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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委任 若是不会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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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往事,陆淇逸心念微动,看着眼前人,却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你唤谁?”宋坼愣了愣,看着面前的陆淇逸。
听到他的话,陆淇逸才微微回神,笑道:“你呀。”
“我?”宋坼微微眯了眯眼睛。
嗯嗯嗯嗯,陆淇逸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我也是苍穹派的弟子,叫陆淇逸,仙号霁落,你记不记得啊,之前我飞升的时候也是有异象的,虽说抵不上你这般,但是也依然是肯定在苍穹派留了名的,你师尊肯定把我当成过正面教材和你们说”,他摇了摇手指,“我飞升那日,也是祥云满天,玄鸟齐鸣的!”
他转头看向宋坼,露出个明媚的笑。
“你瞧你初来乍到,许多事情定然是不熟悉,这样吧”,他抬手要揽宋坼“啧,我来呢,是看在你是我同门师弟的面子上,照顾照顾你,你叫一声师兄呗,以后上天庭——我罩你。”
“怎么样?”他扬了扬头。
宋坼看着他跳脱的身影,微微皱眉,避开他的亲昵举动,往旁边站去,“师尊的确提过你。”
陆淇逸看着落空的手臂心中有些酸楚,却依然笑道“你看,我就说,他定然是提过我的……”
“他说你被贬了一次。”
“啊对对对,我就是那么霸气威武——啊?!”他听见宋坼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灿辉老头,你可真是会说话,知不知道妄议天上神仙是会遭报应的?!
他嘴角微抽,咂舌道“好吧,我确实是被贬了一次,但是我,资历老。”
“资历老你懂不懂,我仙龄长……”
不等他说完,宋坼便冲他微微行了个礼便要抬脚走,他哪能这么放过他,赶忙跟在身后。
“师弟师弟……”
“你宫殿没建吧,建在我的旁边好不好,我们俩这么熟了你说对不对?”
“以后有我照顾你,我们一起做委任,然后你就可以升很大官,哪天把那仙尊给踢了,你当好不好,那样师兄我呢就可以为所欲为,打灵兽拆天庭啦!”
陆淇逸脚步轻快的跟在宋坼身边,蹦蹦跳跳的介绍着自己。
宋坼一言不发,锋利的眉眼看似没有丝毫变化,却并未甩开他。
自那日起,神界便多了处风景,一红一黑,红的日日穿着大氅,本该稳重自如,却是那个爱说闲逗乐的,黑的日日默然,一双眸子宛若深潭,只有眼中映入一抹红时才能激起点点涟漪。
岁月静好的清闲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自宋坼飞升到如今,已是一百年。
一百年,已足够赤云鸿里洒满陆淇逸的笑声,案桌上的氤氲茶香混上清冽的酒气,原本空无一物的内室里架上一副副霁落长老的木刻;舒云卷的窗前结着有松针标记的结界,梅花枝丫之旁挺立着一颗颗松木,天欲雪上丝丝缕缕缠绕着的无名剑气。
多少日夜,霁落长老抬手拨开赤云鸿前的云气,携着一壶清酒入室,敲棋彻夜。朔夜帝君阖目静待,风铃响起那一瞬,抬眼一望便望进那双含笑的眸中。
一如往常,方一入晨,赤云鸿里就响起了霁落长老的声音。
“师弟……”
“灵力是要从你的神识中摄取的,在你施法的时候,你要将自己指尖的这点灵力与你的神识之力相联系,懂吗?”
“师弟!”
宋坼正在交自己门下的小徒弟法术,冷不丁的被远远唤了一声,他摇摇头,直起腰,朝刚刚奔过来的陆祺逸道:“何事?”
“凡间近日颇不平静,前几日刚有人送了委派上来,在灵栏上呢,说是闹鬼闹得厉害,你可愿接了这委派,顺带着下凡散散心?”
“你接了?”
陆祺逸点点头,道:“好不容易能下去一趟。”
“好。”宋坼应下,然后垂首对小徒弟道:“师父去凡界有事,等回来再教你们。”
听了这话,陆淇逸雀跃的跑到宋坼面前,然后拉了拉还在和小徒弟交代话的宋坼。
这小徒弟也是陆淇逸硬塞给宋坼的,是陆淇逸用自己的灵体分身做的个小娃娃,这娃娃不死不灭,有自己的意识,也并不知道自己的由来,自从他的灵相分离,虽与他有感应,但是不随本体生死,就算他终有一日死去,这个小娃娃也会一直活在这世上,可以陪着宋坼。
他把他从灵体里剥离下来以后,只随便起了名字叫小淮便扔给了宋坼,所以说虽然小淮是由他而生,但却与他并不相似,性格温柔文弱,却也算得上知书达理,跟个小姑娘似的。
陆淇逸抬手摸了摸小淮的头,递给他一个他做的护身驱邪的小药包让他自己去玩,小娃娃不怎么似乎不怎么情愿的走了,走之前还看了宋坼一眼。
陆淇逸不觉好笑,果然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跟他一样,都挺喜欢宋坼的。
他抬眼看着宋坼,挑眉“走嘛,师弟?”
宋坼点点头,说着便召出无名御剑,然后又抬手扯了一片云霞让陆淇逸乘着。
陆淇逸轻轻踩上云霞,然后跟着宋坼往凡间飞去。
这次的委派地是人间的一座皇宫。
委派人是当朝的皇后娘娘。
陆淇逸是今晨在灵栏上看见这份委派的时候吃了很大的惊,因为那委派来自于皇宫。
人间若是有修仙捉妖门派剑宗都不能解决的棘手事时,那件事便会化作一件委任,送上神界上天庭来,由上天庭的神仙接委任下凡去帮忙解决,而作为回报,只要解决了委任,那么人间便会自动落下一座神庙,周围的凡人百年内向上天庭所敬献的香火,都会随着神庙给予解了委任的那位神仙。
神仙的仙阶是根据香火供奉所定,从刚飞升的仙君做起,依次为仙首,仙尊,长老与帝君,香火越多,仙阶越高,方今神界除了仙尊香火居高者有三人,一是朔夜帝君宋坼,二是便是霁落长老陆淇逸,三则是与陆淇逸并列入世最高之人潇漓仙君洛轶。
只是这潇漓当真是奇人,自飞升一直居在离人间最近的神殊台不说,而且不管香火再旺,从不接受仙阶封赏,故自从上来起便一直是个仙君。
宋坼则是做其该做的事,当其该当的责,坐其该坐的位置,不推辞亦不强求。
而陆淇逸虽不在意仙阶,但是在改宋坼命格一事上却需要职权,很多事情光凭一个小仙阶是无法做到的,他需要更强的职权,故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接些难解的大委任,比如今日这份。
皇宫人数众多,其香火供奉,自然是只多不少。
他早上方才醒来,便见仙侍送来的这份委任,他便二话未说便接了下来,以免被人抢了差事。
那么大一个委任,他已经看见自己的香火蹭蹭往上涨了。
一份委任只有一人可接,若有同行之人,则香火是由接下委任之人来分。
陆淇逸与宋坼二人,一般都是五五分。
他和宋坼用了障眼法,化成了道士模样,登殿去寻那皇后娘娘。
“草民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宋坼和陆淇逸二人一齐行大礼。
那皇后娘娘抬手示意他们平身,另一手却扶额,美艳的面颊上带着几分疲色。
他二人起身,本想再盘旋一会再进入正题,可那皇后却没有丝毫的客套,直接便说出了这皇宫现今的麻烦来。
“二位,后宫闹鬼本是丑闻,会令民心不稳,但本宫真的没办法了,希望二位早日解决了这怪事,到时定有重谢。”
陆淇逸点头,微微一笑:“定不负娘娘所托。”
“阿坼,你说,这皇宫里闹鬼,会是什么原因?”陆淇逸看着宋坼,轻声问。
宋坼摇摇头,眼底晦暗不明:“不知。大抵是死者灵相不稳,还有未尽的心愿。”
陆淇逸点点头,“也是。这皇宫里啊,画本子里说这宫闱里啊,痴男怨女甚多,凡人多情,死后有放不下的事情,化为厉鬼害人,倒是常见——闹鬼闹得最厉害的地方就是那边的旧陵,我们先去那边看看。”
宋坼略一颔首,带着陆淇逸向前走去。
皇陵需要懿旨和圣旨方可进入,皇后想的周到,早已经给了他们故一路上并未遇到什么困难。
方一入陵,煞气便迎面扑来,刀割一般划过陆淇逸和宋坼的脸。
“我靠,这什么情况,这么大怨气。”陆淇逸转过身子,像条鱼儿似的钻进宋坼的结界中。
宋坼微一偏身,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结界同主人有联系,陆淇逸整个人仿佛都被宋坼拥进了宋坼的怀中。
宋坼带着他往前走去,动作却有些不为人知的僵硬。
所有厉鬼都不会欢迎外人进入自己的领域,毕竟他们至多就只有这一亩三分地,厉害些的能管得了一个县,若是个小厉鬼便只能在他灵魂所在的地方活动,比如一座房子,一亩田地等等。所以这旧陵便很快的起了雾气,蒙在二人周身。
陆淇逸跟在宋坼身后,心中忽然间有些恍惚起来。
上一世,宋坼也是这般,将他护在身后,赴了黄泉。
失神间,他已经被宋坼带着走到了主陵前。
那主陵黑气环绕,寸草不生,随风飞近的树叶都被瞬时间碾成齑粉,邪风阵阵,如同嘶哑的吼声,在风中呼啸着。
宋坼魂魄缺失,灵体不稳,对于周身的戾气愈发敏感,以至于他的灵体震荡,带着头有些疼起来,他沉下眼睛,努力克制不让宋坼看出来。
那戾气倒是颇为重,但却又与厉鬼有所不同,倒像是修行之人走火入魔。
只是,虽然他飞升多年,可是凡界宫中除了国师之类的人物,其余都是不准修行的吧,难不成……这还是位这样的人物?
但也不太可能,先不说国师为何要葬在这皇陵中,便单单是这墓的位置就不太正确。
民间对风水阴阳八卦颇为重视,墓地更是要选灵气充裕依山傍水之处,这块地,却是块阴处。
陆淇逸虽是天界神仙,但当初被贬之时为了生计也干过些修行除魔之事,驱邪化煞之术多少懂得些。
所谓“阴处”便是阴气聚生之处,这种地方,往往是厉鬼套厉鬼,阴气怨气都是怎么重怎么来,这里的厉鬼互相压制互相助长互相倾轧,这样的地方,自古以来便只有一种用法,那便是用来短时镇压些难控的将将要入魔的厉鬼。
说是短时镇压,便是真的只能短时镇压。若是镇的时间长了,若是这厉鬼打不败与他用同一块的盘的鬼,那便算了,若是打过了,那他就会吸取身边所有的戾气,变得更加狂暴,直至入魔,到时,情况便难控制许多了。
陆淇逸没犯过这般错误,但是之前修行之时他倒是帮别人收拾过类似的烂摊子,非常棘手。
他脸色微变,赶忙拉着宋坼往前踏去。
宋坼抬脚跟着他往前走去,停在墓前。
此时雾气已经漫开了,还比刚刚更甚些,只能勉强看清身边人的轮廓,宋坼拧了拧眉,然后反握住了陆淇逸的腕子将他拉向自己。
“这雾气不对劲,你莫要乱走。”宋坼对陆淇逸道。
陆淇逸点点头,“你知道阴处吗?”
“先前尚未飞升时在典籍中看过,”宋坼的声音打在他的耳边,熟悉的气息差点让他失了神,“怎么,你怀疑这里是阴处?”
“呃……对。我之前见过,很像。”
宋坼没意识到他的异样,轻轻点了点头,“确实可能。”
陆淇逸伸手摸向那墓壁,却在刚要触到黑气之时半路被人拦了下来。
“会伤到你。”宋坼简洁道,下一瞬,他抬眼间云碣出鞘,挥出一道锋利的剑气,带着凌厉的神力往阴处劈去,霎时间,阴地仿佛被人将阴阳风水倒转过来一般,黑气如同毒蛇一般缩开,猛的往后褪去,宋坼强悍的神光替代了方才浓重的大雾。
无形中,一直牵制着陆淇逸的阴气仿佛在一瞬间断开,他一瞬时感到了灵体震动的真实感,仿佛魂魄在瞬间回到体内一般,头上的阵痛也消失了。
黑气散尽露出了陵墓的入口,入口处刻着反复而古老的花纹,似乎是某种特殊语言,应该是讲墓主人的生平的——凡人那些大贵族都喜欢这么干,陆淇逸往墓的侧面走去,想要将花纹看个明白。
走到侧面却发现这花纹与入口处并没有什么不同,是相同的。
可这似乎并不是在讲述墓主人的生平,倒像是反反复复在画着什么,像是……
“是镇压符。”宋坼跟着他一路看着,忽然开口道。
“对,镇压!”陆淇逸忽然间豁然,“是镇压。”
那不是花纹,是符咒!
只是那镇压符似乎并不起作用了,那黑气蔓延成这样,若是建在都城,现今怕是整座城都会死于非命。
他抬手轻敲墓壁,却没敲出什么特别来,他又反复看了看那符咒,都无果,便果断放弃了,他又转身往墓门走去,打算破门直接进墓室。
他站在墓门前,招手让宋坼过来,示意他开墓门。
宋坼垂眸望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干脆的抬手破门。
墓门用了上好的红血玉和琉璃瓦制成又有符篆加固,宋坼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凭周身的神力便破了。
陆淇逸啧啧两声,道了声罪过便抬脚往墓内踏去,可宋坼缺比他早一步,率先踏入了墓中,然后转手将他从墓外半拉半抱的顺进了墓室内。
在进入墓门那一瞬,云碣便已经发出了金色的剑光,为他二人照明。
陆淇逸也乐得宋坼护着他,便仍凭他再次带着自己往前走,心道,看来这次又是白拿功德!
他悄悄雀跃了一下,便投入了当今的紧张气氛。
那墓门很小,他们走了一炷香便已经不见半分光了,此时这墓里唯一的光源便是云碣的剑光照着往前的路。
走着走着空气中逐渐弥漫出些血腥气,往更深处,那血腥气更重些了,陆淇逸不免奇怪,这血腥气似乎还新鲜着,没有太重的难闻味道,只是过于腥了些,像是成片成片的血泊一样。
况且,这墓道也太过长了些吧?
方才在外面露着的,是个方形墓室,虽说很大,却没有这么长,他们,这是在往哪走?
而且周围好安静。
安静的听不到一丝声音。
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他和宋坼的呼吸声,他赶忙抬眼往前望去,宋坼的身影仍然在,他刚要松一口气,却忽然间感觉拉住自己腕子的手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前面的人影也轻轻的,仿佛在远方,又仿佛近在眼前,他一直看见的金色剑光也不是光亮,而是一片黄色的雾气!
定睛一看周围的所有可视物均是雾气!
他霎时心中大惊,赶忙挣开缠在手上的东西,然后拿出备在手腕内侧的匕首,边往腕子上的灵蝶印记上刺去!
师兄!
疼痛尚未到来,便听见了宋坼的声音。
他赶忙睁开眼睛,入眼的却是一片轻纱帐幔。
他仓促坐起来,头却猛的一晕。
下一瞬便落入了一个有力的怀抱之中,熟悉的气息漫在身边,让人无端安心。
他抬眼望去,便望到了宋坼。
宋坼……
“师兄……”宋坼唤他。
“嗯?”他从宋坼怀中起身,微微稳了稳身形,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宋坼摇摇头,道:“我们刚刚完结了委任,你灵体有些不稳,出去后便晕倒了,方才已经让医官来过了,他说无大事,只是你醒后会有些不舒服,有些事情可能会忘记。”
陆淇逸闻言,愣了愣,确实,在墓中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他和宋坼微微一笑,告诉他自己无事,只是忘了些方才的事情。
宋坼松了口气,眸中神色比方才安定些许,像是池塘中刚刚平复了涟漪的潭水,还未来得及恢复它的深不可测。
陆淇逸觉得他这幅样子可爱,便拉着拖着不让他离去。
他在宋坼的搀扶下坐稳身子,就着他递过来的小碗喝着药汤,让宋坼将墓里的事情给他大致讲了讲。
宋坼应下,边讲着墓里的事情边给他喂药,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只是只小厉鬼,他将陆淇逸先放在了乾坤袋里便去寻她,路上坎坷些,之后便没什么了,那厉鬼怨气颇深,他便直接上手打散了她。
陆淇逸轻笑一声,道他还是这般直接干脆。
宋坼摇摇头,正打算说些什么,外面的仙侍却敲门说是仙尊找宋坼有些要事要处理,请他去一趟乾元殿。
宋坼接了仙尊之令,便起了身要离去。
陆淇逸笑着放开他,眸光却在宋坼起身后锋利起来。
随后他拿起床头的小碗在床榻边一磕,锋刃就着床榻刺入他的指尖,鲜血留到手腕,那处的灵蝶散发出些灵力来,他抬手一甩,将蓝色灵流连同点点鲜血甩到刚刚拉开门的宋坼的后脖颈上。
于是那“宋坼”便被硬生生的定在了原地。
陆淇逸在他身后沉声道:“若是不会装,那就别装了吧,嗯?”
“长,公,主。”