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墙》一杯温白开

1、第 1 章 “啪嗒

　　“啪嗒”一声，卧室门锁上。温禾折回窗边，将床帘拉严实，换了睡衣坐在床上。

　　刚开手机，就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消息，看得温禾头皮快炸掉。点进去，手指一点一点往下滑，大多数是教学组长发来的。大概意思是学期快收尾了，本学期的工作报告和教学完成目标也要给个定论。温禾大致上都扫了一眼，退出页面。

　　此时是夜里十点。自从到这所学校考试又面试，教师工作最终落实以后，温禾的作息就规律得多，除了日常工作外，晚上吃饭洗漱后批改作业，接着就上床听一会儿书再睡。她散了头发靠在床头，戴了耳机，点开软件找到常访问的主播作品页面，按下播放键。

　　耳机里播放的是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念书的男声很干净，语速稍慢，感情上没多大起伏，只是单纯地叙述。不过这样也好，要是来个声情并茂的，温禾反而觉得有说不出的怪异感。

　　文章还没念到最后，困意就上来了。温禾扯下耳机扔在一边就睡。

　　第二天是周六，她一向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温禾开门出去喝了点水，又吃了室友许怜留下来的早餐，回到卧室里，准备着手将工作总结报告做完。没敲上几个字，楼上开始施工，声音还越来越大。

　　温禾只感觉头痛。她深吸口气平复了心情，盯着报告看。

　　半晌什么也看不出来。温禾面无表情地关了电脑，起身拉开窗帘。阳光立刻进了几米深，屋子里亮了很多。余光瞄到对面楼下，温禾一顿，才想起来前几个星期对面开了家书店。她又特意瞧了眼天气，晴空万里。

　　十分钟之后，温禾带着电脑下楼，目不斜视地推门进去。

　　书店面积不算大，装修风格很简洁。进了店，正中央挂了个牌子写了开闭店时间。右侧是书架，左侧是座位区，中间过道连通隔壁的咖啡厅，整个书店都飘散着咖啡的香气。

　　温禾沿着书架走了一圈，挑了本书坐下，才打开电脑，构思才开了个头的工作报告。

　　去年下半学期入职以后，由于所在学校任课老师差不多满员，只剩下了一个美术教师的空位。所谓美术，大部分时间变成了她在讲台上自说自话，少部分时间就交给了热心帮她代课的高二的班主任。今年年初，学校有老教师退休，学校才安排了温禾顶上高二一个班级的语文教师的位置。几个月下来，倒也过得风平浪静。除了偶尔会被学生气得眼前发黑之外。

　　温禾乱七八糟地想着，写到一半，才发现外面下雨了。不过时间还早，应该一会儿就停了。她没放在心上，转过头去继续写。

　　然而报告写完一大半，屋外的雨势却越来越大。温禾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瞟了一眼。只能看见无数的雨滴一颗接一颗地从窗上滑落。这雨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而对面墙上挂着的时钟已经快走到数字9的位置。

　　她收了电脑放进包里，起身走到门口。台阶上已经有了不少积水，一层顺着一层堆积，最终全部汇入路面。看着积水已然合流成一条小溪，温禾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叹了口气想，就算只是横穿一条街，她脚上的鞋大概也不会幸免。

　　什么天气啊，说变就变。她心中暗道自己倒霉。

　　“没带伞吗？”

　　这个声音。

　　温禾一愣，向后看去，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收银台的位置，低着头整理桌面。个子挺高，头发不怎么长，眉眼还挺好看。后来许久，她才想到一个贴近他的形容：一杯温白开，淡而不寡。

　　她下意识点头：“嗯。”

　　那人弯腰在桌下摸索翻找一阵，才抬起头来：“我这也没有伞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请进来等雨停了再走。”

　　“啊？”温禾看着他，“这个点书店不是要关门了吗？”

　　陈离真答：“我是店主。”

　　“哦。”温禾后知后觉，往里面挪了一点，指了指牌子上的打烊时间：“会不会耽误您回家的时间？”

　　“不碍事。”他递来一杯温水：“晚不晚点都一样。”

　　温禾接过那杯水，跟他道谢，踏入店里，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两个人没再说话。

　　时间又溜走一个小时。温禾手指停在文档页面，呼了口气，心中思绪乱成一团，她抬头，看见店主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幅银色的眼镜，坐在收银台低头看书。摁下烦躁，温禾思索一阵，给报告进行收尾。

　　窗外雨终于停了。

　　温禾收拾东西起身，走到门口时，见他仍在专注看书，没好意思说话，只将一张纸条折起与水杯一起悄悄放在收银台上，才拉开门离开。

　　陈离真眼睫毛微微颤动，没有其他动作。再抬头时，时间又过去一个小时。他将水杯移开，看见她压在杯底的纸条——“谢谢。”

　　他笑了一下，起身准备离店。

　　那天之后，G市迎来了一周的晴天。正值假期，温禾早上跟着学习教学内容，过了午饭就到楼下的书屋。

　　她一向不喜欢出汗，自然也就不愿意到处去游。那天来了一次书店后，温禾就成了书店的常客。每一次来就挑本书坐在一个位置，点杯咖啡慢慢地看。

　　但除去那天，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书店老板了。她想起那天她抬头时看见的那张清隽侧脸。哦，还有那个声音，倒是跟某个主播很相似。温禾当晚看过主播的资料，除了性别什么也没说。所以到底是不是本人无法判断。

　　在周末那天，温禾因为临时的学习活动晚了一个小时出门。到达书屋的时候，她一把拉开门，与正在擦拭书架的陈离真对上视线。

　　她是跑过来的，额头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脸也很红。温禾喘着气慢慢把门关上，扯了扯唇，算是打了个招呼。

　　陈离真亦回以一笑。

　　因为来得晚，书店座位区快坐满了。她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常坐的座位还是空的。走过去才看到，桌上立上了一个写着“有人”的小牌子。温禾又扭头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各做各的事，没有人在走动。

　　谁的牌子在这?

　　她快步朝门外的店员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请问一下那个位置是有人占了吗？”

　　那个娇小的女店员看了一眼回答她：“那个是老板的位置。”

　　温禾愕然。那她这些天不是占了别人的位置吗？

　　女店员看她微微瞪大眼，有些吃惊的样子，笑着解释：“以前是写在大门上挂着的牌子上的，字有点小，估计你是没看见吧？”

　　温禾转过去看，果然有。

　　女店员凑近她说：“不过第一天老板看见的时候就没让我打扰你。他说那个位置就留给你了，反正他有其他时间可以来。”

　　温禾点点头，又问：“那那块牌子也是老板写的吗？”

　　“哦，对。那个牌子是剩下来的，其他用在标注书目种类了，还剩一个，就干脆用在那个座位上了。”

　　温禾朝里看了眼，正对门的那个书架上果然有新的小牌子提示书籍种类。她向店员道谢，转身走进书屋里，在那个座位上坐下来。

　　这一坐，又是到关店时间。店里的客人都走完了，小店员也换了衣服下班。温禾转了转，在书架中间找到了陈离真。他背对着她，正在整理书架靠上的书，袖子向上卷了几圈，露出一截有力的手臂。

　　温禾正要开口，陈离真忽然从扶梯上下来，拿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汗，转过身来。他看见她，一愣：“怎么了？”

　　温禾一下子回过神来，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想谢谢你。”

　　“嗯？”他没听懂。

　　她解释：“那个座位的事，谢谢你。”

　　原来是这事。陈离真笑：“没事。”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气氛突然冷下来。温禾一直往旁边瞟，试图找点什么话题，缓解此刻无言的尴尬。还没等她想出什么来，陈离真的手机响了。他用口型向温禾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走远几步，接起电话。
　　温禾松了口气，举起手向他挥了挥当做告别，就拎着包跑出去了。

　　温禾进了卧室躺下，从床上摸索一番刚刚丢在床上的手机。消息一如既往地多。临近期末，各科目都在抓紧时间准备复习工作。年级组长给她发了个消息，问她愿不愿意出一套语文的期末试题。温禾回了句行，问了几句试卷题目的相关要求，才退出微信。

　　她摁灭手机屏幕，放在胸口，眼睛盯着天花板。

　　神游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温禾认命地爬起来，输入手机密码，点开主播今天的作品。

　　过了两秒，一个舒缓低沉的男声响起，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大的起伏，只是像一支旧时光里播放的老调。温禾皱眉，这个声音有些熟悉，还是很像那个店主。

　　还没等她想起，大门传来开门声。许怜关了门，把拎着的袋子放在桌上，将袋子里的宵夜拿出来，扭头朝她喊：“禾苗，吃宵夜！”

　　“来了。”温禾将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起身去了客厅。

　　“你准备睡了？”

　　“睡不着，打算听一会儿书。”

　　许怜将筷子掰开，递给她：“一到周末，你就恨不得跟书天天待在一起。”

　　温禾接过来，往嘴里塞了一块卤肉：“比平时时间多嘛。”

　　“也是。明天晚上去吃烧烤？”

　　“明天？行。”

　　许怜嚼着肉，含糊不清的问她：“你今天还是去对面的书店了？”

　　“嗯。”

　　“我记得上学那会儿，我们就常常约在图书馆来着。”许怜露出怀念的表情来：“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结果到了上大学，我们俩什么其他的地方都没逛过，唯一记得清楚的就只有那家书店来着。”

　　温禾也想起以前，笑：“我还记得那家书店旁边也是有一家咖啡厅，每回去都能闻得到咖啡的香味。导致一去那两个小时以后，就得出去买吃的解馋。”

　　许怜哈哈大笑。

　　“你还真别说，泡图书馆还挺上瘾的。”

　　“是这样。”

　　许怜跟她闲聊：“你带的小孩怎么样?”

　　“挺有个性的。”温禾想了想，比她上学时有想法得多。大概上学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她温和好说话。他们那时候看自己，跟自己现在看书店老板一样。不过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主播呢？声音是真的很像。

　　许怜见她晃神，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

　　许怜坐回去，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饭：“禾苗……”

　　温禾抬头看她：“怎么了？”

　　“算了，不说了。”许怜站起身来：“你慢慢吃，我回卧室去了。”

　　温禾诧异：“哎？怎么不说了？”

　　“不知道怎么说，算了，以后再说吧，我睡了啊。”许怜摆手，关上卧室的门。

　　温禾又吃了一半，收拾桌子回了卧室，重新播放那个声音，闭上眼睛。

　　屋内的灯已经灭了。月光透过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温柔地落在床上的人的脸上。耳机里，低沉的男声轻轻念着书，语速缓慢。

　　“在日式的古屋里听雨，听四月，霏霏不绝的黄梅雨，朝夕不绝……”

　　“到七月，听台风台雨在古屋顶一夜盲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