起来，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像什么东西拖着地面的声音后，四个干瘪人影飞快的移到了摔在了泥地上的男人身旁。

　　透过纸窗口，许参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样子，惨白的皮肤上是鲜活的眉目眼鼻，此刻正带着毫无生机的笑容。

　　许参定了定神，赫然发现方才一直抬着车身的四个人影竟然都是纸糊的。

　　四个纸人挥起扁平方正的手指，狠狠的朝男人戳去，男人惨叫一声，身上瞬间出现了好几个血泊泊的窟窿。

　　“滚，滚开，不要过来，都给我滚开！”

　　男人想将纸人驱赶，却只让身上的窟窿眼更多。

　　老妪站在门口处，近乎全黑的瞳仁没有温度的看着男人挣扎着想回到车上。

　　可古怪的是，无论男人怎么使力也爬不上去纸车。

　　男人浑身惨痛，不住低下乞求的朝老妪伸出手。老妪微微阖起眼皮，一脸餍足的看着。隐约间，许参似乎又在老妪脸上看到了那一抹奇怪的笑意。

　　男人绝望惨痛的趴在地上，喘声越来越低。

　　男人眼看快不行了，可真正让许参在意的，还是车身里所有人的反应，每个人依旧自顾自的，表情木讷，仿佛看不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男人彻底没了动静后，老妪才移开了见不到光的眼珠子。

　　纸人将男人随意往路边一堆，便又继续抬起长杆向前方行去。

　　树影婆娑间，车身正在慢腾腾的向前挪动着，没过多久，车身又晃悠悠的停了下来，下面上来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妇人神色憔悴，一边哄着怀中的婴儿，一边坐到了第二排的位子上。

　　紧接着下面又上来了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女生，女生脸上看起来布满了惊慌和不知失措。

　　她上来这辆纸车后，先是环顾了里面一圈，然后经过一番犹豫，她坐在了右边第一排的空位处。

　　车身又被四个人影抬起了来，悠悠晃晃的行走在路径难辨的树林间。

　　最后上来一直不住发着抖的女生才坐下一会，忽然在一片诡异的氛围里问出了声：“我们这是要去哪？”

　　在她前方坐下的老妪阴测测的看了那个女生一眼：“上山拜庙。”

　　女生脸上看起来十分害怕，声音也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微弱：“拜完我就可以走了吗？”

　　“七天后我会回来接你们。”老妪难听的声音顿了顿，露出了嘴里发黑的牙齿，全然不顾女生色变的脸：“如果你们成了死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